第26章:暴雨衝毀的賬本
電梯門開,陳硯沒動。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群消息,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兩秒,然後熄了屏。
走廊燈剛亮,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出表情。他把手機塞進白大褂口袋,轉身沒走B區,而是往藥庫方向去了。
藥庫在負二,平時走貨梯,但他沒按電梯。
他記得通風管道的檢修口在消防通道拐角,離B區後廊不到二十米。
剛才在解剖室拖人進櫃時,他注意到通風口邊緣有濕泥,不是雨水,是地下管道滲出來的堿性泥漿——那種泥隻在藥庫西側牆根才有。
他走樓梯下去,腳步很輕。樓梯間有水聲,不是滴水,是順著台階往下淌。
暴雨從傍晚就開始下,到現在沒停,醫院地基老,逢雨必滲。他摸了摸牆,水泥已經濕透,手指蹭過,留下一道灰痕。
拐到後廊,他抬頭看通風口。格柵是鐵的,邊緣一圈新刷過漆,顏色比周圍深。
他伸手一推,紋絲不動。用手術刀尖撬了撬螺絲,發現是新擰的,膠還沒幹。
他把刀插進縫隙,輕輕一挑,一顆螺絲彈出來,掉在水裏,聲音被雨聲蓋住。
他拆了三顆螺絲,把格柵取下來,塞進白大褂內袋。
裏麵黑著,他打開手機照明,光束掃進去,看到管道內壁也刷了漆,但刷得不勻,有幾處露出舊水泥。
他爬進去,膝蓋壓著積水,往前挪了兩米,手突然停住。
前方牆麵不對勁。
水泥補過,補得平整,但顏色偏白,和原牆不一樣。他用刀背敲了敲,聲音發悶。
再往上看,牆頂嵌著一塊金屬板,邊角漏出保險櫃的輪廓。他伸手摸,金屬板邊緣有螺絲,也是新擰的,但沒打膠。
他把聽診器拿出來,鐵頭朝下,用力撬水泥縫。
撬了半分鍾,一條縫裂開,露出保險櫃的旋鈕。他停下,耳朵貼牆聽。沒動靜。隻有水從管道外滲進來,滴在鐵皮上的聲音。
他開始試密碼。
手指搭在旋鈕上,慢慢轉。
聽診器夾在左耳,右耳露在外麵,聽牆內機械結構的細微響動。第一圈,停在27,有輕微卡頓。第二圈反向,到14,彈簧鬆動聲比之前大。第三圈再正轉,8、9、10……到12時,內部齒輪咬合,哢的一聲,鎖開了。
他把保險櫃門拉開。
裏麵堆著幾本賬本,紙頁發黃,邊角卷曲。最上麵一本封皮寫著“藥品出入登記 98年度”,字跡已經褪色。
他抽出來,翻開,第一頁就是“特藥A型”批次記錄,簽名欄寫著“陳明遠”。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沒翻過去。
手電光晃了一下,他抬頭,天花板的燈管閃了閃,滅了。
他重新點亮手機,繼續翻。
下一頁是配藥記錄,成分欄裏“Z-117”出現七次,每次比例都標著“97%”,旁邊手寫備注:“非備案,限內部試驗”。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是最近五名肝衰竭患者的用藥清單。
他對照著看,Z-117的劑量和比例,和這本賬本上的記錄幾乎一樣。唯一區別是,現在的藥瓶標簽上,Z-117被寫成“輔酶複合劑”。
他正要拍照片,手機突然震動。
B區護士站來電。
他沒接,直接關了機,把手機塞回去。
這時候接,對方一開口他得解釋位置,沒必要。他繼續翻賬本,想找更多關聯記錄,但後麵的頁數被水泡過,字跡糊成一團。
他抽出一本,發現中間幾頁已經粘在一起,一碰就碎。
外麵雨聲更大了。
他聽到頭頂有響動,像是天花板在滲水。
抬頭看,通風管道上方的水泥縫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膀上。他抬頭,用手電照上去,發現裂縫在擴大。
再看保險櫃,水已經漫到櫃底,正在往裏滲。
他迅速翻剩下的賬本。
第二本是“器械損耗登記”,沒用。
第三本是“冷鏈運輸日誌”,翻到一半,一頁紙上貼著一張小標簽,寫著“98-07-19,A型特藥,移交外科實驗組,簽收:王”。
王。
他認得這個簽法。王振海在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名,收筆總是往上挑,像鉤子。
這頁紙的“王”字,鉤得一模一樣。
他把這頁撕下來,塞進防水手術刀套。又翻了幾頁,發現後麵記錄中斷,從七月二十號開始,全是空白。
他把三本賬本都檢查了一遍,隻有這一處提到移交記錄。
水已經漫進保險櫃一半。
他不能再留。把剩下的賬本往積水裏推了推,讓水蓋住櫃內,製造出“自然損毀”的樣子。然後把保險櫃門關上,拉回原位。
他爬出通風管道,把格柵裝回去,螺絲沒擰緊,留一顆鬆著,方便下次進來。
他剛落地,頭頂就傳來一聲悶響。
水泥塊塌了,砸在保險櫃上,濺起一片水花。
他沒回頭,快步往樓梯走。走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他沒開機,知道是誰打的。剛才關機前,屏幕最後顯示的是“林美媛 未接來電”。
他到一樓,拐進急診科值班室,把刀套裏的紙頁拿出來,攤在桌上。燈光下,那張標簽的字跡清晰,移交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九號,正是他父親被停職的前一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好,塞進貼身內袋。
外麵雨還在下。
他拿起電話,撥通藥房值班台。
“我是陳硯,剛才巡庫發現負二通風管道塌了一塊,藥庫西側牆角滲水嚴重,你們查一下冷鏈櫃溫度有沒有波動。”
對方應了一聲,問要不要報修。
“先別動,等藥監局來了再說。”
他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把聽診器從口袋裏掏出來。鐵頭缺了個角,像是撞上了硬物。他用拇指蹭了蹭缺口,沒扔。
手機又震了。
他拿出來,屏幕亮起,是林美媛的短信。
“你去藥庫了?”
他沒回。
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走廊有腳步聲經過,護士推著車去換藥,沒人進來。
他坐了十分鍾,起身,把桌上的空藥盒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走出去,往院長辦公室方向去。
院長室燈還亮著。
他走到門口,抬手要敲,聽見裏麵有人說話。
是王振海的聲音。
“……賬本泡了,查不出什麽。明天藥監局來,按流程走就行。”
陳硯的手停在半空,沒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