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變卦
黃初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這不是她計劃的逃亡麽?怎麽她自己又不走了?
阿珠難得解釋了一句:“我如果跟著小林,我拿他沒辦法;但是現在我跟著季徵,小林聽季徵的,我就能想辦法。”
黃初瞪大了眼睛。
她能理解阿珠想要收尾的意思。雖然不知道她是哪裏來的自信能影響到季徵的決斷——仔細想來她應該是在賭季徵本來就不把小林的事情太當一回事,不上心,才有活動的餘地——但是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麽出逃的這群人的安全就有保障了,本來逃走之後就等於進入小林的追捕名單裏,但是隻要阿珠能讓季徵施壓,他們也許回到南洋就不用了再跑了,可以過一種比較平穩的生活。
——不對。
“季徵不會聽你的。如果隻是小林的人跑了,他也許不在意,但是我也走了,你撇不開,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黃初並非不知道自己出逃的風險有多大,她答應接受阿珠的幫忙就是因為大家都是一走了之的,逃走了,她自己是最大的目標,她能替其他人擋槍;但是有人不走,留下來的那個就是眾矢之的。
她拉緊阿珠的手道:“你不要以為季徵收了你就很好對付了,他不是小林,女人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你不要怕,大家一起走,就算不得不逃,路上好歹互相有個照應的。不對。我們走了,完蛋的就是小林,他沒那麽多工夫來追我們的。所以你不要擔心那麽多,一起走。”
阿珠搖搖頭,“你不懂的,小妹。”
“什麽不懂,那你告訴我啊。你不要這麽好心想著自己承擔——”
阿珠笑了出來。
“不,不是的,我不是好心。”她看著黃初,很滄桑的眼睛裏有一種很溫柔的嘲笑,“是你不要這麽天真。這個大海上,沒有人會做沒有好處的事情,可能隻有你自己。我要的好處你不知道。真的,小妹,我不是什麽好人的。”
“你在季徵這裏能有什麽——”
“那我不能告訴你。願望說破就不靈的。”
黃初難以置信。但是她也忽然察覺了,阿珠和她以前接觸的女人,羅淑桃也好,她娘她嬸娘她妹妹也好,是完全不一樣的。
阿珠似乎不需要她替她著想。
甚至是反過來的,阿珠在為她做的事,和她為她家的女眷們做的似乎是一樣的。
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中間隻是捎帶手幫其他人一把,並不影響她自己的正事。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黃初從重生以來一直默認的都是她照顧其他人,沒有人比她知道的更多。
現在是頭一遭,她被人好好地照顧了。
她真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也是重生的麽?”
竟然一點也不顧忌地把她自己的秘密暴露給阿珠了。
但是阿珠眨了眨眼,好像錯解了她的意思。
“我沒有,我不信那些的,”她的手指在天上轉了轉,又指向她們腳下的天妃宮,“你的祭祀可能能幫你實現什麽願望,或者看到什麽天機,但是我不相信那些的。我隻是,比較擅長等。”
她以為黃初說的重生是指祭祀後她與神通靈的意思。
黃初就啞口無言了。
她在這一瞬間對阿珠發生了最強烈的興趣。
阿珠——會是她在海上要找的那個關鍵麽?
黃初忍不住想上輩子阿珠在什麽地方。上輩子的小林沒有遇到黃初這攤子事,大概率不會有機會接觸到季徵,那麽阿珠就一直留在他身邊,什麽也做不了麽?
好像也不合理,阿珠現在展現出來的行動力,讓黃初覺得不可能。
她上輩子一定做了什麽,但是黃初不知道。
黃初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上輩子應該預知的事情裏栽了跟頭。
這反而更讓她對阿珠感興趣。
她連被季徵供起來都不怕,因為她可以從上輩子男人與季徵的關係裏推測出季徵是穩定的力量,那麽季徵的行為也是可以預測的。
但是阿珠不是。
她對阿珠完全沒有頭緒,連她是好的那種未知還是壞的那種未知都無法判斷。
這讓她的好奇心暴漲。
她甚至不想走了,她想留在阿珠身邊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想要做什麽。
這個念頭一出現,黃初就仿佛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又仿佛聽見一錘定音。
她神色驟變,阿珠也察覺了。
“我——”
“——你們在幹什麽?”
黃初與阿珠同時回頭,發現是黃慕筠出現在二樓連廊上。
本來黃初應該是有一肚子諷刺可以跟黃慕筠說的。她是真的想幹脆就把這個人扔在季徵船上,他有什麽雄心壯誌讓他自己去做好了,他生他死她不管他了,反正他也不想要她管。
但是現在黃初根本分不開神去想黃慕筠的事,她滿腦子都是阿珠。
黃慕筠是一點不知情的,他還想著白天季徵邪性的人奶補品,那種催眠似的氛圍,小林仿佛中邪般的順從,以及他在宴會上對自己情人的背叛。
黃慕筠來之前不知道是因為酒勁還是因為一天的經曆,趴在船沿大吐特吐,鼻息裏一直揮之不去那種腥臭味。
海上的人都是瘋子。
他不由得想。
連他自己都給帶瘋了,才會生出那樣的心思還不察覺。直到他看見小林的變化和季徵已經變成完全體的瘋症才意識到自己也在逐步走在這條瘋狂的路上。
如果他沒得選也就算了,比如如果他逃難時誤打誤撞上了船,或者他想辦法離開趙師傅後出了海,他無牽無掛,那麽他在海上怎麽發瘋都無所謂。
可他現在有的選,黃初給過他選擇。
黃慕筠忽然感覺非常心慌。他現在非常需要見到黃初才能穩定自己的心神。
他趴在船沿抬頭望向黃初應該所在的天妃宮,迎著月光,他好像在空中看到了什麽反光的東西。
他以為是自己喝多的幻覺,然後發現半空中有一條從塔樓上垂下來的細線。
他忍不住扒著船沿的台麵,順著那條細線往下看,看見了那艘接應的福船。
海風一吹,他仿佛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