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偷
黃家一行人在碼頭上下了船,天還沒亮,碼頭上有市舶司巡邏的人,黃興桐過去打招呼,這邊跟船上道別,石頭跟其中一個稍微會兩句漢話的漢子混得半熟,又是抱拳又是作揖。
到了這時候,船上的東瀛人臉色也好許多,畢竟是逃了出來的,他們接下來往南洋去,何嚐不是回家。
這件事上他們這群人連黃家的人一起,和仍留在寶船上那些人都不一樣。他們隻是想要一個確定的生活,想要回家,海上再大的**都抵不過回家。
他們的東西也從上麵送下來,都歸兩個年輕人,隻有一個包袱,黃初自己抱著,看著老大一個,她居然也抱得起來。
石頭有點看不過去,把自己懷裏空出來,“大姑娘你給我吧。”
黃初不像是不要人幫忙的,但是沒應聲,朝石頭挑挑眉,用眼神指指邊上。
石頭馬上領命,去把黃慕筠身上的包袱扒下來,“你去幫忙。”
黃慕筠垂著手,站著沒動。
在船上的時候他就還生悶氣,黃初自己心亂得很也沒顧得上他,現在發現真把人氣壞了。
不能不生氣,他怎麽想,一家人逃跑都不叫他,全家丟下他了,他就是個小可憐。
就這麽微妙,黃初自己也生著氣,但是被阿珠衝了一下,她得了照顧,心胸也更開闊了,心想也沒必要一直跟他這麽計較,總歸他最後想明白了的。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黃初寬宏大量地主動走過去,抱著包袱站在黃慕筠麵前,黃慕筠還著相地扭著頭不看她。黃初笑出聲來,黃慕筠聽她笑,也有些繃不住,主要還是生氣的,就轉過頭來,結果剛扭頭就眼前一黑,鼻子一酸。那包袱裏的東西當頭砸了他一臉。
“哎喲喲——我沒拿穩,你怎麽樣?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黃初連忙把包袱放地上了,卻又沒有完全放下來,還是伸手扶著,隻是人朝前探了探,像是關心的樣子。黃慕筠捂著鼻子,眉頭皺得緊,瞪著她,認為她連關心他都不認真,不用心,還放不下手裏那包袱。
到底是什麽東西,又大,看起來又不重。
黃初掀開一個包袱角給他看,分享秘密似的,有一股親昵勁兒。
報複下麵露出半截沉黑不反光的東西。是木頭。
黃初把季徵的黑木神偷出來了。
石頭在一邊,本來沒眼看他們打鬧的,這會兒也瞪著眼睛過來了。
“天爺,你怎麽想的啊大姑娘。這東西——季徵不會追到岸上來麽?”
“我不拿,他還可能追過來;我拿了反而沒事。你信我。”黃初有些得意道。
季徵迷信,祭祀之前他敢對黃初用計,抓個肉身給他的神佛做容器;祭祀之後他是怕黃初的。
黃初撐著這雷擊木道:“回家給娘熏屋子,這東西吸臭味可好用了;不知道能不能敲開來分出去,家裏哪兒哪兒都放一點。”
“姑奶奶你消停點,”石頭笑道,“你真不怕啊。”
“不怕。”
她踹了這木頭一腳,又俯身向黃慕筠,“還痛不痛?”
黃慕筠的手放下來了,鼻梁上給磕了一塊,擦傷起皮,還好沒流血,鼻尖撞得有點紅,滑稽相。
他不說話,石頭拍了他一下,“哪兒就這麽脆了,敲一下而已。大姑娘你都搬得動的東西,一點都不痛的。”
“我看不行,還是我自己來吧。這木頭說不定真的有靈,會認人。”
“哪兒用,木頭而已。讓我哥搬,他不記仇。”
他倆一唱一和,給黃慕筠搭台階。黃慕筠在黃初麵前厲害不起來,就瞪石頭,然後一手就把包袱提起來了,一言不發就往碼頭外麵走。
“人大,力氣也大,脾氣更加大。”黃初在他身後起哄。
“大姑娘你別欺負他了。”石頭也笑。
不知道怎麽的,市舶司不肯借車子給他們送他們回去,而且臉色相當古怪的。
黃興桐都看見了下麵停著兩三輛馬車,馬跺蹄子甩尾巴打鼻子,明顯剛吃飽了草正精神著,分他們一輛能怎麽,就是不同意。
不光不同意,還趕他們出來。
“我是黃家二老爺,叫你們管事的出來,他認得——”
“我管你黃家紅家,大半夜渡海,沒抓你們治罪就是老爺慈悲!還不快滾!真想蹲大牢是吧!”
結果大半夜的,他們隻能走著回去。
黃興桐憋著氣,好不容易回了家的喜悅都給衝淡了不少。
“算了吧先生,就像人家說的,我們大晚上坐船從海上溜回來,人家能裝沒看見就不錯了,真要治罪,那可有的審。”
“我怕什麽,沈敬宗敢審我就敢說,你問他敢不敢審我。”
“是是是,他不敢,也別讓他耽誤咱們回家。”
石頭哄小老頭的本事越來越好了,黃初和黃慕筠走在他倆後麵都發笑。
笑著笑著,不小心看到對方一眼,黃初還沒怎麽樣,黃慕筠先扭開臉。
黃初也沒管,跟他商量道:“你猜是沈敬宗本人去,還是派人去。”
等了一會兒,黃慕筠那邊悶悶地開了口,“他自己吧。總共沒兩天,遠了他還有借口,這麽近,他不親自去請罪,說不過去。”
黃初很順地接口:“對他來說也是個機會,當麵討好一下季徵,再想辦法把周家斷掉的那條線續上。”
黃慕筠皺眉,“能麽。他還能讓誰接這個事。周家的例子就在眼前,都不要命了麽。”
黃初想了想,“總有不怕死的罷,周家賺得那樣,前兩年誰不是低他們一頭。”
她轉轉眼珠子,忽然低了聲去,“你也知道怕,在船上還敢說不走了。”
黃慕筠一怔,沒想到她這麽直白地說了出來,有些心虛地望向前頭,石頭和黃興桐也低聲說這什麽,跟他們隔著一點距離,應該是聽不見的。
“我是想……”他猶豫著怎麽說,這種事不是好開口的。
“我不聽。”黃初打斷他,“我就當沒有這回事。船上的事一筆勾銷了好不好。”
其實是示弱的,意思是你也別跟我生氣了,大家都衝動一次,都知道錯了,就兩相抵消,以後誰也不提誰的錯行不行。
黃慕筠有一點笑意,硬是壓了下去,粗著聲音道:“我想想。”想拿喬。
黃初踹了他一腳,單方麵給了結果。後麵就不說話了,慢慢地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石頭拍門,一聽說是他們回來了,門房還有些不信,門縫裏看一眼,然後就仿佛遭了大罪似的撲出來磕頭。
“怎麽回事?不是都撤走了,讓人來家裏說過沒事了麽。”
門房顫巍巍地,“老爺不在家,說什麽的都有,說官麵上要給咱們家麵子,隻處理了周家的事,但是咱們也不清白,衙門裏又不給個準信,連周家的事情都還壓著,神神秘秘的,說是動了私刑沒撐住。老爺小姐都不在,也都說是給拿了去秘密處置了。大老爺氣壞了,白天剛來過一次,搬走了好些東西,把咱們夫人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