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家人
其實除了他們幾家,本縣所有老百姓並不關心海上。小石**的事情之後大家哀愁驚懼一陣也就過去了,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
就連黃興桐家,除了幾個主子的心思不在這上麵,圈禁一解除,老媽子帶著丫頭小子們就忙起來置辦年貨了。越是出過事,這些節慶上的東西越不敢怠慢,仿佛真給人看了以為他們家從此門庭敗落下來,反而要搞得比往年更隆重。
等到家裏都打掃起來布置起來了,幾個主子才察覺,支了一筆銀子派紅包。他們更知道對下人來說節慶都是虛的,銀子才能壓住下人的不安,因此今年派得格外多。
韓媽媽問沈絮英:“大姑娘帶回來那包木頭可怎麽辦?海上來的,邪性,不敢弄呢。”
沈絮英笑道:“你別動她東西,讓她自己弄就是了。”
“那不行。大姑娘那天說要敲碎了滿屋子裏放。我趕緊拉住她說可使不得,多嚇人啊。太太你還是想想辦法。”
沈絮英把黃初叫去說了一通,黃初也有點後悔自己偷了個大麻煩回來,一時意氣結果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黑木神。她不可能真為這東西弄個神龕,但放在自己房裏自己眼前也確實怎麽看怎麽膈應。被沈絮英數落了才沒辦法就扔給黃慕筠讓他收拾了。
後來晚上沈絮英又問了一次那木頭的事,黃初如實說了,沈絮英便用一種較為深意的眼神看著她。黃初還有些驚訝,她娘很少有這樣的神色,仿佛有點意料之中,又有點急切。很像小時候她闖了禍,瞞著娘,又巧娘把她叫去問話,問今天有什麽事告訴我,其實就是等她自己交代。
黃初不知道要她交代什麽,母女對望著發呆,她娘忽然好像被她氣著了,就把她趕走了。
等到年夜飯那晚她才知道娘是想問她和黃慕筠的事。
今年也真是奇怪,說是流年不利,多災多難的一年,可去年這時候沈絮英尚且下不來床,空大的房子隻有一個可憐的爹帶著兩個姑娘吃年夜飯,淒涼得很。今年不但沈絮英健健康康坐在了桌上,她還有心思親自下廚做了兩道小菜添菜添福,兩道菜擺在了黃慕筠和石頭麵前。
今年黃家一張八仙桌總算坐滿了,三男三女,往年就才能坐滿一半,還沒這麽喜慶。
落座前請祖宗燒香祭菜,牌位來不及做,黃興桐大筆一揮現畫了兩張家翁家慈像掛在正廳上。雖然說跟老大那邊鬧翻了,家裏人沒有在意的,本來這個家主心骨就從來不是黃興榆,他沒了不但沒妨礙,仿佛還是一樁喜事。
磕頭的時候黃初抱著妹妹一起先磕了,起來之後就和黃興桐一起把黃慕筠和石頭也按下了。管事和老媽子要在一邊唱詞,一個頭一句吉祥話,跟兩本全活的老黃曆似的。
黃慕筠和石頭跪下來的時候麵麵相覷,第一個頭磕得懵懵懂懂,就聽見老黃曆在他們耳邊唱:“孝子賢孫——禮成致敬——香煙冉冉上九天——祖宗保佑萬萬年——”
驚呆了,跟黃初黃頌姐妹倆一樣的詞。
他倆抬起頭,看著黃興桐和沈絮英,仿佛仍不敢相信似的,轉頭又去看老媽子與管事,以為他倆老糊塗唱錯了,結果被黃初拍了一巴掌,“快啊,繼續磕。”
磕了三個頭,起身。
後來給黃興桐和沈絮英夫妻敬茶,一樣拿了紅包。沈絮英看黃慕筠還有點收斂,看石頭就完全是疼愛的樣子,摸他的腦袋叫他好孩子。
石頭那麽沒心沒肺的人都紅了眼睛。
後來他跟黃慕筠說,他沒有機會叫沈絮英娘,也沒有這個奢望,隻能叫師娘,已經很滿足了。
“你比我幸運,你要好好孝順先生和師娘。”
年夜飯桌上酒酣耳熱的時候,沈絮英桌台下胳膊頂了一下黃興桐,提醒他,黃興桐就說到要看日子,給黃初和黃慕筠正式過禮。
除了沈絮英之外的所有人其實都覺得有點別扭。
他們已經很習慣現在黃初和黃慕筠的關係了,這種沒有放到台麵上過明路的男女關係,傳統來說是很不齒的,但是他們反而覺得這樣好,很自然的,黃初和黃慕筠現在自有一種兩小無猜的味道在,若是真成了親辦了喜事,所有人都覺得仿佛會破壞了什麽。
自然不可能是黃初嫁給黃慕筠,也不會是黃慕筠娶她,但要說入贅倒插門,好像也不是。他們還沒有一種較精準的用詞來描述他們兩個的狀態。這種狀態仿佛比成婚更好,更親密,因為他倆可以裝作還是兩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盡自折騰玩鬧,上麵有爹有娘,他們一點責任也不用擔。
連黃慕筠自己都不是很著急。他從船上下來之後是徹底低黃初一頭了,但奇怪的是他自己反而覺得很習慣,現在一種奇異的舒適裏。給黃初某一種他的把柄,仿佛把整個人交給她似的,對他自己也是一種解脫。
這種感覺如果他有膽子跟黃興桐交流,其實黃興桐是會認可他的,這跟誰照顧誰誰比誰強沒有關係,主要是一種寄托,一種依靠,可以把自己整個人、一條命安放在另一個人身上的幸運。
但當然他沒膽子,誰敢跟老嶽丈泰山聊這個。
其實他們隻是戀愛了。
這種感覺幸福得沒有人想用一場婚事破壞它,都隻願意這種狀態延長到永恒而不用任何改變。
但畢竟沈絮英發話了。她的願望家裏沒有人忍心讓她落空。
好在沈絮英自己仿佛也知道嫁娶兩個字不恰當,她說的是“成為名正言順的一家人”。
“看你們自己意思。年後我打算北上走動一下,事情是在之前辦還是之後辦,都行。”
“爹要回去做官麽?”
“不做不行了,難道還讓沈敬宗那樣的小人欺負到頭上來。你們不用多管,我與京中同年的節禮書信從沒有斷過的,關係好的也有幾個,如果有這個意思,不會太困難,還是你們的事情要緊。”
黃初撐著頭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今年的鄉飲酒爹還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