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教子
沈敬宗被趙玉澤嚇得昏了頭,自己窩在家中幾日,坐立不安,派出去的人回來終於告訴他,趙玉澤的人查到海防去了。
沈敬宗渾身一悚,呆立了半晌。
“海上?海上有什麽?我們這兒不是一向這樣?怎麽查到海防去了?”
那書吏有一兩分能幹,海防衛所現在給趙玉澤圍得鐵桶一樣,裏麵打聽不出消息,便到外頭寨子裏,有些衛所裏的人的親眷,和供應裏頭日常用度的商販的居所,混在那裏麵聽消息。
“都嚇得不行,有幾家男人有職務的,夤夜到寨子裏,連女人小孩兒也抓。剩下那些都怕得什麽似的。”
“別說那些沒用的,有沒有打聽到關鍵消息!”
“有有有,大人莫急。卑職問著一個送菜蔬瓜果進去的小販,他消息靈,有輛驢車,整個府州跑,聽上麵的人說是北邊海上不太平,遭了倭寇,朝廷大怒,問怎麽防衛如此空虛,連反擊都反擊不了,要徹查,結果一查查出來北邊虛報貪餉的太多了,千戶人口一查連百戶都不足,是自己人先不爭氣,才讓小小倭寇鑽了空子。損失那麽大,自然不是北邊一地的事情,從南到北都要查,所以才雷霆似的派到咱們這兒來了。”
書吏說得這麽嚴重,沈敬宗聽完卻暫且鬆口氣。
隻要不是查貪腐,別的他倒不怕,海防衛所與他這裏經濟基本是脫鉤的,他們虛報就虛報,反正與他不相幹。
但是仍舊有個顧慮,隻怕趙玉澤呆得越久,遲早還是要查到他頭上。
且還有黃興桐這樣一個仇人,不怕他不掀自己老底。他和黃興桐結仇結得這樣死勁,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黃興桐連山長職務都被自己剝去,差點連家底都要在自己手裏分出去一部分給他大哥,心裏一定恨死自己,這時候有個“青天老爺”似的上官住到他家裏,不把自己那些事都倒出去才奇怪。
沈敬宗甚至有點自知之明,他那些事都用不著添油加醋的。
“這不行,我們已經晚了一著,但也不能就這樣認命,什麽都不做。必須想辦法補救。”
想來想去,髒水黃興桐潑得,他也潑得。
隻是沈敬宗究竟老狐狸,不肯自己下這趟場,也不可以,前頭剛被人告狀,自己就上趕著去抹黑他,目的太明確了。得借個人的手來做這件事。
於是又把黃興榆叫到自己書房裏,黃興榆容易哄騙,而且他嫉妒親弟誰都看得出來,由他出頭人一時間也隻會想是他自己看不過眼。
沈敬宗真真假假把黃興桐前一向與周家怎樣的關係,後又出了海認識季徵的事情都告訴了黃興榆,大有怒其不爭痛心疾首之姿,再戴兩頂高帽給他。
“有些人心思靈活,一顆慧心,從小展露天賦,順風順水,長大之後便得意妄為起來,以為自己了解世間一切因果故事,沒有絲毫敬畏,連那等大海盜都敢碰,那樣的生意都敢摻和,終究是自己害了自己。若是生得老實一些,懂得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年輕時受些打壓,反而對一個人心性品行是有好處的。”
前頭在說弟弟,後頭在說哥哥。
黃興榆當然馬上如沐恩德似的,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人看見他吃的苦受的委屈。因為感動,更加不懷疑沈敬宗所說的一切,完全被他說服,深信黃興桐已經徹底走了歪路。
“大人放心,我明白大人的意思。”
沈敬宗假惺惺道:“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也不來找你。我知道你已經跟他斷了親,他跟你已經沒有關係。這件事本來叫不到你。”
“削譜斷親是我為家族所計,一家人的名聲不能被他連累。然而他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有我的責任,我畢竟是長兄。如今家聲得以保全,他若是老實做人也就罷了,給大人添這樣大的麻煩,我難辭其咎,一定為大人分憂。”
其實究竟為了什麽,有沒有鄉飲酒那天在上官麵前丟了臉不受重視的氣憤要在這上頭找回來的意思,就很難說。
晚間回到家,本來因為臉上不好看,沒有告訴沈玉蕊這些事,現在大仇在報,不但要說,而且要把勇哥兒叫來一塊兒聽。
他對沈玉蕊道:“你先頭眼裏隻想著錢,實在婦人之見。堂堂大丈夫豈有在乎這點黃白之物的。若當時做了,反倒落下口實,授人以柄。現在這件事才好去辦。”
沈玉蕊心裏是當他放屁的,大道理一套一套,說穿了她隻圖錢,黃興榆靠上了官想把弟弟直接逼上絕路治死他,他還有臉說得這樣堂皇。然而她對隔壁早也灰了心,一種看不得親戚過好日子的扭曲心理,也有點隱秘地願意看著隔壁倒黴。
隻是心裏盤算著,這回如果真如了黃興榆的意思,隔壁倒了,她能撿著多少漏。
黃興榆又對黃煜光道:“你以前叫他一聲二叔,現在雖然我們兩家沒關係了,可畢竟做過你那麽多年榜樣的人,如今淪落到這種境地,你一定要引以為戒,絕不可學了去。”
是特意在兒子麵前貶損一番,因為黃煜光成長的環境裏,從小家裏都隻有說二叔能幹二叔博學,要多學著點二叔。如今是徹底改換天地了。
黃煜光有這樣兩個爹娘,在家裏幾乎跟透明人似的,從來不敢大聲說話。
他個子不高,沒遺傳著黃興榆的身段,矮小清秀,某一個角度甚至是漂亮的,皮膚像他娘一樣白。往日在家裏就唯唯諾諾的,不招黃興榆眼的時候還不打緊,隻是下人們常說少爺這些日子古怪起來,不愛說話,連跟下人說話都很少。以前小毛頭的時候很皮的一個小少年,在書院裏何嚐不鬧騰,仿佛就是這一年時間,變化特別大,如今又不出去交際,書院裏的朋友也疏遠了,忽然隻自己悶在屋裏讀書,偶爾出來在院裏走一走,遇著人跟他請安問好,他每每仿佛都被抓包嚇了一跳似的怔一怔,然後才促狹地笑起來點點頭。
沈玉蕊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總當他還小,隻要肯念書就好,這不是比以前不讀書的樣子好多了麽,少說話不往外頭去反而是好事,是穩重懂事了。其實總有十六七了,已經是童生了,明年要去考秀才。
隻有黃興榆仿佛從來看他不順眼,他頑皮的時候就嫌他不夠穩重,如今穩重了,又覺得整個人鬼祟得像個老鼠似的,陰惻惻的,笑起來更不討喜。於是對他更沒有好氣。
“聽到沒有,”他敲敲黃煜光麵前的桌子,父親與山長的身份重疊在了一起,非常威嚴,“別好的不學,學歪了。”
沒想到一貫在爹麵前細若蚊呐一聲不敢吭的兒子忽然開了口。
“……我覺得這樣不妥。自家人揭發自家人,不管什麽道理,讓外人看著,都隻有說我們無情無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