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與長工

第156章 婚期

趙玉澤總在地上停留了月餘,借黃初與海上通上了信,先是阿珠,然後才是季徵。

從阿珠嘴裏知道了季徵是動搖的。因為他的出身並不難查,本朝造冊成風,每個衙門都有一庫房的檔案好查,有名的大海盜本來就單開出來寫生平,倒是沒有往上追溯,仿佛海盜是天地間自己蹦出來一個窮凶極惡之徒,沒爹沒娘。

後來查到老家在閔地,更加欣喜,因為閔地人宗法觀念特別強,環境險惡,家族族親才是依靠,季徵總有一點遺傳在。找到他家中,是一個土族大族的分支,隻有一個半瞎半癱的老母,耋耄的壽數,不愧是生了海上大王的女人,精神竟然還不錯,神誌清晰能說話,對外一直說兒子死在海上了,由鄉裏照拂,其實不是不知道兒子做什麽營生,一直有人從海上送東西回來。

於是籌碼增加,想在海上做皇帝做大王,還是想回來光宗耀祖,這種匪夷所思的選擇在南洋肯定毫不猶豫選前者,但是在季徵,他心裏想的肯定是後麵。他快死了,在海上的時間早就超過他在地上的時間。更重要的是,他娘也快死了。這時候也不能說孝順不孝順,更多的是一種恐懼。如果沒有這個機會,他們母子一生不相見也不是什麽大事,天各有命罷了;但是機會擺在他眼前,給了人一個念想,那便是抓耳撓腮,如果得不到,能後悔死。

確定了這一點之後,趙玉澤才準備動身。當然這段時間都督僉事也沒有閑著,可謂萬事俱備。

然而阿珠說,船隊裏有人不願意,領頭的就是小林。

這其實是很不自然的。小林是東瀛人不假,但是漢化得相當好。而且隻是一個小船主,又不會專門地因為他的身份而來為難他,總要看季徵的麵子。阿珠說小林獻了她之後野心相當大,對季徵相當巴結,他是想繼續在海上的,曾經在南洋時說要歸化的話也不再提了。

事關緊要,告訴了趙玉澤,他敏銳地道:“可能是遼東那群倭寇跟他聯絡上了。”

黃初輕輕啊了一聲。

她驚訝的不是現在,而是隱約可以瞥見的上輩子的小林。

上輩子的小林也許不是現在這樣,但是殊途同歸,黃初甚至疑心上輩子他會被自己這夥同鄉害死,為了他的船和他的人。

隻是現在風水輪流轉了。

趙玉澤動身那天已經仲春,黃初是定心的,她知道事情的轉機已經發生,遠在炮彈打響之前。他們提前了一年,朝廷提前了一年,就已經足夠了。

對她們這樣的小人物來說是滅頂之災的事情,在龐大的古老的王朝麵前,隻要有一次糾錯的機會,也不過是巨人行走是差點絆倒的石頭,提前看見了,輕輕一腳踢開。

六月初四是個好日子。

黃初和黃慕筠的婚期定在這一天。

本來全家都有點尷尬所以不著急的事情,黃初自己忽然有個想法。

她想讓黃慕筠從金樓“出嫁”,嫁到她們家來。

她把那張地契給黃慕筠的時候有一種物歸原主的感覺。

“聘禮,你要不要?”

黃慕筠歎氣。他現在揣摩黃初心思已經很拿手了,黃初隻是借著名頭好聽,說是給他聘禮,其實是自己懶得打理金樓,於是把瑣事甩給他。

他接過來,揣進袖子裏。黃初摸摸他的耳朵道:“好乖。”

轉頭就往她手腕上咬一口。

沈絮英別的不管,總算定了日子,她心裏就高興了,興衝衝地置辦起——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嫁妝?彩禮?總之是想給孩子們買東西,買得越多越好,光新衣裳給黃初一氣製了十二件。

找了木匠來打家私,講到床的時候,其實新婚床是來不及現打的,找木頭拋費製型雕刻,講究的能有十幾年好拖。當然也有現成的,尤其是老木匠手裏,反正這世上不會缺有錢人家嫁女兒的。剛要給沈絮英推薦,黃初就道:“這個不用管,我讓長櫛去辦了。”

黃慕筠後來才知道,問她:“我怎麽會知道去哪裏買床?”

黃初看著他,眼神有一點恐怖,沉聲道:“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

就是這一天,海上炮響,沿岸漁民發覺了潮汐有些變化。

過了兩三天,人們說朝廷和海盜打起來了,要剿匪。

之後便是炮火不斷,偶爾能在很遠的海平線上看見芝麻大的幾隻黑點,是戰船的影子。

黃初的整個備婚時期基本都在周圍惶恐騷亂中度過。

連裁縫都說:“大姑娘,太太,要不等一等呢,這時局怕是不妙。不是我怕了,隻是您給了定銀,又是老主顧,我不能作這個保,外頭的貨也不一定進得來。”

沈絮英在家裏不大覺得,聽他這麽一說,才想起來:“好像是聽說有點嚴重,老媽子跟我說了一嘴,我沒仔細聽。”她一心都在黃初的婚事上。

“現在外麵怎麽說的?”她好奇地問。

那裁縫忽然有一股神秘的神氣,明明就在堂屋裏,還要左看右看,仿佛避著人似的。

“都說打起來了,朝廷這次是認真的。前頭北邊,遼東海上不就打起來了,說是那邊打的不是主力,試探一下,發現不好打,就轉頭朝咱們這兒來了,大軍都開拔好幾撥,前些日子天天有見船出港的。咱們這兒連商行的船都給征走了,可不是認真的嘛。就怕時間一長,緩不過來。現在都在囤東西呢。您家底厚,不擔心這個,可我們這些手停口停的不得不囤。您知道現在銀子兌銅錢都什麽價了嗎?”

沈絮英聽出了神,下意識搖頭。她家因為之前被圈禁的關係,老媽子們報複性囤東西,這時候倒是沒聽說有什麽恐慌的。至於銀子兌銅錢,她更加沒概念,最近置辦東西,經手的都是大錢,她隻用銀子了。

裁縫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一兩銀子兩千錢了!翻一倍了!都說再過兩天就該三千錢了!以現在的戰況,拖上一兩個月,破四千都不是問題!”

沈絮英嚇得捂住了嘴,“真的假的。那我是不是該等等,先把銀子存下來,或者再多買點——”

裁縫顯然也是懂行的,馬上跟上:“可不是呢,還是太太見過世麵。要不是隔壁掌櫃的提醒我,我都沒想到囤銀子的事兒。現在城裏手頭有點銀子的都在做這個,緊俏得很,您要是也想摻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