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與長工

第162章 收尾

當然是談談打打,邊打邊談。

季徵逐漸意識到趙玉澤跟之前所有與他接觸過的官員不同。

那些官員不管巴結不巴結,官麵上永遠無視季徵,當他不存在,隻有他不存在,他們的政績才能算幹淨漂亮。他像他們這些做官的人代代相傳的一件遺產,永遠交給下一個處理的麻煩。

就因為無視,他們對季徵的討好往往是馬屁拍在馬腿上,全部無用。他要金銀財寶和女人做什麽,他在海上得不到麽,要從地上這些官員身上拿到?他們都看不起他,都低估他的王國和他的實力,也根本看不到他真正的渴望。

趙玉澤看到了。他沒有一上來就給季徵想要的,而是動用文官的技能,一點一點吊著季徵,引誘他自己提出條件,然後假裝勉為其難地為他爭取。

在這個過程裏小林敏銳地發現了季徵想要用他來交易的意圖,趁機要逃,結果被阿珠舉發。阿珠的說法是小林臨走前來找她想要強行帶她走,結果她掙紮嚷起來沒讓他得逞。

小林的說法是阿珠一直在鼓勵他引誘他,所有都不是他自己想做的,他是忠心的,但是阿珠給季徵進讒言離間他們,現在還要他徹底身敗名裂。

其中的意外是小林手下那些被他收容的倭寇,他們想辦法把小林偷了出來,搶了一艘船出逃,像是要回東瀛本島。追殺他們耗費了時間。不可能放他們走的,這不是季徵的決定,這是朝廷的命令,與倭寇沾邊的必須死。

趙玉澤帶了首級回來,要回京複命。海上後續的問題交給了都督僉事,也是所有海戰指揮主力,趙玉澤說恐怕不久之後就要升總兵了。但他不會再走,本地海防今後的統籌治理交由他全權負責。

季徵仍在海上,他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間崩潰,然而這一次的對峙,明麵上是打倭寇,實際上也打散了他船隊裏的人心,是一招陽謀,明著告訴所有人,季徵老了。

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季徵的頹敗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人心的浮動也像海浪一樣,需要一層一層地積累,直到爆發的那一刻。

這就要看季徵自己的能力了。如果他有本事,他會把這當做一個全新形式的賭局,他會以為是黃初、是黑木神替他擋下了倭寇可能釀成的煞,而轉化為他後半生一直追逐的那種行政意義上的成功與困境。他現在已經能回鄉了,親自與母親團聚。但是他自己的選擇也不會在地上太久,他隻能在海上處理他自己的身後名,他想要有一個偉大的身後名,這將是他臨死前最後一次賭局。

趙玉澤與都督僉事都說,季徵活不久了,就在這兩年。

趙玉澤除了要帶人頭回京複命,還有像沈敬宗這樣的官員,不止他一個,肯定不止他一個無能的人,甚至有的人比沈敬宗還不如,在海上戰事還在進行時縱容治下發生動亂。沈敬宗反而是其中眼見了有悔改的一個。

但還是不好說,趙玉澤自己都不能跟沈敬宗保證,他是否能活下來。

沈敬宗說他知道。

在趙玉澤出發之前,他剛剛認清自己的現狀時,他是想死的。寧可自我了斷,也比受審受刑受屈辱要好。

可是現在他想活下來,隻是因為他體會到另外一種活著的滋味。他想活著,哪怕要受審受刑受屈辱。趙玉澤答應看在他統管後方得力的情況下,能幫的時候會幫他一把。

另一個要跟趙玉澤一起走的人,是黃興桐。

嚴格說起來他是有功的。黃興桐也許不會是一個最出眾的官員,官場上他弄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一個非常討人厭的任性散漫的異類。但如今他也有所改變了,也許仍然有一些東西是他適應不好無法共處的,但他不會無用,一定是一個做事的官員。

走之前沈敬宗交上了他最後一份卷宗。

煽動百姓炒銀子的幕後,首先自然有錢店兌店,其次是地主鄉紳,中間牽扯許多依附這兩者討生活的流氓,但是令人驚訝的是,鑒山書院的學生也在其列。

“學生?”

“錢店兌店的人招認了有學生托下人來入局,因為數目不算大,以為是他們遊戲,就做了,沒想到他們分散了做這件事,學生家境都不錯,虧損總數有百兩多。”

趙玉澤下意識去看黃興桐,他印象裏黃興桐還是山長,看見黃興桐聳肩才想起來他早被革職了。

追責終究追不到學生們身上,隻是,一個個未來的國之棟梁,竟然參與煽動這樣的人禍,隻是為了好玩,實在不能不讓他們這些人心寒。

祝孝胥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是主謀。

也許這也是一個轉折的開端。趙玉澤是京官,黃興桐多半能複起,不一定還做京官,但他京中的人脈仍然在,他這次回京之後,與這些人總要重聚總要暢聊這些年的事,總會提到有這麽一個學生。

祝孝胥明年就春闈了,這些人裏或許就有會成為他的考官、麵試官、乃至為他安排前程時為他選定去處的人。

他將來會怎麽樣,實在難說。

最有趣的是,這一切潛在的影響他現在還不知道。

關於鑒山書院的處理,責任自然是落在黃興榆頭上,他兒子也是涉事人之一,管教不嚴不單是家教,還有整個書院的責任。

黃興榆自然是不服氣的,他的學生都好得很,成績一步一個腳印,將來飛黃騰達完全可以預見。

其實他說的確實是實話,這群學生並非資質平庸之輩,甚至心地說壞也不算真的特別壞,硬要說他們是玩鬧,似乎也說得過去。

黃興桐直到現在都認為,黃興榆是個好先生,他教書的本事無可指摘,隻是育人,他自己也並沒有被好好養育成人。他在學識上並非博學然而紮實深刻的基礎,與他做人完全兩極分化,從極端壓抑到極端放縱,那麽違和,又似乎是有跡可循的。

鑒山書院是否要關停,大概是不會關的,甚至也可以說它仍然能向朝廷輸送得力的書生學子。但一個絕對可以預見也可以確信的是,將來它不再會給黃興榆帶來他渴望的那種自尊和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