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閑話
黃初抖了抖,為著男人背上實在觸目驚心。
大夫為了排毒給他割破了表皮,鄉下人不講究留不留疤,命先留住才是要緊,往爛肉上撒藥粉,讓毒水血水自己排出來。不像是舊傷,像剛受過一場酷刑下來。
黃初握著藥瓶,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顫抖。
“你要不要緊?”
男人沒說話。
“我這裏有固氣的藥丸,你含一顆在嘴裏,對身體好。”
她把瓶子擺在男人床頭,男人也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推開。
站了會兒,黃初又道:“我與爹爹說過了,你安心養傷,傷好了還請你。你不用怕你師傅,他給衙門抓走了,不會來找你麻煩。”
一句趕一句地說,小聲又快速,怕他沒聽完就睡著了。
男人閉上了眼。黃初知道他聽見了,這大概是放心了,請她離開。
她挪著腳往外走,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痛不痛?”
當然不會有回應。黃初就走了。
那些藥也不知道男人用了沒有。後來沒聽人說起他好得特別快,也沒聽見說他得了什麽不尋常的藥。
其實男人沒有用,藥瓶子都給他收了起來。
否則怎麽解釋哪兒來的呢?總不能又是個賊,偷藥。也不能是下人送的,他們也沒這麽好這麽齊全的藥。說是大姑娘給的,反招人側目,給她添麻煩。她想不到這一層,不知道這樣的牽扯對她的名聲不好。
他養傷養了半個月,背上的痂還沒落就下床了,照舊坐在他的架子上,畫那芙蓉花。
趙師傅的事還是傳了出去。
沈玉蕊來坐的時候順口問:“說喝酒鬧事呢,你聽見沒有?”
沈絮英搖頭。
“他那徒弟還在你家養傷?也太慈悲了,給點銀子打發出去不就得了,橫豎是人家師徒的事。”
黃初道:“現在不是師徒了。本來就沒有字據的,打成那樣,怎麽也不可能認了。”
沈玉蕊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一娘也到了知事的年紀了,還知道字據。”
黃初疑心給她看出什麽,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但沈玉蕊道因此想起了什麽,換了個聲口對沈絮英道:“這次多虧了有祝家小哥,否則你們一院子女人,能當什麽事,鬧起來攔也攔不住。”
沈絮英點頭:“是,之榮說是祝家小哥先看見的,又叫人去書院找他。沒有他真不行,下人都怕那老師傅。”
“祝家小哥也是可惜了,前科要是中了,多年輕的進士嗬。他這個年紀的舉人未婚的都少了吧?今年多大了?”
“我忘了,總比一娘大幾歲。”
“他也是,一娘也是,一個兩個都不成親,不知道我們長輩看著多心焦。”
沈絮英反應過來,看了眼仍低著頭的黃初,拉了拉沈玉蕊的袖子,讓不要說了。
又岔開話題,“勇哥兒念書怎麽樣?也是大孩子了。”
“還不就那樣,像他爹,到現在連府試都考不中,成天耽在書院裏,我們也不知道究竟念了個什麽東西。”
“別急,勇哥兒還小呢,基礎打好了,後麵就順了。”
瘌痢頭的兒子也是自家的好。沈玉蕊抱怨歸抱怨,她有兒子,沈絮英沒有,總歸是提氣的。
“是這個道理。在書院裏有他爹和叔叔看著,還有那祝家小哥,學不成,也總不至於學壞了。”
因為趙師傅的事,祝孝胥現在在黃宅是極受歡迎的人,大家看到他都高興。以前也知道他是老爺的得意門生,但究竟覺得與自家無關,書院讀書的學生那麽多,來了又走,並不親近。但一起經曆過事的祝孝胥就不一樣了,下人快拿他當半個主子了,都說老爺已經收了他當義子,也算半個黃家人,否則內宅能這麽讓他進進出出,沒有道理的。
同時變成談資的還有男人。
他是趙師傅帶來的,趙師傅打他大家都見過,趙師傅被抓走了,他在屋子裏養傷,也情有可原,可傷好了,趙師傅沒回來,他也沒滾蛋,就顯得這個人似乎很有本事,這麽鬧完還留得下來。
有時候還見黃興桐站在他架子邊上與他說什麽。男人姿態很端正,問什麽答什麽。但一個沒了師傅飄零的小工,不上趕著巴結主家,僅僅是有分寸,就已經很稀奇了。
下人們對他的態度是敬而遠之的,不怎麽敢隨便跟他搭話,但也不避著他,也會打招呼,就當他是園子的一部分,反而自然許多。
午間他也去廚下吃飯,紮堆的下人並不回避他,給他騰個座,繼續說剛才的話題。
“……所以是真的了?”
“還能有假,都要選日子了。”
“是該好好選選,大姑娘都這歲數了,可等不起。”
“別說大姑娘等不等得起,你想那祝公子,下一科必中,去了京城有了功名,挑揀的餘地可就不一樣了。京裏的公侯小姐怎麽著也比……是吧,這話我不說,可這是事實呀。祝公子也不是傻子,也就是人家念舊,才願意。”
“你這話我不愛聽。咱們大姑娘是比不得公主郡主,可京裏別的閨秀,我看沒有比不上的。大姑娘往日也沒虧待過你吧?”
“得得得,是我說錯話,我也不是那意思不是。我哪兒敢說大姑娘的不好,我隻是,對吧,估摸著,祝公子是這麽想的。”
“你當祝公子跟你似的,人家又不是沒去過京裏,沒見過世麵。你去過哪兒,你連府衙門朝哪兒開你都不知道。”
“哎喲姐姐,饒了我罷。”
男人站起來,把碗筷擱在灶台邊的大木盆裏,一聲不吭地出去了。
他回房裏,從床頭褥子下麵翻出原樣的藥瓶子,一個都沒動過。這屋子仍是他一個人住著,並沒有人再搬進來。黃家對下人大方,下人相互間也不計較。
他其實早也知道不會有人來翻揀,他想藏個東西,屋子裏多的是地方。可還是壓在床頭,晚上睡覺能感覺到堅硬的瓷片穿過棉絮和布料硌著他。
他摸了摸瓷藥瓶的硬邊,滑膩的,像用舊的木料,潤手。他今天中午用的碗還是土陶的,筷子是毛竹的,碗底有沒上釉的位置,磨著指尖,筷子也有叉出來的硬纖維,剝開來在碗底磨一磨,也不耽誤繼續用。
他就像那筷子和碗,怎麽著也變不成個瓷瓶子。
再留著這些,反而像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