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接風
黃慕筠還存了一點僥幸心理,以為接風就隻是他們兄弟之間說說話吃一餐。
結果石頭還沒到,他先在席上看見了黃初。
其實在黃宅裏兩個人兩個月都沒見麵了。黃初沒有理由見他,他也把自己埋進書本裏,仿佛是躲著她,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兩人的生活軌跡本來就沒有重合的部分。
黃慕筠再見她時也沒什麽情緒了。他頗有點破罐破摔的意思。黃初最後對他說了什麽他不想去想,反正石頭已經走了,石頭自己走前也說他的事不要他管,他們之間又有什麽協商也與他無關。他隻想讀好他的書,盡快考個秀才給他自己也給黃興桐一個交代,然後他就可以離開黃家。明年有縣試與府試,順利的話來年的院試他就可以參加。
他發覺讀書其實比他最開始想得要簡單。四書五經在那裏已經幾千年了,每一個字上都有無數人解釋過其中的意思,一切問題都有現成的破題解題的方法在那裏。幾千年前的文字比兩個月前黃初隨口的一句話都更清晰明朗。
“大姑娘。”他朝她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爹給你放假了?”
黃初也站起來還禮,隨口寒暄道。
黃慕筠隻點點頭,沒有多說話的意思,黃初便也不再說話。
過一會兒外麵有人通報,說石頭回來了,還帶了藥鋪的周掌櫃一起來。
黃慕筠便看了黃初一眼,黃初笑道:“我知道的,石頭來信時與我說了,他同周掌櫃交好。”
黃慕筠皺著眉想石頭會寫字了?他們什麽時候通的信?他怎麽不知道?
他本來預備見著一個須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掌櫃,沒想到跟著石頭進來的是一個正當年的年輕人。
石頭曬黑了,在海上海風吹得皮膚黑裏透紅,與他身邊的年輕人一對比,更襯得對方清秀端正。
黃初也眨了眨眼,“這位是……?”
石頭趕緊笑著介紹:“這是老周掌櫃的小兒子,小周掌櫃。老周掌櫃說年紀大了,再過兩年跟不了船了,便帶著小周掌櫃先學著些,今後好接班。我倆都是新上船的,啥也不懂,鬧了好多笑話。老周掌櫃忙的時候便是小周掌櫃跟我一起,認字讀書也是他教我的多。我轉回來的信便是他寫的。”
黃初笑道:“我說你什麽時候能有那樣一筆好字,原來是借別人的光。”
小周掌櫃周時泰連忙作揖道謝:“黃大姑娘謬讚了,生意人記賬的字,哪兒入得了您的眼。石兄與我說是您薦他來家父船上出海,也是您有意搜羅沿途風土人情,在下實在佩服黃大姑娘女子之身有這樣的眼界。”
他們你來我往客套了個遍,唯獨黃慕筠一直一言不發。還是石頭先過來拍著他胳膊笑道:“哥,你太冷淡了,見了我怎麽連個笑模樣都沒有。我是不是黑了壯了?”
“黑倒是黑,壯沒看出來,反倒顯瘦了。”
石頭搔搔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還不是賴我這張嘴不爭氣,也不知怎麽的,之前在船上吃那樣大苦給人幹活的時候,吃糠咽菜也覺得香,這回不但不用幹活,還有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我還不習慣了,居然有些暈船,還吐了好幾回。”
幾人入座後酒菜便齊上了,桌上依然是其他三人說著場麵話,石頭偶爾與黃慕筠聊兩句,黃慕筠也隻跟他說話。
黃初不理他倒還情有可原,但周時泰從進屋到入席也少跟他交談,這似乎不符合他圓滑生意人的作風。
酒席過半,似乎周時泰也反應過來,他忽然向黃慕筠問道:“不知黃兄可對遠洋有興趣。”
黃慕筠笑道:“一竅不通。”
“哦?這倒奇怪了,”周時泰也噙著笑,“我以為黃大姑娘熱心這事,黃兄也一定會支持。”
桌上略靜了靜。
黃初與黃慕筠的婚事因為祝孝胥的關係,盡管當事的幾個主子都知道事情最後是不成的,也並沒有急著就公布解約了,連家中下人也不清楚。外麵的說法是先訂了婚,黃家想要一個有功名的女婿,便要等黃慕筠靠上秀才再正式成親。時間上也對得上。
黃慕筠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感應到什麽,周時泰揚了揚下巴也並不退縮。
黃初出來打圓場道:“他近來用功讀書,爹看他看得緊,不讓他分心。再者出海也是我自己的喜好,自然不能跟讀書考學這樣的正經事比,我自己一頭熱罷了,礙不著旁人。”
周時泰便轉頭朝她笑:“是這話,我們這等跑商出海的人自然比不得讀書人。可是我聽石兄說,黃大姑娘有意也做這海上的生意?”
黃初笑道:“這小石頭,什麽話都說完了。我確有此意,才派他這樣有點經驗的人替我跟船看一看。小周掌櫃可別介意才好,存了這樣的私心還借你們的船。”
“怎麽會,”周時泰道,“黃大姑娘有這樣的想法,黃家自然也支持得起。借我家的船打個前哨倒是我家的榮幸了。”
既然話頭都挑起了,黃初也就趁機問了周時泰一些南洋東洋生意的情況。隻是虛表麵的一些東西,周時泰說了一些女子會感興趣的香料首飾的生意,情況有好有壞,總歸隻要用心經營也能做的下去。黃初當然捧場誇他們好本事,經營多年不容易。
都知道隻是客套,黃初既派了石頭去,其中內情定然是要通過石頭來了解的。但這客套也不見得都是說謊。周時泰便坦誠說海上生意關卡多,新入行的麻煩更多,倒是很誠懇地建議黃初若想試水,可以先與他家合夥,等做熟了培養起一批自己人,在另立門戶不遲,黃家有底子,不靠海吃飯,不用急在一時。
黃初自然謝他幫忙,也承諾會考慮。一頓飯賓主盡歡,到午後周時泰便主動告辭,讓石頭好生休息。
剩下三人坐在廳裏,筵席撤了下去,換了濃茶與茶點上來。
黃初看了一眼既不說話也不走的黃慕筠,轉頭便向石頭道:“你跟小周掌櫃混得這樣熟,別什麽都給人家套了去吧。”
石頭笑道:“我這叫大智若愚,看著不防人,沒心眼,其實嘴最緊的就是我了。小周掌櫃還以為我不會寫字呢,其實該寫的我都自己記著,誰也沒察覺。”
他從懷裏掏出一遝紙,紙上的字不說蠅頭小楷齊齊整整,倒確實排列有序,甚至還打了格子。
黃初不避諱直接看起來,黃慕筠在她旁邊忍不住瞥了一眼,發現那是一路航線經曆的海防衛所抽檢巡查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