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從今往後你便喚寒臨
“主人,那位公子......該當如何安置?”小婢女已按照男人的吩咐,將少年身披的外衫都全部褪去,並讓他泡在泉池水裏,見男人未吩咐下一步的任務,便過來複命。
男人沒有說什麽,隻又顧視一眼少年,便抬腳上了馬車,清朗道:“他留此處待會自有人來接,你可以選擇同他一起留下。”
小婢女看了看少年憔悴的麵色,她顰了顰眉,道:“主人,請允許屬下先照顧公子。”
......
“哎——”一個朗朗的男聲由遠及近縈入耳畔,隨後伴著好幾雙急促的腳步聲。
“師父快來,這裏有個人呐。”
“什麽?!”
“靈泉裏泡著一個人啊。”
一個身著像是道袍模樣的白胡子老頭快步從小徑口處走出來,看到少年亦是先詫異了一番。
除此境地內,百米外皆是雨雪茫茫,他究竟是如何到此的,昏迷著出現在泉池內,衣物卻都盡數整齊疊放在一旁。
反應過後忙道:“你們幾個,快些將他扶起。”
幾個身穿白衫的小道士本立在泉池邊上稀奇觀望,而後那便忙不迭的下水去將他身子扶正。
感受到池水的溫熱感,又聽聞人聲,少年迷迷蒙蒙的睜開雙眸,看到眼前景象時,幾張年輕的陌生麵孔正驚喜的看著自己,隨後便聽人叫道:“師父,他醒了。”
被叫做‘師父’的是一個麵目和善的鶴發老者,見他醒了,也是驚喜的迎上來,“小公子,你感覺可好啊。”
少年雖困惑,但還是先微笑著點了點頭。
隨後睜大眼將周圍掃了一遍,確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便問道:“老人家,這裏是哪啊?”
他用手舀了一捧池水,又舀落浸在水裏,又問:“我怎麽......會在這?”
他發現自己的攔腰以下的衣服都浸濕在水裏,頭發披散打在兩肩,氤氳了不少水霧氣。
池子岸邊的一塊石板上放著一摞疊的整齊的衣物,像是男子的,那是他的嗎......?
盡力的回想著,他俊秀的眉頭已然褶皺了一層層,卻仍是想不起來半分,隻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片半大不大的庭院中掃雪。
其他的......一點眉目都再記不起來。
老者摸了把胡子,思緒重重,他閉目用手指在眼前掐算了一會,想通過道術來感知些什麽,卻終是呼出口氣,歎了歎收回了手。
他繼而又附上和氣的笑容,問少年道:“小公子名喚何許?”
“我......”少年欲言又止,欲到嘴邊的卻又莫名的頓住了,他拚勁欲想出,腦中的記憶卻也像是這池中的霧氣一般,漸漸的化作空氣,到一無所有。
他終是搖了搖頭,回道:“老人家,在下真的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包括我的名字。”
話畢,少年便又虛弱的昏了過去。
昏睡中,隻聽耳邊聲聲嘈雜,最未原始的記憶、百般時間都似是凝結在這一刻。
“快,將他安置到廂房。”
“順便把幾位長老都傳到閣內。”
月色皎潔,慢慢的在天際掛圓,點點斑駁的光影,好似映襯著少年微顰的神情。
一泓清亮的池水微波粼粼的撒落,浸潤了石板縫間一株正在綻葉的花苗......
“孩子,近來身子感覺可好啊。”鶴發老者與少年一同走在廊下,關切詢問道。
自那一晚昏迷到今日整整三日,這會日頭剛剛出來,連續數日的積雪終是有了消退的跡象。
少年這會才在老者的陪同下出來走走。
“多謝各位師父的照顧,在下已經好多了。”
“叨擾多日,在下實在是慚愧。”少年作勢要躬身拜謝,老者將他一把將他攙著,淺笑道:“孩子,不必多禮,出家之人當以濟世救人為己任,這些也不失為一種修行啊。”
老者和善的笑著,眉頭那兩撇花白的長壽眉看起來更添幾分慈悲感。
“嗯......”少年拱了拱手,也回他和善一笑並點頭稱道。
走到一處廊角,忽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攔住了去路,手裏捏著一團布,隻瞥了少年一眼,便隻對老者道:“玄真長老,這個是一個大姐姐讓我轉交給您的。”
老者接過那團皺巴巴的碎布,看了一眼,眼神有略微的驚意,轉瞬之間麵上仍舊掛著和藹的笑,“謝謝你啊小朋友。”
道了句不用謝,小女孩便一溜煙的跑走了。
老者未展開來看上麵的內容,隻是不緊不慢的將其收進了衣袍,複而又對少年道:“不過是友人請老夫去他家的園子喝一盅,當真是個怪老頭子,傳個話就好了偏還秀書法,讓你見笑了。
“孩子,老夫還記得你前日曾說過自己記不起名字了,是嗎?老者話鋒一轉。
少年看向院內一角,躊躇道:“我也不清楚,感覺記憶很模糊,明明可以想到的時候頭卻會突然痛起來,然後一點點的印象便也記不得了。”
老者摸了摸胡子,眼神俶爾望向天空,停了一會,他淺笑:“凡事皆具定數,你越發在意一件事,本不該停留的,它會隨時間慢慢的離開你的記憶,直到你將它完全忘記。”
“相反,如果是命中注定遭遇此劫,它自然會再來臨,不過,是早晚之間。”
少年聽罷,也是一笑,繼而又嚴肅道:“可是,我總有感覺,那些忘掉的記憶裏有對我非常重要的部分,所以,我暫時還難以做到一笑置之。”
“不過還是多謝前輩指點。”
“對了啊,孩子,有件事情老夫琢磨了下還是決定告知於你。”
“前輩請講。”
“你可知自己體內中了寒毒?”
“不知......不過我曾有幸在一本醫典上了解到一點。不過若是寒毒,我身上的所表現的種種並無一條沾邊的。”
“正是,這一點老夫也甚感困惑啊,老夫第一眼見你時,雖然外表上看沒有顯出寒毒發作所應表現的各種跡象,但細觀脈搏處,脈息虛弱卻遠遠低於尋常的情況。”
“老夫活了這麽多年,脈息微弱的情況見過不少,但這種情況卻也是難得一聞啊。”
“據脈象而觀,你中下的寒毒時長少說將近有七日,而你中此寒毒後的第一次發作卻是我同幾位長老聯手為你驅寒的時候。”
“不知你是如何挺過來的呢。”老者哈哈的笑起來,“年輕人運氣不錯,這可算是同上天撿了一條命啊。”
少年也溫潤的笑了笑,周邊的花草都好似是被他的笑給暖化了,陽光灑落在葉瓣上,勾勒出一弧彎彎的小圓虹,優雅絢爛。
老者好似又想到什麽,嚴肅道:“孩子,這寒毒已解,你可想過要去哪?”
“這個,在下還不知道,嗬,確實是一個需要好好考慮的問題。”
......
“揍他——”正走至街角處,一陣嘈雜的叫囂聲躥入耳邊,少年停住了,走向圍成一圈的人群,向身旁的男子:“敢問仁兄,這是發生了何事?”
少年看著幾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在那不停的毆打著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男孩,有些於心不忍,剛欲上前去拉架,就被身後一個戴著鬥笠的青衣男子拽住了胳膊:“小公子,莫衝動。”
“閣下是......”
“我?嗬,不過是一個過路的江湖人。”
“為什麽攔我,我隻是想幫一幫那個小兄弟。”
“嗬......”“幫?你可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可不是一般人。”
“我不過是想試試而已,難道就看著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被他們活活打死嗎......?”
“嗬,是他主動宣言挑戰了琉璃閣,打不過便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小子死活卻反了悔,這仇家必定是結上了,既然是仇家,自然是滅了以絕後患的。”
......
“嗬,是麽?”
少年思慮了一夜,躺在榻上翻了數次也未睡著。第二日一早,他便去了玄真長老房內。
“老人家,我想好了,我想留在這裏修行。”
......
“你可想好了自己的名字?”
“嗯。”
......
“很好,從今往後,你便喚寒臨。”
天寒地凍兮,皆不足所畏。
一股冷風襲來,寒臨立在窗前不由打了個冷戰,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咳嗽。
“師兄,你怎麽樣?”寒藜擔心的快步走到他身旁。
“無妨,咳咳。”寒臨擺手將臉偏向一邊,“不過是風吹的有些緊了。”
“那我先把窗戶關一下。”寒藜說罷便走向窗邊。
“不必。”寒臨忽道:“冷一點可助清醒。”
聽此,寒藜的手僵在半空,而後緩緩的放了下來。
也是嗬,他一向都考慮的很周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緊閉門窗,不知會被有心人如何傳道呢。
寒藜在案前坐下,接過了寒臨剛剛遞給她的杯盞,小啜了一口,她瞄了瞄他,道:“那個少年......就是師兄吧。”
“嗯。”寒臨淡淡道,眸子滯了一下,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寒藜抿了抿唇角,眸子黯淡了幾分,原來他是這麽想的啊。
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了,寒藜,你還是將心的位置擺好吧,他是要做祭司的男人,怎可被這些俗念所牽絆呢。
嗬,能做上一族祭司,德高望重、受人景仰,又怎會看得上區區的術士晉升?
寒藜起身到外屋,在桌上看到好幾個小壺,她湊近聞了聞味道,嗯,這個不對,這個也不對。
果然他是沾不得烈酒的,室內放的都是些醇香的清淡仙草露。這種事,什麽都可以用了,於是她就隨便拎了一壺進屋。
“師兄好誌向,我敬你一杯。”她笑著將小茶杯倒滿,利索的一口飲下。
“咳咳——”喝的有些急,一些仙露就直接被灌進了氣管,寒藜感覺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一陣接一陣的咳著。
“藜兒你這是?”寒臨略感不解,欲伸手幫她順順背。
寒藜卻先一步擺手,“咳咳......我沒事,隻是聞到師兄這裏有佳釀,有些饞了。”
“啊,是啊,我這裏有很多仙草露,你若喜歡,可以隨意品。”
“嗯,味道很好......”
寒藜看著地板上不經意灑落的那幾滴仙露,漸漸變得晶瑩透亮,是啊,味道很不錯。
寒藜心裏突然感覺像是被揪了一把似的,這味道明明是甜的,為什麽喝起來卻是那樣澀口呢,舌尖也麻麻的。
“師兄,我院內還曬著仙草,我就先回去了。”寒藜擠出一個微笑,未等寒臨說話便起身便走出房間。
“你......慢走。”寒臨本能的起身,本想說“不在坐一會嗎”,卻未說的出口,手捏成一團僵硬的收了回來。
......
寒臨,你當真是個偽君子,你不是會觀心之術的嗎,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竟還會有不明白不理解的事?
寒藜出了閣門,眼眶裏一直打著轉的**一瞬便落了出來。
高處的一牆之隔內,寒臨手裏正執著杯盞,一杯杯的飲下。
後來幹脆直接拎起酒壺對著一幹而盡,一口口涼寒灌入喉中,有一瞬瞬寒氣封喉的難忍,卻還是如上癮一般一滴不剩的飲下。
他搖了搖酒壺,已經空了。“啪嗒——”瓷做的酒壺被摔了個稀爛,碎了一地的尖利的瓷渣。
每一片都似是一把剜刀,深深的紮進心裏。
“護法這是怎麽了?”小侍女聞聲忙從一樓跑上來,看到地上的瓷片,又瞄了瞄寒臨。
“無事。”他淡淡道。
隱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卻掐成一團,結實的指甲嵌入肉裏。
寒臨微闔雙眸,沉氣道:“把這些好好收拾下去吧。”
“順便準備一下,我要去密室練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