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別
老趙頭蹲下去,顫抖著伸出手抓起饅頭放進嘴裏。
他嚼了嚼,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是饅頭,真真正正的饅頭,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實實在在能嚼能咽能填飽肚子的白麵饅頭。
老趙頭“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小雪兒就要磕頭。
小雪兒嚇了一大跳,小短腿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幸好奶奶一把扶住了她。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趙頭,小臉上寫滿了慌張:“村長爺爺你跪著幹嘛呀?地上有蟲子咬屁股的!”
老趙頭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這一輩子,經曆過戰亂,經曆過饑荒,白發人送黑發人送了好幾回,早就以為自己這顆心硬得跟石頭一樣了。
可此刻,看著這個三歲的小娃娃捧著玉佩、滿臉天真地說“地上有蟲子咬屁股”,他哭得像個孩子。
“孩子……”
老趙頭抹著眼淚,聲音沙啞卻鄭重。
“你是咱們桃源村的救命恩人,老頭子我替全村剩下的十幾口人,給你磕這個頭。”
小雪兒聽不懂什麽“救命恩人”,但她看到村長爺爺哭了,心裏也酸酸的,小嘴一癟,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掙開奶奶的手,小跑過去,伸出小手去拉老趙頭的袖子,奶聲奶氣地說:“爺爺你別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小雪兒再給你變個大饅頭吃好不好?”
老趙頭破涕為笑,被她拉著站了起來,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好,好,爺爺不哭了。”
消息是瞞不住的,也沒打算瞞。
老趙頭把村裏幾個還能主事的老人叫到一起,奶奶把玉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幾個老人聽完,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震驚的,有不信的,有激動得渾身發抖的,還有直接跪下來朝天磕頭的。
李大爺第一個開口,聲音都在飄:“你的意思是,這玉佩能變糧食,但是隻有這小丫頭能使喚?”
奶奶點頭。
劉奶奶顫巍巍地伸出手,猶豫了半天,對著玉佩說了一句:“給我來個饅頭?”
玉佩紋絲不動。
劉奶奶又說了三遍,玉佩還是沒反應。
她不死心,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對著天拜了拜,再試了一次,結果依然是什麽都沒有。
小雪兒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小臉漲得通紅:“劉奶奶,不是這樣說的,你要對著玉佩說我要饅頭,而且要真心想要,不能像念經一樣!”
劉奶奶照做了,玉佩還是沒反應。
小雪兒歎了口氣,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幾個老人都忍不住笑了。
她接過玉佩,隨口說了一句:“要一鍋米飯,還要肉肉!”
話音剛落,一鍋熱騰騰的白米飯就出現在了大家麵前,還配了一大盆紅燒肉,油亮亮的,香得人腿發軟。
幾個老人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爺的旱煙袋又掉地上了,雖然早見識過,但每次看都覺得震撼。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小雪兒被奶奶抱到村口的大石頭上坐著,懷裏揣著玉佩,像個小小施粥官一樣,來一個村民問一句“你家幾口人”,然後小手一揮,要米、要麵、要鹽、要被子、要藥,要什麽有什麽,要多少有多少。
村民們一開始還戰戰兢兢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王嬸子第一個領到了兩袋小米和一床厚被子,抱著東西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得驚天動地,把旁邊的小丫都嚇哭了,母女倆抱頭痛哭,場麵一度十分感人。
接著是劉奶奶,她領到了三袋麵粉和一大包藥材,還有一雙給石頭的新棉鞋。
石頭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嘴角的傷還沒好,笑起來有點歪,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是點了燈。
“雪兒妹妹,”石頭捧著一雙新棉鞋,小臉激動得通紅,“這是給我的嗎?”
小雪兒從大石頭上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看那雙鞋,又看了看石頭的腳,小腦袋歪了歪,很認真地說:“你的腳都露出來了,不穿鞋會紮到的。石頭哥哥你試試合不合腳,不合腳我再給你變一雙。”
石頭把鞋套在腳上,不大不小剛剛好。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雪兒妹妹,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娶你!我說真的!”
小雪兒眨巴眨巴眼睛,撇撇嘴說:“哥哥你這是恩將仇報!”
話音剛落,天上的雲也跟著莫名翻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麵跺了一腳。
張嬸子抱著小寶排在隊伍最後麵。
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等所有人都領完了,她才慢慢地走到小雪兒前麵,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小雪兒……能不能……給小寶一點吃的……什麽都行……他快不行了……”
小雪兒看著張嬸子懷裏的小寶,那孩子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呼吸又淺又弱,小胸脯起伏得幾乎沒有幅度。
她的鼻子一酸,小手緊緊攥著玉佩,聲音帶著哭腔:“要一碗肉粥,要稀稀的那種,小寶弟弟吃不了硬的。還要退燒的藥,要甜甜的那種,苦的小寶弟弟不喝。”
玉佩亮了很久,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光芒散去之後,地上多了一碗溫熱的肉粥,粥熬得濃稠軟爛,米粒都開了花,肉末細細碎碎地拌在裏麵,一看就是用心熬的。
旁邊還有一小碗糖漿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藥香,顏色是琥珀色的,看起來不像藥,倒像是糖水。
張嬸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抱著小寶就要給小雪兒跪下。
小雪兒嚇得從大石頭上滑了下來,小短腿穩穩地落地,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張嬸子的胳膊。
說是扶,其實就是兩隻小手搭在張嬸子的胳膊上,踮著腳尖,小臉憋得通紅,奶聲奶氣地喊:“嬸嬸你別跪!奶奶說不能隨便讓人跪,折壽的!小雪兒還要活好久好久呢!”
張嬸子被她這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得又哭又笑,蹲下來,一隻手抱著小寶,另一隻手把小雪兒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小腦袋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頭發上:“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
小雪兒被摟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沒有掙紮,而是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小寶的臉,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小寶弟弟,你快好起來,姐姐給你留了大饅頭,可香了。”
小寶的眼皮動了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嬸子覺得兒子的呼吸好像平穩了一些。
分糧食的事持續了大半天。
到太陽偏西的時候,村裏的三十幾口人,每戶都分到了足夠吃上半個月的糧食,以及被子、衣服、鹽巴、藥材等日常所需的東西。
村民們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慶幸,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但高興勁兒過去之後,問題也跟著來了。
村長老趙頭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坐在村口的空地上,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軍機大會。
“東西是有了,可這地方不能待了。”
老趙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土匪知道咱們村有糧食,這次搶走了,下次還會來。這次沒死人,算是老天爺開眼,下次呢?下次還能這麽走運?”
村民們沉默了。
剛才分到糧食的喜悅被這番話澆了個透心涼,每個人都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從慶幸變成了凝重。
李大爺第一個開口:“趙叔說得對,不能待了。我這把老骨頭不怕死,可孩子們怎麽辦?石頭、小丫、小寶,還有小雪兒,這些娃娃不能跟著咱們在這兒等死。”
“可是能去哪呢?”王嬸子紅著眼眶問,“這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土匪,咱們拖家帶口的,能走到哪去?”
大家又沉默了。
是啊,能去哪呢?
南邊在打仗,北邊鬧饑荒,東邊發了大水,西邊倒是太平一些,可路途遙遠,就憑他們這群老弱婦孺,走到半路怕是就要折損大半。
小雪兒坐在奶奶懷裏,小手無意識地把玩著玉佩,聽著大人們的話,小腦袋瓜裏在努力地理解這些複雜的事情。
她聽不太懂什麽“兵荒馬亂”什麽“路途遙遠”,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大家要走了,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扯了扯奶奶的衣角,小聲問:“奶奶,我們也要走嗎?”
奶奶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囡囡想去哪,奶奶就跟你去哪。”
小雪兒想了想,又問:“那我們可以去找爹爹嗎?”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
“奶奶說爹爹在京城,那我們去京城找爹爹好不好?娘親去找爹爹了,到現在都沒回來,我想娘親了。”
小雪兒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小嘴癟了癟,眼眶紅紅的,但忍著沒哭出來。
奶奶的眼眶也紅了。她把孫女摟緊了一些,聲音有些啞:“好,奶奶帶你去京城,找你爹爹,找你娘親。”
老趙頭聽到了祖孫倆的對話,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京城是個好去處,到底是天子腳下,總比咱們這窮鄉僻壤強。可他嬸子,你們祖孫倆單獨上路,我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奶奶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趙叔,你忘了,囡囡有那個呢。”
她朝小雪兒懷裏的玉佩努了努嘴。
老趙頭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是,是,我倒是忘了這茬。有那個在,你們走到哪都餓不著。”
事情就這麽定了。
第二天一早,村民們就開始收拾行李。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
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土匪搶光了,剩下的不過是幾件破衣裳、幾口鍋碗瓢盆。
但現在有了小雪兒變出來的糧食和被褥,每個人背上的包袱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墜,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光。
那種光,叫希望。
王嬸子一家打算往南走,去投奔她嫁到鄰縣的姐姐。
劉奶奶帶著石頭往北走,聽說北邊有個遠房親戚在山裏開了幾畝荒地,雖然日子也緊巴,但總比在這等死強。
李大爺哪兒也不去,他要留在桃源村。
他說他這輩子就生在這長在這,老婆孩子都埋在這,他哪兒也不去,死了就埋在老婆旁邊,挺好。
老趙頭勸了他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李大爺就是不肯走。
最後老趙頭歎了口氣,沒再勸了。
小雪兒悄悄地變了一袋米、一袋麵、一罐鹽巴、一床厚被子,偷偷放在李大爺家門口,然後拉著奶奶的手跑了。
李大爺站在門口,看著那堆東西,老淚縱橫,衝著祖孫倆遠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分別的時刻來得比想象中快。
村口的大石頭邊上,十幾戶人家三三兩兩地站著,每個人都背著重重的行囊,每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
這些在一起過了大半輩子的老鄰居,此刻要各奔東西了,誰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麵。
王嬸子第一個哭了出來,她放下手裏的包袱,一把抱住奶奶,哭得渾身發抖:“他嬸子,你保重啊,到了京城給我捎個信,讓我知道你們平安……”
奶奶拍著她的背,眼淚也在掉:“你也保重,到了你姐姐家好好過日子,小丫還小,你可得撐住了。”
王嬸子鬆開奶奶,又蹲下來抱了抱小雪兒,在她小臉蛋上親了一口,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臉:“小雪兒,你可得好好的,你是咱們村的福星,你以後一定有大出息!”
小雪兒被親得暈頭轉向,小臉皺成一團,但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嬸嬸你也好好的,小丫妹妹要多吃肉,她太瘦了,抱著硌手。”
王嬸子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地罵了一句:“你這孩子,說話怎麽跟個小大人似的。”
劉奶奶牽著石頭走過來,石頭手裏還抱著那雙新棉鞋,舍不得穿,抱在懷裏跟抱個寶貝似的。
劉奶奶拉著小雪兒的手,老淚縱橫,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好孩子,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