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39章 除夕驚變

大年三十下午,張秀才提著一大堆酒肉年貨,如約來到劉瞎仙家裏過年。

“張先生,您來就是了,提這麽多東西幹啥呀?”

師娘和張天盛在院子裏迎著,滿臉堆笑的客氣。

“我來入夥過年,總不能空著手來嘛!”

張秀才笑道:“再說了,你們把天盛照顧得這麽好,今年還給他做了新衣裳,我得好好感謝你們呢!”

“哎呀,這都是應該的嘛!天盛今年幫著他師父多掙了不少錢,這都是他自己掙來的,我們一直都把他當親兒子一般...”

師娘頓了頓,臉色黯然道:“我們家強子,過年沒回來,一點音信都沒有...多虧天盛在我們跟前,我們兩口子心裏才沒有那麽空...”

“您就別擔心了,部隊上規矩嚴,也不光是強子,誰都不能回家過年呢!”張秀才笑著安慰,“強子在部隊上過年,吃得肯定比家裏還好呢!”

“我也知道部隊上規矩嚴,可就是不放心,這幾天左眼皮子老跳,還做噩夢,就說等您來了,讓您幫我算算呢!”師娘皺起了眉頭。

“不用算,你們兩口子行善積德,好人好報,強子肯定平平安安的!”

張秀才笑著,眼神裏卻也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擔憂。

“爺,你怎麽還沒把棉袍贖回來?”

張天盛接過爺爺手裏的東西埋怨道。

他看到,爺爺還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單衣,比以前更加消瘦了。

爺爺舍不得贖自己的棉袍,卻買了一大堆酒肉年貨,來感謝師父師娘照顧自己...

“我裏頭穿著棉背心呢,不冷...”張秀才挺了挺身子。

“天盛,趕緊叫你爺進來上炕坐啊!”

上房裏傳來了師父劉瞎仙的聲音。

張天盛便把爺爺請進了上房,上炕和師父做了,喝茶聊天。

師娘就帶著張天盛包餃子置辦年夜飯,很快就擺了一炕桌好吃的。

劉瞎仙還讓張天盛打開張秀才帶來的酒,四個人就圍坐在炕桌前,熱熱乎乎地吃飯。

今年不僅唱賢孝掙的錢多,莊稼收成也不錯。

秋天的時候,張天盛幫著師娘收了麥子,打了好幾袋子糧食,還搶種了一些豆類蔬菜。

倉裏有糧,心中不慌,年前殺豬賣肉的時候,師娘就留了小半隻豬,鹵了一大鍋鹵肉,可以吃一個正月。

師娘還找村裏養羊的人家,買了幾斤羊肉煮了,年夜飯的壓軸大菜,就是手抓羊肉。

連年饑饉災荒,像這樣豐盛的年夜飯,都快趕上城裏的財東老爺家了。

張天盛大口吃著肉,滿嘴流油。

吃得差不多了,劉瞎仙便說道:“天盛,把酒倒上,給你也倒上,翻過年你就十歲了,也是大小夥了,今年陪你爺喝幾盅子!”

“是啊,天盛比以前長高了,也壯了,成大人了!”

張秀才也感慨道。

張天盛便斟酒,給爺爺師父都敬了,又敬了師娘一杯,自己也隨著喝了三杯。

“這酒怕不是辣角子(方言:辣椒)做的?又辣又燒,心裏就像著了火一樣!”

張天盛第一次喝酒,辣得直吐舌頭。

“哈哈哈!”

三個大人看著張天盛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雖然張天盛看起來像個大小夥子了,可畢竟還是孩子。

酒過三巡,張秀才從懷裏掏出手帕,從裏麵取出五塊大洋,放在桌子上說道:“我這半年攢了幾個錢,勞煩你們幫天盛收著,將來給他娶媳婦子!”

“爺,您...怎麽存了這麽多錢?”

張天盛不可思議地看著爺爺。

他知道,爺爺雖然每天都在街上出攤,可好幾天都沒有一個算命的主顧,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連棉袍都舍不得贖回來。

這五塊大洋,肯定是爺爺省吃儉用,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今年不像前幾年,年成好一些,算命的人多,有些財東老爺,算完就直接扔給我一塊大洋呢!”

張秀才對張天盛笑道:“你每次去看我,都給我錢,下來也有不少呢!”

“張先生,您的錢您收著嘛!”劉瞎仙說道,“我上回和老婆子商量,說應該把馬百萬給天盛的那十塊大洋,交給您收著呢,您怎麽又要把錢給我們?”

“主要是我沒個地方放...”

張秀才笑道:“這五塊大洋,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放在家裏怕賊偷,帶在身上又擔心被人搶,還是放在你們家最放心!”

“這...”

大家都愣住了。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張秀才孤苦伶仃的一個人,要是被人發現有五塊大洋,肯定會被人惦記,放在家裏和帶在身上,的確都不安全。

張秀才頓了頓,又低頭歎道:“我也六七十歲的人,一年比一年老了,今天脫了鞋,明天說不定就穿不上了呢!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盛,所以才想托你們幫天盛攢錢...

將來...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就靠你們張羅著給天盛說個媳婦子,成個家...

隻要天盛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為我們張家延續香火,將來也有人給我上墳燒紙嘛!”

“爺,您身子骨還硬朗得很呢,等我長大掙錢了,我還要好好孝順您呢!”

張天盛喝了幾杯酒,眼眶紅紅的。

“好娃娃,我知道你孝順呢,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的,誰也逃不過去呢!”張秀才意味深長說道,若有所思。

“爺,您是不是...有什麽事?”

張天盛從爺爺的神情中,察覺到了異樣。

爺爺一向樂觀,今天卻忽然像是在交代後事,似乎是預料到了什麽。

“算了,大過年的,不說不吉利的事情了...你們把錢收起來吧!”

張秀才把五塊大洋推了過去。

“好吧,老婆子,把錢收起來,和馬百萬的那十塊大洋放在一起,我們幫天盛先收著。”

劉瞎仙也不再客氣。

師娘就收起了五塊大洋,放在了炕裏頭的箱櫃裏。

“天盛的事情,以後你們就多操心吧,來,我敬你們!”

張秀才舉起了酒杯笑道。

大過年的,誰也不好再提不吉利的事情,就一起舉杯喝酒,心裏卻都忐忑不安。

外麵響起了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村子的人,已經吃過了年夜飯,開始放鞭炮了。

“天盛,你也去把買來的鞭炮放了,炸炸晦氣,大家明年誰都是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師娘說道。

“好!”

張天盛跳下炕,就要取鞭炮去放。

“噓!有人進了院子!”

忽然,劉瞎仙側耳叫道。

“什麽?!”

眾人都時一驚。

院門是閂住的,即便有客人來也會先敲門,不可能直接進來,除非跳牆進來...

這大年三十晚上,誰都在家吃年夜飯過年,是誰跳牆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