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58章 孽緣

準備工作都結束後,涼州區文化館就搭建了錄音棚,找來了專業技術人員,開始涼州賢孝的錄製工作。

一開始,我最擔心的是張天盛老先生家人不支持他,沒想到,一場民間文藝大賽,讓張奶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張天盛雖然淡泊名利,但張奶奶卻爭強好勝,堅決不讓段山壓一頭。

七十多歲的老奶奶,還有這份心勁氣性,也是難得。

由此可見,張天盛和段山一輩子都在涼州賢孝上較勁。

現在國家這麽重視,要保護傳承傳統文化,這可是涼州賢孝最大的盛事。

段山和張天盛作為涼州賢孝的泰山北鬥,雖然格局有高下,目的有不同,但對申報非遺項目的工作,都積極支持。

我不敢厚此薄彼,便先請兩位老先生一起錄製賢孝,早上段山錄,下午張天盛錄。

這也是考慮到兩位老先生都年逾八旬,不敢讓他們太勞累。

隻是錄半天,最多三四個小時,比張天盛平常出攤賣唱的時間還短,他們的身體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兩位老先生都全天跟在錄音棚裏。

張天盛本來下午錄製,可他一大早就讓子女開車送來,有時候來得比我還早。

段山上午錄製完賢孝,下午就該回家休息了,可他還是坐在錄音棚裏,聽張天盛唱,和我喝茶閑聊。

我也隻好由著他們,中午以單位的名義,請兩位老先生吃飯。

張奶奶起初擔心張天盛的身體,跟著來了幾天,後來發現我們把張天盛照顧得很好,也就放心,不再跟來了。

涼州賢孝是最有可能入選國家級非遺的項目,錄製工作不敢馬虎,也急不得,必須認認真真,才能完美呈現涼州賢孝的藝術魅力。

我每天讓一位老先生進錄音棚錄製,就陪另一位老先生聊天。

前麵聽了張天盛老先生學賢孝的往事,我便萌生了要創作一本小說的想法,所以想多和兩位老先生聊聊,搜集更多有關涼州賢孝的故事素材。

這天早上,段山老先生照例進了錄音棚錄製賢孝,我就陪張天盛老先生喝茶閑聊。

“張爺,我一直沒好意思問,您的眼睛是個啥情況?段爺說,您的視野隻有一小塊,看東西還都是倒的?”

我和張天盛已經很熟悉了,便不揣冒昧問道。

“是的,我隻能看到一坨坨,看東西都是倒的...”

張天盛笑道:“我這眼病都六七十年了,早就習慣了,雖然不能幹活跑動,但平常走路啥的,都沒有問題...就是晚上不行,光線一暗就啥也看不到了。”

“那您沒有找大夫看看嗎?我有個同學是眼科大夫,就在武威市醫院裏,要不我帶您去看看!”

我前幾天聽段山說過張天盛的眼睛情況,就打電話找我同學詢問了一下,他說張天盛的病情,應該是視網膜區域性脫落,導致視野缺損,成像倒置,讓我哪天帶張天盛過去,他檢查一下。

“不頂事,我早看過了!”

張天盛擺了擺手說道:“十幾年前,我娃子丫頭帶我去蘭州大醫院裏看了,大夫說,我的眼病害的時間太長,已經治不好了。”

“這都十幾年了,醫療技術發達了,說不定有新的辦法能治好您的眼睛呢!”

我起身說道:“走吧,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

“哎呀,不去了,不用麻煩了!”張天盛還是推辭。

“反正閑坐著也沒事,治好治不好,我們就當轉一圈嘛!”

我扶起張天盛,帶他出了文化館,打了一輛車,來到了市醫院,找到了我那同學。

一番檢查後,我同學說,張天盛的眼睛是陳年舊疾,已經沒有辦法恢複,唯一的辦法,就是佩戴倒置眼鏡,這樣看東西就是正的了。

“算了,算了,我倒著看了六七十年,你叫我正著看,我的腦子反倒轉不過來了呢!”

張天盛搖頭擺手,拉著我就要走。

我隻好帶著他,又打車回到了文化館,繼續坐在錄音棚外麵閑聊。

“張爺,以前我老不好意思問您眼睛的事情,現在咱們熟了,成好朋友了,我就不見外了...”

我頓了頓,又說道:“您上次給我說,您的眼睛,是當年為了躲兵,自己用煙葉子熏壞的...

您能給我詳細講講當時的事情嗎?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把您的故事,寫成一本小說,所以想多了解些您的事情。”

“呃...也沒啥可講的,就是民國的手裏(時候),哪個官老爺上來都抓兵去打仗呢,我們強壯年小夥子,為了躲兵,就想了各種辦法...”

張天盛歎道:“有些人剁了手指頭,有些人打折了自己的腿,我想著一輩子反正就是唱賢孝,就熏壞了眼睛。”

“那您為啥用煙葉子熏眼睛呢?”我又好奇問道。

“用煙葉子熏眼睛...不是很疼。”

張天盛苦笑著低頭,似乎不想回憶慘痛的往事。

我有些奇怪。

之前我和張天盛聊任何話題,他都是無話不說,從來不避諱。

即便說起他當年被馬百萬淩辱,當街被師父劉瞎仙打得滿臉是血,張天盛都侃侃而談,就像是說別人的故事。

可現在我問他熏瞎眼睛的事情,張天盛卻諱莫如深。

這不像他豁達開朗的性格。

難道,老先生熏瞎雙眼的往事背後,還有不可說的隱情?

我不好再問,就岔開了話題,扯起了另一個話頭。

張天盛馬上又像往常一樣,滔滔不絕地和我聊得熱火朝天。

下午,張天盛又進了錄音棚錄製賢孝,我就和段山坐著閑聊。

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問道:“段爺,張爺說他的眼睛是為了躲兵,自己用煙葉子熏壞的,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啥自己熏壞的...他的眼睛,是被當時涼州城的大財東馬百萬熏瞎的!”段山冷笑道。

“啥?馬百萬...為啥要熏壞張爺的眼睛啊?”

我大吃一驚。

“哎呀,這事情你還不知道啊?”

段山頓時來了精神,低聲說道:“張天盛年輕的時候,睡了馬百萬的二丫頭,馬百萬差點就要了他的命呢!”

“這...”

我如遭雷擊。

之前我猜到張天盛和秀英長大後肯定有故事,但沒想到,他們後來竟然真有一段孽緣悲劇。

“唉,看來你啥都不知道!”段山搖頭說道,“我再給你說呀,張天盛現在的老婆子,其實是他的小姨子,也就是馬百萬的三丫頭!”

“這個我聽說了...”

我定了定神,說道:“段爺,那您給我說說,馬百萬是怎麽熏壞張爺眼睛的?張爺為啥後來又娶了張奶奶?”

“這些陳年往事啊,現在也就我知道,你找別人,打聽都打聽不出來呢!”

段山有些得意地喝了口茶,說道:“我今天,就給你細細說說張天盛當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