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一起去
第二場比賽,是要考教二人的帶隊能力。
一個人,能不能將隊伍帶領好。是需要多方麵考量的。
“第二關的題目很簡單。請聽題:假設學堂要舉辦一場比賽,而你是這場比賽的負責人,現你手下有五十個可以安排做事的夥伴。請你將他們安排到合適的崗位,確保比賽的順利舉行。”
她手腕輕轉,舉起古樸的沙漏,細沙如時間的血液,正順著瓶頸簌簌滑落,“你們有一刻鍾的時間!”
鑼聲“當”地炸開時,蘇駐星的瞳孔猛地收縮,仿佛被石子驚破的湖麵。
他下意識攥緊手中的折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原以為會考章句的詰問,或是治國方略的策論,卻不想是這般瑣碎如針線的調度題。
身旁的宋棲泉也微微一怔,狼毫懸在灑金宣紙上,硯台裏的墨汁被春風拂起層層漣漪,像極了他此刻翻湧的思緒。
兩人皆出生於鍾鳴鼎食之家,家中仆從如雲。
作為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那些采買物資的斤兩計較、用人分工的權衡拿捏,向來是母親與管家娘子的分內事。
他們隻需在宴席開席時,手持白玉杯,以主人身份談笑風生即可。
“一個好的領導,最核心的能力就是識人。”顧嘉月的聲音落在兩人耳中卻似重錘。
宋棲泉深吸一口氣,展開手中的鵝黃名冊,五十個名字旁用朱砂密密麻麻標注著優缺點:張屠戶家的兒子虎背熊腰、力大無窮,卻像炮仗般一點就著;賬房先生的女兒生得一雙丹鳳眼,心細如發卻訥於言辭;還有幾個搖頭晃腦的書生,指尖沾著墨香,擅長女紅的村姑,繡針在她們手中能開出四季鮮花……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紙麵,忽然想起母親在府中安排中秋宴時的模樣。
檀香縈繞的花廳裏,母親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玉鐲輕碰算盤珠,劈啪聲中算出精準的預算。
她總能一眼看穿每個人的長處,將采買的差事交給嘴皮子利索的小廝,讓手藝精湛的廚娘掌管後廚,連哪個婆子蒸的桂花糕最軟糯,哪個小廝腳程快能及時遞出請柬,都如數家珍。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無是處的人,隻有不會用人的主子。”母親常說的這句話,此刻如同一盞明燈,照亮宋棲泉混沌的思路。
他想起曾在州府文會上見過的流水席布局:迎賓的須得是笑臉盈盈、聲音清亮,能把客人哄得如沐春風;管賬的必是指尖沾過算盤星,分毫不差;至於維持秩序的,自然要選身板結實如鐵塔、說話擲地有聲的壯漢。
筆尖在宣紙上疾走如飛,力大無窮的屠戶兒子被派去搭建戲台,賬房女兒掌管采買銀錢,兩個性子沉穩的書生則被安排為“機動崗”,如同戰場上的後備軍,專門查漏補缺。
墨字落在紙上,漸漸形成清晰的分工圖表,五十人如棋盤上的棋子,各安其位,卻又以“總協調”的虛線相互串聯。
反觀蘇駐星,額角早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進衣領。
他死死盯著名冊,那些名字卻像調皮的孩童,在紙上蹦來跳去,怎麽也抓不住。
那個擅長做桂花糖糕、能讓整條街都飄滿香甜氣息的廚娘,他鬼使神差地想派去迎客;而那個走南闖北、手腳麻利的貨郎,竟被他安排去後廚揉麵。
筆尖幾次戳破宣紙,墨點如淚痕般暈染開來,在紙上綻出一朵朵哀傷的花。
他恍惚想起自家辦宴時的光景,隻需慵懶地對管家說一句“按往年規矩辦”,便可高枕無憂,何曾想過這輕飄飄的“規矩”二字背後,藏著多少對人心物性的揣摩?
“時間到!”顧嘉月的聲音如終場的哨聲,驚得在場眾人皆是一顫。
兩張答卷被恭敬地呈上案頭,初看皆是字跡工整的蠅頭小楷,透著經年累月修習的功底。
可細看之下,差異立顯。
宋棲泉的方案條理清晰,分“前場”“後廚”“後勤”三大部分,每個人的崗位旁還標注著“可兼任”“需監督”的小字。
甚至連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都用紅筆框出了應急方案。
思慮之周全,令人歎服。
而蘇駐星的紙上,崗位與人名胡亂堆砌,擅長女紅的繡娘被派去抬沉重的桌椅,性子莽撞、走路都風風火火的獵戶之子,竟負責保管貴重的禮品,整個布局混亂不堪,活像孩童隨意拚湊的拚圖遊戲。
顧嘉月的目光掃過答卷,又落在蘇駐星煞白如紙的臉上。
年輕人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繃得幾乎能聽見骨骼的響動。喉結劇烈滾動著,仿佛在吞咽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先前眼底的倨傲,此刻已碎成滿地殘片,被風卷著不知去向。
“你要看看嗎?”顧嘉月將宋棲泉的方案遞過去。
蘇駐星猛地後退半步,發冠上的玉簪隨著動作輕晃,搖頭時發絲散亂在額前,遮住了他泛紅的眼眶:“我相信山長。”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反複打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說罷,他轉身便走,青布長衫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鼓**成一麵破敗的旗,踉蹌的腳步驚起階前幾片枯黃的落葉。
那落葉打著旋兒,仿佛也在為他歎息。
看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顧嘉月手中的鼓槌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比試畫上句點。
陽光穿過樹葉,在宋棲泉筆挺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金邊,將他襯得愈發意氣風發。
“宋棲泉成為這次去參加蘭亭雅會的領隊。”顧嘉月的聲音傳遍全場,看台上爆發出稀疏的掌聲,有讚賞,也有觀望。
比賽結束,蹴鞠場的人們三三兩兩的離開。
最後隻剩下宋棲泉和幾個孩子。
顧黃安皺著眉頭。“我們要不要去安慰一下蘇夫子?我看他很傷心的樣子。”
張招娣臉色也不好看。“不用了吧?我們去安慰他,他會不會覺得沒有麵子?”
男人嘛,都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的。這一點張招娣還是懂的。
“那我們走吧,那個什麽蘭亭雅會跟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有時間站在這裏看他們慶祝,還不如回去多看一會書!”,孟子琪假裝自己聽不到不遠處顧宇河他們的慶祝的聲音,也在假裝自己不在意。
對此張招娣和顧黃安也是十分的讚同。“好,走吧。”
三人轉身正打算離開,卻被宋棲泉叫住。
張招娣卻拉著顧黃安的袖子,悄悄往人堆裏縮了縮。
蘇夫子私下裏說的話還在她耳邊回**:“那姓宋的仗著有個知府大伯,最會籠絡人心,你們可不要上當聽信他的話……”
所以當宋棲泉叫住他們時,她咬著嘴唇,目光警惕地盯著宋棲泉,像是防備著一頭潛在的猛獸。
“明日一早你們幾個一起到藏書樓來找我。”他的聲音比平日溫和許多,帶著兄長般的親切,“我會給你們突擊培訓蘭亭雅會的規則。”
張招娣猛地抬頭,撞見他眼中並無半分譏諷,隻有笑意盈盈的光,那光,像春日裏的暖陽,一下子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可我們……”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宋棲泉打斷:“比賽是選領隊,又不是踢人出局。”
張招娣雙眼迸發出亮光。“宋夫子,你說的可是真的?沒有誆騙我們?”
可不能怪張招娣這樣想,這幾天,蘇駐星可跟他們說了很多遍宋夫子不是個好人,讓他們平日裏多注意一些。
所以張招娣幾個對宋棲泉的第一印象就是防備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問蘇夫子!”
幾個孩子對視一眼,隨後都跑開了。
去那?當然是去詢問蘇駐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