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條件

第114章 外篇:進擊的老丐

陸正剛正自神遊天外,不亦樂乎,突然身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是褲腿劃過衰草枯葉,綿綿不絕;且響動逐漸變得清晰,宛如有人已經來到了自己身邊。

陸正剛頗為警覺地睜開眼來,循聲望去——

卻見一位衣著素淨、胡須斑白的老人家正自圓睜著眼睛望著自己,滿臉的關切之色;他的懷中揣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呆萌呆萌地看著陸正剛。

陸正剛微微心驚,在大石頭上坐直了身子。

那位老人家緩緩走近,低聲道:“我以為你暈倒了呢。”

說著,他放下了懷中的小狗,任它自己到處跳動、溜達。

陸正剛笑道:“沒有,我隻是剛尅完飯,擱這來閉目養神罷了。”

“尅飯?”那位老人家微微一驚,訝異地問道:“小夥子,你是哪裏人?”

陸正剛笑道:“我是彭城人。”

“彭城?”那位老人家震驚地說道:“難怪你會說‘尅’……隻有彭城和蘭陵人才會用‘尅’這個詞。”

“喲,老人家見多識廣啊”,陸正剛登時來了興趣,笑道:“老人家,您是哪裏人?”

老人家笑道:“很湊巧,俺也是彭城人。”

“哦,老鄉啊!”,陸正剛喜出望外地說道:“彭城哪裏?”

“火窩子”,老人家回複道。

陸正剛一驚非同小可,大喜過望地說道:“喲,還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我的老家也在火窩子村!”

那位老人家聞言大驚,圓睜著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陸正剛,問道:“你也是火窩子村的?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咦,不對,我看你怎麽這麽麵熟呢?”

陸正剛聞言,隨即眨巴了幾下眼睛,聚攏起精神來,仔細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突然,他激動地跳了起來,拍著大腿,笑道:“您……您是……您是四海大爺吧?”

那位老人家震驚地抖動著嘴唇,囁嚅道:“年輕人,你……你怎麽會……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陸正剛雙手攥住了那位老人家的手掌,激動地說道:“四海大爺,您仔細瞧瞧,我是正剛啊,陸正剛!”

那位老人家隨即眯起了眼睛,靠近了兩步,定睛觀察了一會兒,突然驚喜地說道:“喲,可不嘛!你可不就是正剛嘛!你……你現在怎麽胖成這樣了?印象中的你可是個高高瘦瘦的帥小夥子啊!”

陸正剛頗為尷尬地笑道:“這——我已經人到中年,為煙酒所傷,憔悴成這樣;生活又不自律,還愛熬夜,所以就胖成了這副熊樣。”

“如果不是你說,我根本不敢認你,你的變化太大了”,四海大爺笑道,隨即拉住了陸正剛的手,熱情地邀請道:“走,跟我回家,我就住在山那邊,這裏的人都叫我‘山那邊的大爺’。”

陸正剛看了看手表,離下午的述職會議開始還有一個來小時,便為難地說道:“四海大爺,我下午還要開會,時間上怕是不太充足。”

“這樣啊”,四海大爺頗為遺憾,說道:“那我們在這裏拉會呱吧!等你下午散了會,我領你到俺家裏去吃飯。今晚別回家了,就在我家將就一晚。”

陸正剛感激地笑道:“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會,完全不會。因為是你,所以不會”,四海大爺滿口否決道。

陸正剛頗為感激,頓感盛情難卻。

便和四海大爺並肩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地聊了起來。

“四海大爺,您怎麽會在這裏?”陸正剛好奇地問道。

四海大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件事,可就說來話長了……”

……

根據四海大爺的陳述和陸正剛的回憶,發生在四海大爺身上的事情是下麵這樣的:

……

多年以後,回到火窩子,湯四海將會想起他在院子裏架著鐵鍋煮死豬肉的那個下午。

盛夏,驕陽似火。

村書記吳清風和村會計吳勝男一前一後地走進他的院子裏來。

吳勝男踮著腳尖,皺著眉頭,捂著鼻子,不耐煩地問道:“四海,銀行卡你到底辦好了沒有?”

湯四海醉眼迷離,雲淡風輕地回複道:“辦好了,啥時候發錢呀?”

吳勝男如履薄冰地走上前來,說道:“怎麽到處都是屎,都快沒有能下腳的地方了……快把卡號給我,五點前就能把拆遷補償款和過渡費都打到你的卡上。”

“不能直接發現金嗎?”

“政策要求是統一銀行轉賬。再說,這麽大一筆錢,你領現金帶在身上怕是不安全”,村書記吳清風回複道。

他走近湯四海破了小半邊兒的鐵鍋,探著身子,睜大眼睛,看到鍋裏躺著一條帶毛的豬前腿,鍋裏水麵上漂浮著一層肥壯的蛆。

吳清風立時幹嘔不止,差點將胃吐出來!

湯四海掙紮著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穢物,用右手背抹了抹嘴角,看了吳清風一眼,輕蔑一笑,不以為意。

隨後便從破破爛爛的大褲衩的口袋裏掏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了吳勝男。

吳勝男隻得硬著頭皮,伸手接過。

她看到湯四海的手背上厚厚的一層黑泥兒,手心裏亮晶晶的一層油。紙條上有幾處硬幣大小的油花,似乎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肉末。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看到上麵寫著幾行字。

書寫工整,字跡清秀。

“三哥,你幫我們錄個音”,吳勝男朝著吳清風輕聲說道。等待片刻,隨即高聲念了起來:

“戶名:湯四海

賬號:6217 0002 1001 6641 854

開戶行:中國建設銀行彭城淮海路支行”

“湯四海,你確認這是你本人的銀行卡?”吳勝男鄭重其事地問道:“並且同意將拆遷補償款和第一批次的過渡費合計共8.48萬元都打到這張銀行卡上?”

湯四海脖頸一仰,眯著眼睛,笑著回複道:“嗯,我確定。”

滿口黃牙,厚厚的一層牙漬。

“你在這張紙條上按個手印吧”,吳勝男補充道。

說著便從單肩包裏翻出一盒印泥。

湯四海樂嗬嗬地在紙條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便又坐回到鍋邊,拿起地上的“燒刀子”,仰著脖子,“咕嚕咕嚕”地灌了一氣酒,熱情地招呼道:“你倆要不要坐下一起喝點?”

他緩慢地睜開了渾濁的雙眼,卻發現吳清風和吳勝男早已不知何時悄然離開,蹤影全無了。

湯四海是火窩子村遠近聞名的老乞丐。

沒人知道湯四海的實際年齡。由於他常年蓬頭垢麵、邋裏邋遢,早已難見他的本來麵目;加上經年累月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早已骨瘦如柴、形如槁木;從外貌上很難推算他的年齡。

不會有人閑得蛋疼去考證這件事。他在火窩子村,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最多是村民們茶餘飯後、百無聊賴之時拿來取笑的談資和享受優越感的玩物。

聽村裏健在的一位老人說,湯四海一家是外來戶。大約在他十來歲的時候,父母雙亡,他在村裏也沒有任何親戚,便成了孤兒,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成人後,他沒有工作,也不種地,平日裏隻在村子裏癡癡傻傻、賊頭賊腦地鬼逛,偷雞摸狗、順手牽羊、爬高上低的事沒少做。村民們逐漸怒其不爭,對他也日漸沒有了往日的憐憫和同情,取而代之的是嫌棄、警惕和避之不及。

多年來,他在侮辱和輕蔑中,努力乞討來幾口吃食,僥幸活著命。

村裏但凡有紅白喜事辦酒席,必有湯四海的身影。等筵席結束,他裝滿一水桶剩菜剩飯,就夠他吃十天半個月的。

他嗜酒如命,飯幾天不吃可以,酒一天不喝不行。

他靠著撿破爛艱難支撐著酒錢。

他隻喝得起一塊五一瓶的“燒刀子”。

喝完了酒,酒瓶還能賣一毛錢。

湯四海在火窩子有三間瓦房,是他父母在世時蓋的。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堂屋和西間屋已經塌陷了,隻剩下幾麵承重牆和頂梁柱,隻有東間屋相對完整,勉強還能住人。

遇到刮風下雨的天氣,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如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屋裏能賣掉換酒喝的東西,早已被賣光了。

隻剩下一張舊床板,四角各墊上幾塊磚,就是他睡覺的地方。床板上一堆黑乎乎的棉絮和茅草,一件破襖和幾件衣服,一股腦兒地堆在床角貼牆的地方,此外無他。

火窩子那時在搞拆遷,鬧哄哄地,吵吵嚷嚷,雞飛狗跳,他樂嗬嗬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像個局外人。

直到有一天,村書記吳清風登門來告訴他,他家也得拆。

他獲得了一筆拆遷補償款,還能領幾年過渡費,要求他盡快提供給村委一張銀行卡號。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了。

他哪有什麽銀行卡?

但村書記又說得清清楚楚,隻由銀行統一轉賬,不發現金。

這下可把他難倒了!

他無計可施,撓破了腦袋,薅光了頭發。正在犯難之際,突然想到了唯一的朋友陸正剛。

或許也隻有他能幫我了,他這樣想。

他於是在一個下午,在北大荒蹲點良久,終於堵住了正要釣魚的陸正剛,詳細說明了情況、表達了請求。

陸正剛爽快地答應了,第二天一早就騎著曹圓圓的電動車載著湯四海去了泰隆商業街的中國建設銀行辦了一張銀行卡。

並把銀行卡的賬戶信息寫在了一張紙條上,對湯四海說:“到時候你把這個紙條給村書記就行,信息都在上麵。”

湯四海感激地接過紙條,卻將銀行卡交到陸正剛手裏,說道:“這張銀行卡放在我手裏,肯定很快就丟了。你來幫我保管吧。等錢到賬了以後,我隨時缺錢,隨時找你取。在這個世界上,我隻相信你一個人。”

……

陸正剛第一次見到湯四海的時候,正在上幼兒園大班。

那天湯四海到曹圓圓家要飯,把曹圓圓嚇哭了。

陸正剛與曹圓圓住斜對門,聽到曹圓圓的哭聲,立刻跑到她家門口。

他看見一個乞丐,蓬頭垢麵,衣衫襤褸,胡須斑白,拄著拐杖,手裏端著個水舀子,佝僂著身子,站在曹圓圓家門口。

一動不動,像個石頭人。

曹圓圓家大門緊閉,她在門裏麵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趴在門縫往外瞅著湯四海。

見到陸正剛來了,她便打開了門,焦急地讓陸正剛趕緊躲進來。

陸正剛說:“沒事,不要怕,是個要飯的,給點吃的就走了。”

他便跑回家裏,拽了幾張煎餅,拿了一棵大蔥,給了湯四海。

不出所料,湯四海接過吃的,轉身就緩慢挪動著腳步,準備去下一戶人家碰碰運氣。

陸正剛拉著曹圓圓的手,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湯四海身後,口中念念有詞:

“行行好吧,給點吃的吧!”

直到湯四海回到了自己的家,陸正剛和曹圓圓才沒敢繼續跟進。

從那之後,陸正剛便經常去看湯四海,每次都多少帶點吃的。

出於好奇和探秘。

隻是一直不敢走進他的家門。

他把吃的放在湯四海家門口,使勁拍幾下大門,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看。及至看到了湯四海,確認他在家,便向他微笑示意後一溜煙跑遠了。

陸正剛和曹圓圓長大了以後,膽子逐漸大了起來,也早已發現湯四海並不傷人,他們倆便更經常地給湯四海送吃送喝了,有時也與湯四海說幾句話、聊一會兒天。

一次,陸正剛端著一盤剩餃子走進湯四海家裏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守著一小把兒花生米喝白酒,便在湯四海身邊坐下,示意他吃餃子。

湯四海見他坐了下來,眼睛一亮。隨即走進屋裏,拿出一隻破碗,用手仔細抹了抹碗底的灰塵,給陸正剛倒了半碗燒刀子。

兩人便一起喝了起來。

那天他們說了很多話,談了挺久的天。

一場酒過後,陸正剛就成了湯四海的忘年交了。

……

某日深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

劉景容鬼鬼祟祟地溜進湯四海院子裏的時候,發現他正仰麵躺在一張破涼席上。

半張著嘴,顴骨高聳,眼眶凹陷,瘦骨嶙峋,在夜色的籠罩中,宛如一副骷髏。

沒有聽到一絲喘息之聲。

劉景容心驚肉跳,寒毛直豎,雞皮疙瘩爬滿全身,仍是壯著膽子伸手探了探湯四海的鼻息。

細若遊絲,胸腔起伏。

活著,還好。

她見湯四海全身上下隻穿了一件爛褲衩,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一顆小球兒。

她輕輕推了推湯四海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呼喚道:“四海,四海……”

湯四海緩慢睜開眼來,黑暗中看見有人圓睜著大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差點嚇掉了半條命。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蜷縮著身子,驚恐地望著身邊的這位不速之客。

是個小娘們兒!

“你是……”

劉景容旋即在湯四海身邊坐下,緊挨著他,輕蔑地說道:“你別管我是誰?你要女人不要?”

湯四海吃了一驚,還沒回過神來,早看見這個陌生女人突然站了起來,麻利地脫掉了連衣裙,扯掉了胸罩和褲衩,像黑暗中的一團焰火,重新坐回到自己身邊。

“哎呀,你身上怎麽這麽臭,騷氣爛哄的!走,去衝個澡。”

說話間,劉景容早已將湯四海粗暴地拽了起來,借著月光,將他拉到水龍頭旁邊。

四處找不到盆。

她索性用雙手捧著涼水往湯四海身上潑。

湯四海本能地後撤躲閃。

水太涼了。

劉景容不依不饒,走上前來,拉住湯四海的手臂,將他拽到身前。

為防止他再次躲閃,她便一隻手拽著他的手臂不放,另一隻手接著涼水往湯四海身上撩。

撩潑一陣,她便搓起了湯四海的身體。

入手膠黏!臭氣熏天!

“你這是多久沒洗澡了,髒死了,你個臭要飯的……”

湯四海一言不發。

劉景容湊近看了一眼,發現湯四海身上厚厚的一層泥兒,黑不溜秋,根本看不到原來的皮膚。

映入湯四海眼簾的景象像極了他白天拆解的死豬肉。

良久,劉景容感覺清洗得差不多了,便將湯四海拽回到涼席上躺平,自己跪倒在湯四海身邊,自顧自地忙活著。

湯四海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驚恐得說不出一句話。

劉景容見湯四海毫無反應,不禁怒罵道:“來啊,你這個不中用的死老頭子!”

“我白天吃了半鍋死豬肉,拉稀都快把腸子拉出來了,隻剩下半條命,實在是有心無力呀”,湯四海弱弱地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語氣中充滿了申訴與求告的無奈與哀愁。

劉景容見湯四海仍是萎靡不振,焦急地說道:“真是費勁!”

她爬到自己的連衣裙旁邊,手掌和膝蓋沾滿了不明**。

腥臭難聞,直衝天靈蓋。

她心煩意亂地甩了甩手,找到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暴躁地說道:“趕緊進來啊,孬龜孫!”

一個男人便躡手躡腳地從黑影中閃出,走近前來。

劉景容見狀,重又跪倒在湯四海身邊,做起奇怪的事來。

“哢嚓——哢嚓——”

那個男人用手機抓拍了幾張照片。

湯四海受到閃光燈的驚嚇,掙紮著用手肘支撐著地麵,仰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一對男女。

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娘豁出去了!”

劉景容長歎一息,毅然決然地俯下身去。

那個男人看準時機,立刻“哢嚓——哢嚓——”又拍了幾張照片。

完事之後,劉景容立刻跑到水龍頭邊上,幹嘔一陣,瘋狂地涮洗。

不一會兒,她來到那個男人身邊,奪過他的手機,查看著照片。

“你他娘的是憨批嗎?給老娘滾!你都沒拍到湯四海的臉,怎麽證明是他啊?我尼瑪,真是服了!長腦子留撒尿的嗎!”劉景容突然發飆,咒罵道:“一句話沒交代到,就不知道怎麽做。腦子裏塞了毛的混球!”

“那怎麽辦?”男人尷尬地問道。

“唉!你這個死絕戶的狗東西!能怎麽辦?重新拍,拍到四海的臉,拍到臉!”

劉景容咬牙切齒地囑咐著,重又折騰了一陣子。

劉景容累得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大汗淋漓,更像泡了水後翻白的死豬肉。

她走上前來,查看了新拍的照片,確認沒問題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再拍幾張,我躺到他的身邊”,劉景容命令道。

說話間,她早已躺回湯四海的身邊,拽起他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示意那個男人快點拍。

“哢嚓——哢嚓——”

幾聲過後,總算大功告成!

劉景容於是坐起身來,對著湯四海說道:“四海,老娘今天跟你睡覺了,你得給我錢。”

湯四海滿臉驚愕,艱難地掙紮著坐起身來,圓睜著渾濁的雙眼,驚恐地望著身邊白花花的女人和戴著口罩、高大威猛的男人。

“我……哪有錢?”

“你不是領了拆遷補償款了嗎?聽說有8萬多塊!

“我不是貪心的人,也不會做趕盡殺絕、落井下石的事。我隻要個整數,8萬塊,餘下的錢足夠你養老了,你還能活幾天呀!”,劉景容訕笑著說道:“你最好給老娘放聰明點,乖乖地把錢給我。不然我就去公安局告你強奸,剛才都拍了照片留下了證據,強奸罪是要槍斃的;或者讓眼前這個男人把你活活打死!”

“聽清楚了嗎?!臭要飯的!”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劉景容走進湯四海院子的時候,發現他仍躺在一張破草席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幹枯的手掌捂著肚臍。

像一具屍體。

她心頭一緊,再次快步走到他的身邊,撩起裙子,蹲下肥碩的身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似有若無。

她粗暴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四海,四海,你醒醒……”

湯四海應聲幽幽醒轉,無力地看了劉景容一眼,接著閉上了眼睛,吃力地舔了舔嘴唇。

“四海,四海,你醒醒,趕緊去取錢啊!”

她突然聞到了一股惡臭,令人作嘔。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發現在湯四海破爛的褲衩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灘黃綠相間的屎。

那灘屎太稀了,大多浸入了涼席中。不仔細看,極不易被發現。

“四海,你快起來!”

說話間,劉景容粗暴地拽著湯四海的胳膊,試圖將他拉起來。

湯四海艱難地坐了起來,大口地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你是誰?當心把我的胳膊折斷了。”

劉景容大怒,鬆開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推倒,說道:

“你個臭要飯的,老狗,你不要不認賬”,說著便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相冊,將手機貼近湯四海的眼前,一邊劃拉著幾張照片,繼續說道:“你這個老不死的,昨晚把俺強奸了,你忘了嗎?這些照片都是證據。”

“廢話少說,趕緊拿錢來!”

湯四海這才意識到,昨晚並不是夢。

他睜開眼,仔細看了看眼前的女人:矮胖子,寬額頭,老鼠眼,凹鼻梁,薄嘴唇,滿臉暗灰色的痦子,嘴角兩點唾沫星子。

他立刻認出是張德仲的媳婦兒劉景容。

火窩子村出了名的碎嘴子,愛嚼舌根子,搬弄是非。

四鄰不擱、八鄰不圍。

有倆不長腦子的兒子,加上張德仲,三條公狗。

她指哪,他們就咬哪。

六親不認,不計後果。

堪稱火窩子一霸,不是好惹的!

他又想起昨天夜裏,她帶著個男人,衝進自己家裏,折騰自己半天,向自己索要8萬塊錢。

“真是名不虛傳,喪盡天良!我這樣的老乞丐的錢也想著訛!”湯四海在心裏暗道。

他皺著眉頭,可憐巴巴地說道:“景容,我比恁娘還大幾歲,敗壞我強奸你,也不怕人家笑話。景容,別說我沒有這個心,即便我有這個心,也沒那個膽。”

“即便我有那個膽,也沒那個勁兒啊!我多少年前就成不了事了!”湯四海苦笑著說道。

“我不管,你看看這些照片,這都是鐵證!”劉景容唾沫橫飛地說道:“隻要我把這些照片交給警察,一準兒把你逮進去,到死都出不來!”

湯四海微微一笑,說道:“我倒巴不得地吃國家飯,省得我到處要飯了!”

劉景容聞言大怒,隨手抓起身邊的鐵鍬,高高舉起,就要拍下來,罵道:“你這條老狗,一肚子壞水!你隻要敢不給錢,我就瞅著哪天你落單,把你亂棍打死,扔北大荒去,你看我敢不敢!”

湯四海略一沉吟,心道:“我無親無故,真的哪天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昨天剛發下來的一筆巨款,還沒花完,就這麽死了著實可惜!”

“這一窩瘋狗,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不得不防,不得不信!”

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計上心來,拖著嗓子說道:“打死了我,誰給你錢?”

說話間,他微微側著身,屏氣凝神,略微用勁。

“嘭——嘭——”

一股沉悶的屁聲響起。

“嘩啦啦——”

一灘黃綠相間的東西從屁股後麵噴湧而出,泚出數米遠。

劉景容見狀,登時“哇哇”狂吐不止,都噴泄在眼前的涼席上。

“你這個老不死的狗東西,竄稀放屁不找個地方!”

劉景容立刻後退幾米遠,不小心又踩到一坨屎。

她跺著腳,到水龍頭旁邊漱著口。

湯四海不以為意,笑著說道:“找地兒不如撞地兒。這涼席上不就是最好的地方嗎?我也沒有力氣挪窩了。”

他掙紮著站起來,抖了抖破洞的褲衩。

幾團屎疙瘩便從褲衩裏抖落下來,與劉景容的嘔吐物混在一起。

“景容,我答應給你錢。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湯四海脫下他破爛的褲衩,光著腚走到水龍頭旁邊,熟練地衝洗幾下,複又套上。然後麵向劉景容,堅定地說道。

“什麽條件?”

“從今天起,好好照顧我三天。三天後,我領到的8萬多的拆遷款和過渡費,都是你的了。8萬4千800塊,全是你的。”

“你說話作數?”劉景容興奮地問道:“別他媽的誆老娘!”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說到做到,不然就讓我不得好死!”

劉景容拽著湯四海的胳膊,說道:“走,咱們去找吳清風書記立個字據!”

湯四海奮力甩開她的手,皺著眉頭說道:“我不去!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去找別人。我一把歲數了,還不知道能活幾天,我跟你扯謊有什麽意思!不信拉倒!”

劉景容見狀,隻好就範,惡狠狠地說道:“行,我信你!你如果說話不算話,就讓俺兩個兒子把你活活揍死,隨便找個地兒埋了!”

“嗨,說那話。”湯四海不以為意,笑著說道:“你趕緊回家收拾出一間屋子來,我中午頭前過去住。”

“什麽?你要住俺家?”劉景容吃了一驚,怒道。

“不行嗎?不行就算了,我去找別人。還有人跟錢過不去嗎?那可是8萬多塊錢呀!”湯四海眯著眼、仰起頭,不屑地說道。

劉景容沉默不語。

“就三天時間,隻要你能滿足我的所有要求,這些錢就都是你的!”湯四海補充道。

“從今天開始?今天算第一天?”劉景容斜著眼睛,冷冷地問道。

“今天就是第一天!”湯四海笑道。

“行!老娘豁出去了!”劉景容怒道:“你還有什麽要求,快點都說出來。”

湯四海淡淡地說道:“不著急,等我想出來再說。”

劉景容默許了,她在心底暗道:“一個半死不活的死老頭子,除了吃喝,還能想出什麽過分的要求!”

“行,我答應你!我這就回家收拾。”

“我中午過去吃飯,就吃你們家的那條大黃狗吧。”湯四海洋洋得意地說道。

劉景容聞言大驚失色,怒罵道:“你這個臭要飯的,嘴怪刁哩!”

她略一思索,隨即堅定地說道:“行,我這就回家殺狗!”

……

打發走了劉景容,湯四海拄著拐杖,艱難地來到陸正剛家門口。

敲響了門。

良久,陸正剛才慵懶地出來打開了門,似乎帶著怒氣。

見是湯四海,趕忙朝屋裏喊道:“圓圓,給四海拿點吃的來!”

不多時,曹圓圓略帶驚慌地從堂屋裏鑽了出來。

她整理著連衣裙,頭發淩亂,雙暈緋紅,神色羞赧。

手裏攥著兩個硬邦邦的饅頭。

“我不是來要飯的,我跟你說個事。”湯四海麵色凝重地說道。

接著就見他與陸正剛耳語一番,嘴唇蠕動,念念有詞。

說完,轉身便走開了。

“你們在說什麽事呀?”曹圓圓湊近前來,好奇地問道。

陸正剛壞笑道:“沒什麽大不了的,走,咱們繼續!”

說話間,反鎖上大門,橫抱著曹圓圓便又急匆匆地鑽進了屋子。

湯四海來到劉景容家門口的時候,發現她家門口一邊的法桐樹上,吊著那隻大黃狗,顯然已經沒了命。她的男人張德仲正光著膀子在熱火朝天地剝著皮。

另一邊的法桐樹幹上,綁著她的兩個兒子,張一帆和張風順。那兩個大小夥子用盡了全身力氣也掙脫不了三圈粗壯的麻繩的束縛,隻能鬼哭狼嚎地對剝狗之事表達抗議。

劉景容則提著水桶往一個大鐵鍋裏加著水。

那口大鐵鍋碩大無比,直徑約莫有兩米,架在用磚頭新壘起來的鍋台上。鍋底的木材熊熊燃燒,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頗為震撼。

湯四海走到鍋台跟前,拄著拐杖站定了,笑著說道:“我隻吃狗肉,不吃孩子呀!”

“滾你娘!”劉景容衝湯四海罵道:“倆小子不舍得狗,給綁起來讓他們老實老實。”

轉頭又惡狠狠地望向那倆逆子,順手從鐵鍋裏舀起幾瓢水,毫不猶豫地朝他倆潑去,怒罵道:“恁娘還沒死呢,哭個什麽喪,沒完沒了的!再哭我連你倆一起剝了皮燉了。”

天地間立刻便安靜了下來。

湯四海瞅了瞅大鐵鍋:大半鍋水裏,漂著四根大蔥、兩塊生薑、一把茴香和一層花椒。水溫明顯不高,鍋底堆滿了小氣泡。

他經常用鐵鍋煮奇奇怪怪的東西,經驗豐富。

“再多放點花椒,花椒少了不好吃!”湯四海沒忍住指點道。

劉景容惡狠狠地瞪了湯四海一眼,沒搭理他,兀自艱難地蓋上了沉重的鍋蓋。

張德仲像個瞎子、聾子一樣,對湯四海的到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隻專注地剝著狗。

湯四海緩慢地走到張德仲身邊,輕聲說道:“把那倆狗牙掰下來,留給我。回頭我找根紅繩拴著,係脖子上,能辟邪!”

張德仲聞言,轉頭看了劉景容一眼。

劉景容抿著嘴重重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以示同意。

張德仲便低著頭走到院子裏,到處翻找了一陣。不多時,手裏拿著一把鐵鉗子走了回來。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始終拔不下來那兩顆狗牙。

湯四海繼續指點道:“你傻啊,你這樣肯定拔不下來!等煮熟了以後再拔就很輕鬆了。”

“早尼瑪不說,你這條老狗!”張德仲憤恨地罵道。

湯四海不以為忤,一屁股坐在劉景容家正門口,大喊一聲:“我要抽煙!”

話音未落,便見張德仲咬著牙,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瞪著湯四海。

劉景容怒道:“德仲,你個龜孫子,沒聽到四海叔要抽煙嗎?趕緊去拿煙啊!”

張德仲扔下手裏的尖刀和鉗子,在狗的毛皮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盒南京,扔到了湯四海麵前。

湯四海低頭看了一眼,卻不去撿,不屑地說道:“我要抽中華,軟中華。”

劉景容一個箭步跑到湯四海跟前,怒道:“死老狗,你別給臉不要臉啊!”

湯四海輕瞥了她一眼,突然起身作勢要走。

劉景容立刻雙手拉住了他,按著他重新坐回地上,笑道:“四海叔,你等著,我讓一帆去買,不就是軟中華嘛。”

“誰是你四海叔?”湯四海嗔怒道:“我是你四海大爺!”

劉景容默不作聲,鬆開了捆著張一帆的麻繩,掏出一張紅票,交待道:“去給你四海爺爺買一盒軟中華去,快點!”

張一帆走後,湯四海勉為其難地點上了一支南京,靜靜地看著張德仲剝狗。

他頓時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曾經有幾回,他來劉景容家要飯。這條大黃狗便隔著門縫衝他“汪汪”直叫,似乎要把他吃了一樣。

我今天中午就要拿你下酒!

“景容,家裏能洗澡嗎?”湯四海問道。

“得現燒洗澡水。”劉景容不假思索地回複道。

“那算了,下午讓你男人帶我去城裏洗吧。不過,我現在一身都是屎尿,你先給我打一大盆熱水,我先簡單洗洗,難受得要命。”

說話間,湯四海早已將他那條浸滿了屎尿的爛褲衩脫掉,隨手精準地扔進了跳動的爐火中。

劉景容見湯四海光著腚坐著,就像一具幹屍,便鬆開了捆綁著張風順的粗壯的麻繩,吩咐道:“去給你四海爺爺拿一條大褲衩。”

“有大紅色的嗎?我想穿大紅色的褲衩子。”湯四海補充道。

“有!你要什麽都有!”劉景容恨恨地回複道:“順子,去東間屋高低櫃裏拿那條紅褲衩,別他媽拿錯了,要紅色的,大紅色!”

說完,她便走到院子裏給湯四海接了一大盆自來水,又兌進去整整一暖瓶熱水。

“我老胳膊老腿,你來幫我洗吧,就像昨晚一樣!”湯四海站起身來,朝著劉景容微笑著說道。

劉景容恨得咬牙切齒,迫於無奈,隻好硬著頭皮應承了下來。

當天中午,湯四海神清氣爽、大搖大擺地坐在飯桌前,大口大口地就著花椒和蒜瓣吃著狗肉,大碗地喝著洋河藍色經典。

隻一個眼神,劉景容便會親自遞上一根軟中華,諂媚地微笑著給點上火。

酒過三巡,湯四海醉醺醺地說道:“景容,昨晚我沒看清,我還想再看看。”

劉景容會意,卻也不怒。

她罵罵咧咧地催促著兩個兒子趕緊吃飯,吃完趕緊滾。

兩個兒子走後,她起身關上了堂屋門,隨即麻利地將自己剝了幹淨,就像那條大黃狗。

她緊挨著湯四海坐下,**地問道:“四海大爺,您現在能看清了嗎?”

一邊晃動著身子、扭動著屁股,一邊撩撥著湯四海的大腿。

湯四海隻覺得白花花、明晃晃的一團,不禁心神激**,眼花繚亂,甚至有種似乎自己又行了的錯覺。

隻聽“啪”的一聲,張德仲怒發衝冠,拍案而起!

……

“你們當老子是空氣嗎?”張德仲怒道。

將手中的筷子往地上重重一摔。

“你他娘的犯什麽病?”劉景容“蹭”地站起,雙手插在腰間,怒目而視,罵道:“給老娘滾!沒用的東西!”

“你……”張德仲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劉景容,待要發作,卻不由得怯了,說道:“你也太過分了!不把我當人啊!”

“你是人嗎?”劉景容來勁了,光著腚走到張德仲跟前,小腹幾乎抵到了他的鼻子,罵道:“你他娘的是人?你賭錢把老娘輸給了二憨子,二憨子當著你的麵強奸了我的時候,你在幹什麽?”

張德仲無言以對,又羞又惱地低下他高傲的頭顱。

“你自己說說你是人嗎?”劉景容似乎被點燃了,根本停不下來,繼續罵道:“你欠四狗子錢,就讓老娘陪他睡覺抵你的債。你倒好,幫著他來按住我,逼我就範!”

劉景容氣惱地大口喘著粗氣,淚水撲朔撲朔地劃過臉頰:“還有老拐、大禿子、白孩兒……”

“行了,別說了!”張德仲撲通一聲坐倒在地,雙手抱頭,痛苦不已:“別說了,算我對不起你,行了嗎?”

“我本來好好的一個良家婦女,變成現在這樣,都是誰造成的?你是人?你是男人?你行嗎?來,來,來,你脫下褲子來,讓我看看,讓四海大爺看看,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占著茅坑不拉屎,你他娘的還說自己是人!”

“夠了!”張德仲憤然站起,瞪了劉景容一眼,垂頭喪氣地轉身摔門而出。

湯四海的酒醒了一半。

他圓睜著渾濁的雙眼,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夾起的一大塊狗肉半天沒放到嘴裏去。

劉景容擦幹眼淚,重又坐回到湯四海身邊,胸脯摩挲著他的手臂,說道:“四海大爺,您這回看清楚了嗎?”

湯四海一時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看你這麽大年紀了,也就隻能過過眼癮了,也不行啊!”劉景容滿臉堆笑,打趣道。

湯四海尷尬地回複道:“我就隨口一說,沒想到你們兩口子能大吵一架,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二憨子、四狗子、老拐、大禿子、白孩兒?”

劉景容沉默不語,伸手捋了捋鬢角,幽幽地說道:“張德仲他不是人,我也是個爛貨!他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不然我也不會找您要錢了,實在也是沒有辦法啊!”

說罷,竟然伏在湯四海的肩膀上輕聲啜泣了起來。

湯四海感受到她的額頭滾燙,一股暖流從二人身體接觸處湧起,迅速傳遍全身。

他將狗肉放到嘴裏,呆呆地嚼了起來。

他放下筷子,輕柔地撫摸著劉景容的後背說道:“果然是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呀!你也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三天以後,我將錢都交給你。”

“真的?”劉景容抬起頭來。

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當然是真的!”湯四海堅定地回複道。

劉景容的臉頰上瞬間閃過一道邪魅的微笑。

“能按進度付款嗎?”她急切地問道。

“啥意思?”

“就是一天付一天的錢。比如今天,這都半下午了,等明天一早先付今天的錢,算下來大概是2萬6千600塊!”

劉景容計算得很清楚。

“我有8萬多塊錢,我上午找吳會計打聽過了,到銀行取現這個額度太大,得提前預約,我已經托她幫我預約了。”湯四海淡淡地說道。

“找她幹嘛?直接找我啊,我也會預約!”

“我不是想著人家是村裏的會計嘛,懂得肯定比咱多”,湯四海解釋道。

劉景容聽罷,覺得他說得倒也有些道理,他找劉會計幫忙倒也是人之常情。

他既然已經找了劉會計合計著取錢的事,看來這事有門兒啊!

她不禁心頭暗喜,又殷勤地將湯四海的酒杯倒滿了。

“嗯,不喝了!再喝要多了!”湯四海酒意朦朧地說道:“下午還要洗澡去呢!”

不多時,劉景容起身穿上了衣服,打開了房門,見到張德仲正頹唐地癱坐在堂屋門口。她抬腳狠狠地蹬了張德仲一下,說道:“起來!騎電動三輪車帶四海大爺去城裏洗澡。”

送走了湯四海和張德仲,劉景容也不及收拾桌子,便屁顛屁顛地去村委會找到了吳勝男會計。

“吳會計,聽說湯四海找過您打聽去銀行取錢的事了?”劉景容陪笑著問道。

“是啊,你怎麽知道?聽誰說的?”吳勝男驚訝地看著劉景容。

“嗬嗬,沒聽誰說。湯四海說取錢要做什麽用了嗎?”劉景容繼續問道。

“哦,他說有用。具體做啥用沒說。”

“那說是啥時候取了嗎?”劉景容追問道。

“你問這個幹嘛!少瞎打聽!關你什麽事!吃飽了撐的。”吳勝男厲聲喝止道。

“你看你,生什麽氣、發什麽火嘛!”

“你少多管閑事,瞎惦記!誰不知道誰啊。”吳勝男輕蔑地說道。

“哎,你這個姑娘,怎麽說話這麽不中聽啊?誰踩到你的尾巴了啊!還不是仗你三哥的勢!”劉景容並不膽怯。

吳勝男白了她一眼,懶得再搭理她。用力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從自己的辦公室離開。

劉景容自覺沒趣,嘟囔著嘴,念念有詞地從財務室走了出來。

“他果然找過吳會計,看來湯四海沒編瞎話啊!這事越來越有譜了!”劉景容想到此處,不禁喜笑顏開,邁著小腳,快步走著。

路過村委會的信息公示欄,她再次確認了一遍湯四海的拆遷補償款和第一批次的過渡費:

白紙黑字清晰地寫著:8.48萬元!

“再過兩天半,全他媽的是老娘的!”

她這樣想著,心滿意足,身體似乎要擰成麻花。

“我要按摩!”

湯四海醉醺醺地坐在電動三輪車的後車廂裏,突然說道。

路途顛簸,上下跳動。

“按你娘的腿!”張德仲氣哼哼地罵道。

“我要按摩!”

湯四海似乎沒聽見張德仲的罵聲,眯著眼睛兀自說道。

“我快被你這破三輪車顛簸得散架了!”

“我要按摩!”

張德仲雖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抗,隻得將湯四海拉到了城裏的“清夢灣”足浴店。

見張德仲攙扶著一位邋裏邋遢的老乞丐進來,花枝招展的服務員表現得並不熱情。

隻淡淡地問了一句:“歡迎。”

“我要洗澡,搓灰,按摩!”

湯四海好像在撒酒瘋,不可一世地大聲吆喝道。

那位服務員眉頭微皺,一臉嫌棄,身體微微後撤,冷漠又不失禮貌地望向張德仲問道:“請問老板要做什麽項目?”

張德仲眼見這位女子皮膚白皙,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穿著緊致,大腿和胸脯**在外,不覺尷尬,漲紅著老臉回複道:“不是我做,是他做。隻問他就行。”

那位服務員微微一驚,隨即堆笑著麵對湯四海問道:“請問老板要做什麽項目?”

笑得很假,毫不掩飾。

湯四海睜開一隻眼,打量了這位女子一眼,隨即說道:“洗澡,搓灰,按摩!”

那位服務員略顯局促,隨即鎮定下來向兩人介紹道:“本店新推出698元150分鍾時長的皇家尊享SPA套餐,服務內容基本可滿足您的要求,隻是……”

“698塊?我去你媽了戈壁!這不搶錢嗎?景容陪睡一晚上覺也才能抵300來塊錢的賭債!”張德仲暗道,隨即心虛地拉著湯四海就要往外走。

那位服務員見狀一臉輕蔑,並沒有要挽留的意思。

“幹嘛?你拉我幹嘛?”湯四海掙脫了張德仲的手,歪著頭正色問服務員道:“隻是什麽?你把話說完。”

那位服務員隻好收斂起嫌棄和厭惡的表情,補充道:“隻是以您現在的衛生狀況,用水量肯定更大,工作難度預計也更大,必須要加鍾或加人。”

“加鍾什麽意思?加人什麽意思?”湯四海粗暴地問道。

“加鍾就是延長服務時間,加人就是增加技師數量。本套餐既定的內容是單個技師服務150分鍾,您如果做的話,需要單個技師至少服務300分鍾;或者兩個技師服務150分鍾。”

“我明白了,你說了這麽多,意思就是我做需要花雙份的錢唄!”湯四海不耐煩地問道。

“對的,正是這個意思!”那位服務員堅定地回複道。

“我去你媽了戈壁!雙份的錢就是1400塊!我家景容陪睡覺得陪近五次才能補上,這尼瑪是搶劫,是犯罪!”

張德仲幾乎叫出聲來,粗暴地拉扯著湯四海就要往外麵走。

“你幹什麽!我要做,我要兩個技師!”湯四海大聲吆喝道:“他來付錢!”

手指著張德仲。

那位服務員眼睛一亮,隨即滿臉堆笑著說道:“得嘞!小紅、小紫,扶客人到VIP套房,皇家尊享SPA!”

這次笑得很真實,發自肺腑。

張德仲的心在滴血!

他獨自坐在電動三輪車上,靜靜等待。

“這個老不死的要飯的!等我拿到錢再說!”

湯四海在一左一右兩位嬌豔欲滴的技師的攙扶下來到了VIP套房。

芳香撲鼻,觸手滑膩,溫香軟玉,心神**漾。

他記得她們倆把他扶到沙發上先坐下,接著其中一位技師便走過去往浴缸裏放起了水。

接著,他被她們倆扒光了衣服,攙扶著坐倒在了浴缸裏。

水氣氤氳,水聲“嘩嘩”,不絕於耳,如夢如幻。

然後……

他竟然睡著了!

這也能睡著?

“大爺!大爺!”

湯四海的耳邊傳來輕柔婉轉的呼喊聲。

他不想睜開雙眼。

“大爺!大爺!媽耶,不會死在這裏了吧?”其中一位技師驚恐地說道。

“別瞎說,喘著氣呢!”另一位技師機智地說道,“去喊人!”

一位技師便整理了一下衣物,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那位技師便領著張德仲走了進來。

他看見湯四海已然煥然一新,像變了個人。

他在**舒展地躺成了一個“大”字,無比囂張地酣睡著。

“四海!四海!”張德仲氣急敗壞地大聲喊道,同時劇烈地搖晃著湯四海的身體。

湯四海悠悠醒轉,緩慢睜開了雙眼。

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裝修豪華的房間裏,宛如宮殿,芳香撲鼻。

兩位妙齡少女,香汗淋漓,嬌喘連連地圓睜著杏眼盯著自己。

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的肩膀吃痛,轉頭便看見了張德仲憤怒的雙眼,似乎要噴出火來!

他輕快地坐起身來,發現一條潔白的毛毯蓋在自己的腹部和腰間。

渾身輕鬆,通體酸爽!

像充滿了電一樣,他感到自己全身重又充滿了力量。

他活過來了!

他打了兩個悠長的哈欠,聚精會神地思索了一會兒,才弄清楚狀況。

在睡著前,他被張德仲用電動三輪車載著,風塵仆仆地來到了這家足浴店。

他豪橫地點了兩位青春靚麗的技師,像兩位仙子。

洗澡,搓灰,按摩。

698塊錢150分鍾的皇家尊享SPA服務。

花了雙份的錢!

他躺倒在浴缸裏,有人用手撩著水,灑落在他的額頭上。

有人用毛巾輕柔地擦拭著他的胸口和後背。

好像還有人把他扶到**,他的頭枕著雪白的、溫軟的女人的大腿,有人輕輕地按壓著他的頭皮和脊椎。

然後,他就醒來了!

這兩個半小時,他都經曆了什麽?怎麽除了零碎的記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他後來用不著張德仲的攙扶,自己便坐起身來。在眾人關切的注視中,他找到自己的衣服,麻利地套上。

跟在張德仲的身後,走出了房間,自己敏捷地爬上了電動三輪車的後車廂。

在足浴店服務員們笑靨如花的列隊歡送聲中,聲勢浩大地離開。

留給她們一個瀟灑、決絕的背影。

……

湯四海和張德仲回到家裏的時候,劉景容正在家門口嗑著瓜子和四狗子拉呱。

舉止親昵,不亦樂乎。

張德仲見四狗子光著膀子、露出半個腚溝子坐在馬紮子上,立刻警覺起來,嚴肅地質問道:

“四狗子,你又來幹什麽?”

四狗子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將一小把兒瓜子放到嘴裏,大口嚼了起來,一臉壞笑地回複道:

“德仲哥,兄弟最近手頭有點緊,你看要不和景容嫂子商量一下,再還我點錢。”

“你他媽了戈壁幹脆住在俺家吧!”張德仲罵道:“你他媽是屬驢的嗎?都不用休息?”

四狗子不以為意,笑道:“德仲哥,看你說的是什麽話,生產隊的驢該休息也得休息啊。我昨晚不是休息了一整夜嗎?我來了三回,都撲了空。話說,你們兩口子昨晚幹什麽去了?”

“幹恁娘去了!你給我滾蛋!”張德仲拿起一把鐵鍁作勢就要打。

四狗子毫不畏懼,坐在馬紮子上穩如泰山,冷冷地說道:“張德仲,我敬重你賭債必還,是條漢子,喊你一聲哥。我勸你不要衝動,坐過來,嗑口瓜子。咱們好話好說,好好合計合計。反正你欠我的錢剩下的也不多了,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你也欺人太甚!我不要麵子的嗎?”張德仲怒道。

“正因為我給你麵子,所以才想著跟你好好商量。不然,咱們之間這點破事,我如果宣揚了出去,你覺得你會更有麵子嗎?”四狗子有恃無恐地說道。

張德仲瞬間蔫了,舉起的鐵鍁不由地緩緩落下。

“我反正是光棍一條,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四狗子補充道。

同時拉過來一條馬紮子,拍了拍,示意張德仲坐下。

好好談談。

“張德仲,你個孬龜孫,無能狂怒!你怎麽不去死!”劉景容眼見著張德仲像泄了氣的橡皮輪胎順從地在馬紮子上坐了下來,忍不住咒罵道。

她把手裏的瓜子往張德仲臉上一甩,拍了拍手,直接起身跟在湯四海的身後走進了家門。

“你們還欠四狗子多少錢?”湯四海低聲問道。

“張德仲這個天殺的狗東西!”劉景容無暇正麵回答湯四海的問題,自顧自地咒罵道。

咬牙切齒,憤怒都寫在臉上。

湯四海見她似乎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淹沒了理智,於是停下腳步,轉臉問道:“四狗子,德仲還欠你多少錢?”

四狗子聞聲定睛一看:“喲,剛沒仔細看,都沒認出來。這不是湯四海嗎?”

“我是你四海大爺!你個鱉孫子!”湯四海將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杵,怒道。

四狗子站起身來,笑道:“得,你是大爺!誰不知道你家拆遷領了8萬多塊錢拆遷款。你發達了,你有錢,你是大爺!

有錢了就是不一樣,幾十年不洗澡的你,在哪洗得這麽幹淨?蛻了好幾層皮吧?得花不少錢吧?”

湯四海白了他一眼,輕蔑地說道:“你就說德仲到底還欠你多少錢?”

四狗子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欠條:“還有兩夜。”

兩夜?

湯四海略一沉吟,立刻明白了過來,說道:

“多少錢?!”

“484塊5毛!”四狗子理直氣壯地回複道。

清晰明確,有零有整。

“小錢兒!”湯四海微笑著說道:“德仲,還錢。”

“家裏哪還有錢!”劉景容著急地說道:“家都快被這個狗日的敗光了!”

說完,趴在湯四海的肩頭,“嗚嗚”哭出聲來。

“不到500塊錢還能沒有嗎?”湯四海問道:“我下午洗個澡、按個摩都1000多塊呢,是不是,德仲?”

劉景容聞言大驚,如遭雷劈!

瞬間爆炸。

什麽?1000多塊?

張德仲哪來的錢?!

她狐疑地看向張德仲,不可置信。

張德仲不敢直視劉景容的眼睛,低頭不語。

“好啊,張德仲,你有錢故意不還是吧?”四狗子在旁添油加醋,火上澆油。

“不……不是的,下午是刷的……信用卡”,張德仲囁嚅道。

劉景容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天搶地地哭嚎起來:

“我的娘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場麵亂作一團。

湯四海走到四狗子跟前,居高臨下地說道:“四狗子,你先回去,他們欠你的錢,我來還!

你別把事做絕了。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四狗子遲疑了一下,為難地說道:“四海……大爺,我知道你現在有錢了,一夜暴富,隻是你又何必淌這趟渾水。而且……”

“而且什麽?”

四狗子看了一眼正坐在地上抹眼淚的劉景容,眼露精光,不害臊地幹笑兩聲。

“而且什麽?”湯四海正色厲聲問道。

“我現在也不想要錢,我還是想……”

四狗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張德仲立刻會意,暴跳如雷,厲聲罵道:“四狗子,你個狗日的,你他媽沒完沒了是吧?”

拿起鐵鍁作勢就要拍將過去。

“白紙黑字,你按了手印的!”四狗子將欠條舉過頭頂,擋在鐵鍁之前。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張德仲這一鍁終是沒打下去。

湯四海一把將欠條扯過,卻看見欠條上隻寫著從1到18的一串阿拉伯數字,其中1到16這16個數字上麵都被按上了血紅的手指印兒,17和18這兩個數字上卻是啥也沒有。

啊?這是哪門子的欠條?

湯四海哭笑不得,強忍笑意,問道:“四狗子,你說這是欠條?”

四狗子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屁股,回複道:“是啊!德仲哥欠我的錢,都折算成了景容嫂子陪我睡覺的次數。每睡一回,就按個手指印兒來銷賬。您看,四海大爺,這不還剩下兩次沒睡嗎?17和18,都還空著呢!”

湯四海直接無語。

惱羞成怒的張德仲臉色鐵青,再次放下鐵鍁,扭過頭,閉著眼,歎著氣。

“喲,這麽熱鬧呢?”

遠處傳來一個輕佻的聲音。

極有穿透力和辨識度。

湯四海、張德仲和四狗子同時循聲望去,卻看見二憨子正蹬著自行車,優哉遊哉地走近前來。

……

“你們在開會嗎?”

二憨子將自行車駐下,走上前來,笑著說道。

“喲!哎喲,臥槽!這不是湯四海嗎?”

二憨子驚訝得非同小可。

“你這個老乞丐,怎麽舍得洗澡了啊!”二憨子繼續打趣道:“噢,對,四海發達了,現在也是萬元戶了。”

“閉嘴!你個龜孫!”湯四海壯著膽子怒罵道。

“我他媽給你臉了是不?老乞丐。發了筆橫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是嗎?臭要飯的。”

二憨子不依不饒,直刺湯四海的痛處。

湯四海深知二憨子是村書記吳清風的小舅子,早年間,村西頭修高速公路和高鐵,他搞來數十輛大卡車,承包了清運渣土的工程,從此發家致富,是村裏最早的一批百萬元戶。

黑白通吃,無惡不作。

手黑得很!

湯四海去他家要過幾次飯,都被像臭蟲一樣攆了出來。

罵得極其難聽,不堪入耳。

不好惹,也惹不起!

湯四海掂量了一陣兒,隻好沉默不語。

四狗子趕忙給二憨子遞上一支蘭州,低聲下氣地湊上前來給點上,笑著說道:“二哥,您來啦!”

二憨子輕蔑地瞥了四狗子一眼,問道:“你來幹什麽?又來討債?”

四狗子陪笑道:“不敢,二哥。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您搶啊!您先來。”

“滾!有多遠給我滾多遠,馬上從我的眼前消失!”二憨子厲聲喝道。

“好嘞!我這就滾!”

說話間,四狗子順手從湯四海手裏搶過欠條,折疊了兩下,就要離開。

“慢!滾回來!”二憨子叫住了四狗子:“手裏拿的什麽東西?”

“沒什麽”,四狗子膽怯地回複道,麵露驚恐。

“還不快點拿過來給我看?狗日的!”二憨子怒道。

四狗子隻好乖乖地雙手將欠條端著,交到了二憨子手裏。

二憨子隨意瞅了一眼,立刻將欠條撕得粉碎,罵道:“老子他娘的上次就讓你撕了,你他娘的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是吧?”

話音未落,早將欠條的碎片盡數甩在了四狗子的臉上。

四狗子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我和德仲是拜把子兄弟,景容是俺嫂子,你他娘的老惦記俺嫂子幹嘛?是想占我的便宜嗎?”二憨子高聲吼道。

“不敢,不敢!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四狗子作揖不迭,苦笑道:“隻是德仲還欠我五百塊錢,這債……”

話音未落,早看見二憨子從胸口掏出錢包,爽快地點出五張紅票,扔在地上,說道:“拿了錢快滾!再他媽的讓我看見你在這裏出現,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四狗子慌裏慌張地從地上撿起錢來,攥在手心,千恩萬謝地準備開溜。

卻被張德仲叫住了:“四狗子,找錢!”

四狗子一驚,笑道:“身上沒零錢,回頭你去我家取!”

打發走四狗子,二憨子皺著眉頭看向湯四海,問道:“老乞丐,你在這做什麽?”

湯四海一言不發,找個馬紮子坐下。

二憨子看見劉景容癱坐在地上抹眼淚,立刻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將她抱起,關切地問道:“景容,你哭什麽?誰惹你生氣了?快告訴我。”

劉容景掙脫他的懷抱,在他的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嬌嗔道:“你他娘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裝什麽大尾巴狼,死一邊兒去!”

二憨子不以為忤,諂媚地笑道:“我這不是想你了嗎?來看看你。”

話音未落,在她肥大的屁股蛋子上輕輕一掐。

張德仲把鐵鍁隨手扔在地上,找個馬紮子坐下,點上一根南京。

“這個老乞丐在這幹嘛?”二憨子望向劉景容懷疑地問道。

眼神中明顯可見的溫柔。

劉景容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擦幹了眼淚,正色說道:“正好,你來作個見證!四海大爺說了,我好好照顧他三天,三天之後,他把領的拆遷款8萬多塊錢全送給我。今天是第一天!”

二憨子吃了一驚,抬高了嗓門說道:“還有這種事?老乞丐,是真的嗎?”

湯四海白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你他娘的瞥誰呢?我這就把你的眼珠子摳出來喂大黃!……大黃!大黃!”二憨子大聲喚起了狗子。

“別他媽的喚了,大黃在樹上吊著呢!”劉景容指著一棵法桐樹說道。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腦子缺根弦?滾一邊兒去!”劉景容生氣地重重踢了二憨子一腳,怒罵道:“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少放屁!什麽老乞丐,他是你四海大爺!”

沒想到劉景容的話對二憨子極其管用,他見劉景容生氣了,立刻老實了起來,蒯著被踢疼的腿,諂媚地陪笑。

“四海大爺,景容說的是真的嗎?”

二憨子客客氣氣地問道,像變了一個人。

湯四海“嗯”了一聲,重重地點了個頭,以示同意。

“你看,是吧?”劉景容立刻堆笑道:“為了伺候四海大爺,今天中午把大黃都宰了下酒,德仲帶著四海大爺去城裏洗澡剛回來”,她突然頓了一頓,惡狠狠地望向張德仲,說道:“洗個澡1000多塊錢,1000多少啊?”

張德仲膽怯地抬頭看了劉景容一眼,弱弱地回複道:“1400塊!”

“哎呦,臥槽!這他娘的是洗了什麽澡要這麽多錢?”二憨子憤怒地說道:“你們兩口子也真是下了血本了。”

劉景容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嘴上卻說:“嗨,隻要四海大爺滿意就行!”

說話間她望向二憨子,朝著湯四海的方向努了努嘴。

二憨子立刻會意,厲聲警告道:“湯四海,我警告你,不要耍什麽花樣!你說到的事就要做到,三天之後,哦,不,兩天半之後,你如果不按承諾把錢都交給景容,看我不找人打死你!隨便找個地方就埋了!你看我能不能做得出來!”

湯四海聞言一驚:別人這樣警告他,他可能會當耳旁風,聽聽便罷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全不過心。

但這話如果是從二憨子嘴裏說出來的,就不得不鄭重考慮了。

二憨子是個亡命徒,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聽到了嗎?”二憨子厲聲嗬斥道。

一副眼見就要打人的樣子,滿臉橫肉,咬牙切齒!

湯四海全身一哆嗦,回過神來,輕聲回複道:

“知道了”。

二憨子心滿意足,一把摟過劉景容,朝著張德仲笑道:“德仲,我晚上有個飯局,需要景容嫂子同去鎮鎮場子。”

張德仲抬起頭來,看著眼前摟摟抱抱的兩人,囁嚅道:“今晚……還回來嗎?”

“不一定,看情況吧!”

劉景容依偎在二憨子的懷裏,說道:“晚上我還得給四海大爺做飯呢……”

“嗯?四海大爺,需要嗎?”二憨子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著湯四海問道。

“沒事,景容,你去忙就行。

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

話音未落,早看見二憨子將劉景容一把抱上自行車後座。

揚長而去。

……

是夜,月明星稀,天朗氣清。

湯四海輕輕推開了自家大門。

他家的大門從不上鎖。

早已忘了是多少年以前,他酒癮發作,便取下門鎖到橋頭商店換了一瓶“燒刀子”。

祖上傳下來的銅鎖,橋頭商店隻願意給他換一瓶。

他明知自己虧大發了,卻終是抵擋不住酒癮。

幾天以後,他又來到橋頭商店,想再討一瓶“燒刀子”,卻被人打了出來。

打他的人正是二憨子的弟弟三憨子和四憨子,當年這兩人還是半大小夥子,如今已然長成了虎背熊腰的壯漢,成家立業了。

都跟著二憨子管理大卡車跑長途。

橋頭商店是二憨子的大姐虎妮兒開的,虎妮兒不算壞,但腦袋也不大靈光。

剛一走進院子,便聞到一股惡臭。

刺鼻,上頭。

湯四海明白,這臭味非止來源於自己竄的稀,更多來源於沒吃完的死豬肉。

這頭死豬是他個把星期前在北大荒的一個水塘裏發現的。將它打撈上來的時候,多處已經腐爛,爬滿了肥壯的蛆,同時散發著惡臭。

湯四海如獲至寶,趁著就像今晚的夜色,興衝衝地馱回了家。

大快朵頤地連續吃了幾天。

“四海”,一個輕聲地呼喚打破了夜的靜謐。

湯四海循聲望去,看見兩顆白眼珠子和一排潔白的牙齒掛在空洞的窗戶框子邊上盯著自己。

“來了”,湯四海輕聲地回應著,同時快步走進東間屋裏。

“吃過飯了嗎?”黑暗中,一個聲音問湯四海。

“吃過了,吃的正是張德仲家的那條大黃狗。”湯四海意猶未盡地回複道。

那人走上前來,一縷月光拂過,來人正是陸正剛。

“你來多久了?”湯四海問道。

“來了有一會兒了。你這太臭了!我吐了三回了,腸子都快吐出來了。”陸正剛不無嫌棄地說道:“被蚊子咬了一腿的疙瘩。”

湯四海說道:“你別亂走動,這屋裏到處都是屎,當心踩一腳啊!”

“臥槽,真是惡心!要不換個地方?”陸正剛問道。

“去西間屋吧,那邊的屎少一些。”

他們倆便一前一後來到了西間屋。

隻見斷壁殘垣,在夜色中驚悚可怖;屋頂不知去向,抬頭就能看見深邃的夜空。地上到處都是磚塊和石頭。

他們在一大塊倒下的牆壁上坐下。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湯四海問道。

“銀行取現都預約好了”,陸正剛信心滿滿地回複道。

“我想今天晚上就走!”湯四海突然說道:“二憨子也牽扯進來了,我怕過兩天不好脫身。”

“二憨子?”

“對,他和劉景容是相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今晚兩人說是一起喝酒去了,大概率是搞破鞋去了。我趁著張德仲喝醉了,偷偷溜了回來。”

“照片拿到了嗎?”陸正剛關心地問道。

“還沒呢,都在張德仲的手機裏,還沒來得及讓他們洗出來”,湯四海輕聲回複道:“不過,我已經狠狠地羞辱了他們,也知道了他們不少秘密。”

“怎麽羞辱的?什麽秘密?”

“那條仗勢欺人的大黃狗被宰了,這你知道;我今天讓張德仲帶我去洗澡,花了1400塊,要了一盒軟中華煙,狠狠地宰了他一把;讓他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中午我還讓劉景容光著腚陪我喝酒。”湯四海興奮地說道。

“臥槽,她同意了?!”陸正剛震驚地問道。

“她都能大半夜的來勾引我,給我下套,自己往自己身上潑糞,還有什麽事情是他們做不出來的”,湯四海憤恨地說道:“為了我手裏的這些錢,她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臥槽,這個騷娘們兒,毫無底線啊!”陸正剛感歎道。

“同時,我意外獲知了他們的秘密。”

“什麽秘密?”

“張德仲在外麵欠了很多賭債,就讓劉景容跟別人睡覺來還債!”

“臥槽,這麽牛逼?都跟誰睡過了啊?”

“我目前知道的就有二憨子,他們倆是長期姘頭;四狗子、老拐、大禿子和白孩兒……”

“臥槽,白孩兒和她兒子張風順是把兄弟呀!這他媽都哪跟哪!這個爛貨是老少通吃啊,真是毀三觀!”陸正剛驚歎道。

難以置信!

“難道張德仲就甘願當老烏龜、活王八?”陸正剛疑惑地問道:“他平日裏的囂張氣焰哪去了?”

“張德仲被劉景容管教得服服帖帖的,拿捏得死死的。他在劉景容跟前大氣都不敢出,響屁都不敢放一個。劈頭蓋臉地被罵得狗血淋頭,都不敢吱一聲的。”湯四海繼續說道。

“臥槽,這麽窩囊!原來是紙老虎啊!”

“他大概率是性無能!”湯四海突然想到這一點,補充道:“劉景容話裏話外都說他不行!他也並不反駁!”

“臥槽,這個外強中幹的狗幣玩意兒!”陸正剛憤恨地咒罵道:“我知道這大字報該怎麽寫了!勢必特別精彩了!”

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我想今晚就走!錢先不取了!”湯四海鄭重其事地說道。

“啊?不取了?”

“對,我今天早晨找你商量,本來是想好好折磨他們三天,然後找個機會在他們家上吊自盡,臨死了再惡心他們一波”,湯四海**地說道:“在我臨死前,要將所有現金都留給你。我怕我死了以後,賬上的錢如果不取出來,就都讓公家收走了。”

“臥槽,幹嘛要尋死?你還有這麽多錢沒花完呢!”陸正剛驚訝地說道:“不是說好了先玩弄他們三天,我給你買車票,你溜之大吉嘛!我早晨還疑惑,你幹嘛這麽著急非要把所有錢都取出現金,明明可以先取少量一部分,夠你自己花的就行了啊,難道要帶著這麽多現金跑路嗎?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經你這麽一說,我算是全明白啦!”

“我本來是這麽計劃的,但是今天下午,我洗了個澡,按了個摩,獲得了這輩子至今為止做夢都夢不到的舒爽的體驗,頓時又有了活下去的欲望。”湯四海幽幽地說道:“我活了這麽久,第一次活得像個人。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真好!所以,我不想死了!我要活!”

“行啊,我讚同你的一切選擇和決定”,陸正剛笑著說道:“不過,麵對那些按摩女郎,你還行嗎?”

“我都一把年紀了,身體機能自然是退化的不行不行的了。但是能看到、摸到、聞到,仍然覺得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啊!事畢,似乎年輕了很多歲。”

言及至此,湯四海激動地渾身顫抖。

“老色痞!”陸正剛壞笑著說道:“不過,我會全力支持你的一切決定!”

湯四海感激地握住了陸正剛的手。

“那你準備啥時候出發?”陸正剛問道。

“當然是越快越好了!比如,現在?”

“在你臨走之前,我有一事相求……”陸正剛突然說道。

“什麽事?”湯四海問道。

“你剛才說張德仲喝醉了,能否拜托你趁他熟睡將他的手機偷出來,我把他們拍的照片竊取出來,將來貼大字報也算有理有據?”

湯四海沉吟了一下,隨即點頭同意道:“可以,我可以試一下。”

“那就太感謝啦!”

“那我們現在就行動吧!走!”

……

月黑風高,孤雁悲鳴。

兩道黑影在夜間逡巡潛行。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快一慢。

他們在張德仲的家門前同時停下。

大黃狗已然成為盤中餐、廁中屎,再沒有誰能拉響警報。

那道高、胖、快的身影後退幾步,隱藏於屋後的黑暗之中。

那道矮、瘦、慢的身影拄著拐杖,躡手躡腳地輕輕推開了張德仲的家門,閃身走了進去。

不多時,湯四海便拿著張德仲的手機走出了家門,左顧右盼,瞻前顧後,四周除了黑暗與寂靜,再無他人。

躲在暗處的陸正剛立刻走到湯四海身邊,接過手機,點亮了屏幕。

竟然需要繪製圖案密碼才能解鎖!

但這難不倒陸正剛。

“這裏危險,走,去屋後麵躲陰影裏鼓弄”,湯四海提醒道。

陸正剛這才意識到他們還在張德仲的家門口的明亮處。

太大意了!

他們立刻再次隱匿於黑暗之中。

隻試了第三次,便成功解鎖了手機。

他打開了張德仲的微信,加了自己為好友,立刻將有關照片傳送至自己手機上。

隻是,這“有關照片”實在是太多了!

有關湯四海的,有關二憨子的,有關四狗子的,有關大禿子的,有關老拐的,有關白孩的,甚至還有——有關村書記吳清風的!當然,也有很多張德仲和劉景容的自拍。

吳清風?村書記?

照片內容不堪入目,傷風敗俗,辣眼睛,惡心,令人作嘔!

震碎了陸正剛的三觀!

陸正剛也隻能直呼“臥槽”和“會玩”。

難以想象,劉景容這個破鞋竟然能破到這種程度!

千人騎,萬人上,人盡可夫,厚顏無恥!

公交車!

陸正剛難以想象,以劉景容的姿色——矮胖子,寬額頭,老鼠眼,凹鼻梁,薄嘴唇,滿臉暗灰色的痦子——怎麽竟會有如此多的男人對她趨之若鶩,競相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或者是,憤而騎之?

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吧!

引人浮想聯翩。

大約二十分鍾以後,陸正剛才終於將所有“有關”照片盡數傳送到自己的手機上。

他用張德仲的微信將自己刪除。

消滅痕跡,神鬼不知。

縝密,高手!

但當他想把張德仲的手機交還給湯四海請他再放回去的時候,卻猶豫不決起來了。

是送回去還是留下來呢?

這是一個問題。

送回去,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留下來,可以作為鐵證!

到底該如何抉擇呢?

“好了嗎?快點吧!別等會兒他睡醒了找手機可就麻煩了!”湯四海焦急地催促道。

情勢緊急,來不及細想,陸正剛便將手機交到湯四海手裏。

“小心行事!”

湯四海從黑暗中探出頭來,仔細偵查確認四周無人之後,便再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閃身走進了張德仲的家裏。

陸正剛在黑暗中靜靜觀察著,默默等待著。

不一會兒,湯四海便重又走了出來,輕輕掩上了大門。

功成身退!

“快走!”陸正剛催促道。

於是兩道急促的身影便又在夜色中潛行,回到了湯四海的住處。

“都拿到了嗎?”湯四海焦急地問道。

“嗯嗯,收獲頗豐!甚至有意外收獲。”陸正剛難掩興奮說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湯四海沉默良久,終於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恐怕現在就得走!”

“這麽急嗎?”

“我答應了兩天後給劉景容錢,我想她接下來一定會對我嚴防死守,甚至可能會形影不離。再說,二憨子也知道了這件事,他的小弟眾多,隨便安排一個成天盯梢我,我也沒辦法溜走了。今晚可能是我唯一逃出升天的機會了。”

“如果繼續將計就計會怎麽樣?”

“不走?接著演?”湯四海皺眉問道:“我肯定不會給他們錢的,兩天以後如果我拿不出來錢,瘋狗亂咬人,我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事來!如果放在今天之前,我肯定不會走。我會抱著必死的決心,跟他們斡旋到底,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在他家吊死。我一把年紀了,要了一輩子飯,受了一輩子的氣,吃了一輩子的苦,隻有你和曹圓圓把我當成個人看,這個冰冷的世界還有什麽值得留戀呢?但我現在特別想多活幾天。我手裏有了些錢,能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所以,我想離開!”

“現在是法製社會,國家掃黑除惡的力度很大,可能事情會迎來轉機。”陸正剛說道。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但轉機並不是現在、立刻、馬上;我老胳膊老腿了,經不起任何折騰了。咳——咳——”

由於情緒太過激動,湯四海忍不住幹咳了幾聲。

“我要感謝你幫我出主意,想辦法幫我應對這次難題”,湯四海接著說道:“你提出的‘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事到臨頭來個一推三六九’的辦法使我深受啟發,醍醐灌頂。隻是,我有一點不明白,張德仲家與你有多大仇,你為何這麽記恨他們?”

陸正剛抿著嘴,半晌沉默不語,點燃了兩支煙,遞給湯四海一支,悻悻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此時此刻,並不是說那些事的時候。如果將來我們有緣再見,再把酒言歡,細說新仇舊怨不遲啊!總之,我與他們全家仇深似海,水火不容,勢不兩立!我更應該感謝你,正是有了你的幫助,親身犯險,獲取了他們這麽重要而致命的把柄在我手裏,我才能了卻了一樁夙願!我曾經想過,我活著就是為了向劉景容一家複仇!”

湯四海吐著煙霧,樂嗬嗬地笑道:“聽你這麽說,我對你們兩家之間的恩怨充滿了好奇,甚至寧願不走也要聽你好好講述前因後果了。”

“別開玩笑!”陸正剛打斷了湯四海的話:“如果要走,就盡快。你想去哪裏?”

湯四海仰望星空,長舒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離火窩子越遠越好,走到哪算哪吧。”

“到了外地做什麽呢?”

“我撿了一輩子破爛,當了一輩子乞丐了,身無長物,恐怕到了外地也隻能繼續堅守本業了。”

“你明明已經是萬元戶了,為什麽還要當乞丐呢?你不是說要花光所有的錢,好好享受生活嗎?”

“我說不清楚。雖然黃土已經埋到我的鼻根了,但我所剩無多的日子,依然是充滿未知的。”

一縷清冷的月光閃過湯四海渾濁的眼睛和縱橫的皺紋,陸正剛不禁心頭一顫。

“我有時候覺得你像個詩人”,陸正剛微笑著說道:“我喜歡跟你一起喝‘燒刀子’,聽你說話,常常會驚歎於你的語出驚人,充滿生活的哲理。”

湯四海掏出兩根軟中華,遞給陸正剛一支,笑道:“我可不會寫詩,我甚至大字都不識幾個。我隻是比你多活了很多年,我走過的橋可能比你走過的路還要長,我吃過的鹽可能比你吃過的米飯還要多。這麽多年來,我經曆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可能跟你再聊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從小到大都是善良、實誠的,你會有很美好的未來。或許,我們江湖還會再見。”

說完,湯四海驟然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

他環顧了一周破敗的庭院,淡淡地說道:“這裏就要拆遷了,不知道將來會建成什麽,也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再回來這裏。”

“噗呲”一聲,“嘩啦啦”一陣。

隨即,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惡臭。

“哈哈,吃進肚子裏的死豬肉還沒完全消化,肚子還在鬧著”,湯四海尷尬地笑道。

“要不要我從家給你拿點拉肚子藥?你等著,我現在就去”,陸正剛也站起身來。

“不必了”,湯四海淡淡地說道,他繼續拍了拍大褲衩。

昏暗的月色中,陸正剛看到有幾塊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從湯四海的大褲衩裏跌落到地上。

大概率是屎疙瘩了!

“我要走了。”

“等一下,給,你的銀行卡,自己帶著吧。”陸正剛將銀行卡遞向湯四海。

被他出手阻攔下來:“還是你拿著吧!就當我報答你這二十多年來對我的照顧了,密碼是527513。此事,除了曹圓圓,不要再讓第四個人知道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帶這些錢在身邊,總是會擔驚受怕,患得患失;也可能會招來禍患,比如眼前的劉景容、二憨子之流。似這般,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才最得自由,最得我心。”

陸正剛卻待推辭,早看見湯四海拿起院子裏的一瓶“燒刀子”,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院子。

……

湯四海見路便走,一路向南。

獨挑偏僻、阻塞的小路走。

似乎翻過了兩座山、跨過了三條河、趟過了四條小溪。

一直走到了天亮。

旭日初升,清風拂麵,鳥語花香。

他精疲力竭,渾身酸疼。

實在是走不動了,便坐倒在路沿石上,喘口氣。

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對饑餓感太熟悉了,就像是老朋友。

昨晚出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從張德仲家順上一條狗腿,也沒帶任何幹糧,甚至沒有一分錢。

這麽大年齡了,做事還是這麽魯莽、衝動、欠考慮。

他頗感到後悔。

饑餓感硬扛一陣子就會慢慢消退,直到完全感覺不到餓。他有經驗。隻是口渴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渴。

後半夜裏又拉了兩三回,全是稀如粥。

他的身體脫水嚴重。

必須得盡快找點水喝!

不然,在這酷暑的天氣,太陽到頭頂的時候,很容易中暑。

他環顧四周,荒無人煙。

在這種地方中暑暈倒,隻有死路一條了。

他掙紮著站起身來,雙腿在劇烈地發抖。他幾乎踮著腳尖,仰起頭,往四周更遠處瞭望。但見西南角的一片地勢較低,視野裏有明顯的斷層,大概會有水源。

他於是拄著拐杖,艱難地向東南方向走去。

跨過過膝的草叢,越過幾處幹涸的石塘,終於看到了一麵半畝見方的小水塘。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水塘邊,蹲下身來,撂下拐杖,雙手捧起一抔水。

渾濁,泛黃,泥土的顆粒在水中遊動,似乎還有纖細的草根。

他連喝了幾口水,雖有濃重的淤泥的味道,但仍感清涼爽口!

至少解渴!

見水塘似乎不深,他直接走到水塘中,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涼水澡。

饑餓感隨即消失不見了,湯四海重新精神煥發,充滿了力量。

水是生命之源,此話不假。

“哼唧——哼唧——”

不遠處傳來微弱的呻吟聲,這聲音湯四海很熟悉。

附近肯定有狗!

“哼唧——哼唧——”

呻吟聲不絕於耳,他循著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去。

明顯地感覺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這證明著他找的方向沒問題。

最後來到一棵柳樹底下,湯四海發現一條小狗躲在樹幹後麵,側身躺著,一動不動,不住哀鳴。

那條小狗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肚子氣鼓鼓的,脹得老高。它有很深的淚痕和濃密的眼屎,幾乎遮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半條舌頭耷拉在地上,劇烈地喘著粗氣。

“真是天助我也!”湯四海一陣狂喜,暗道:“這不是老天賜給我的食物嗎?今天又有狗肉吃了。”

他快步地走近,蹲在小狗身邊。

那條小狗見湯四海走近,隻是齜著牙,露出尖銳的狗牙,本能地發出警告,但卻吼不出聲來,掙紮了幾回,仍是抬不起頭來,更別提站起來。

隻得圓睜著雙眼,無助地躺在原地,任人宰割。

湯四海撫摸著它的後背,皮毛順滑,隱隱泛著亮光。

他用手戳了戳它的肚皮,隱隱感覺到有東西在它的肚皮下麵蠕動。

原來這條小狗已經有了身孕,不知何故,躺在這裏不能動彈了。

湯四海站起身來,極目遠眺,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村莊和人家,想來這也是一條流浪狗了。不知在哪失了身,懷了孕。

他重又蹲下,翻來覆去仔細地察看了這條小狗,發現它也並沒有受傷。隻是舌頭發白,嘴角一串泡沫和一撮黏液。

“唉!你也是可憐之狗啊!”

湯四海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

他眼見小狗的眼神中充滿了乞求和驚慌之色,忍不住悲鳴,尾巴不時搖動幾下,頓時升起了濃烈的惻隱之心。

同是苦命,何分人狗!

讓他殺掉眼前這隻懷孕的小母狗並且吃掉,他是萬萬下不去手的。

他將小母狗輕輕抱起。

個頭不大,卻沉甸甸的很壓手,稍顯費力,走幾步,他便開始氣喘籲籲起來了。

連續地竄稀,他的身體也是虛弱不堪。

好不容易將小母狗抱到水塘邊上,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邊。

小母狗見到水源,掙紮了幾下愣是沒站起來,隻好側躺著大口喝著池水。

湯四海撩著水,幫它清洗幹淨了眼角的眼屎和嘴角的黏液,又撩著水簡單擦洗了一下它的肚皮和屁股。

和湯四海一樣,它的屁股旁也是掛滿了屎疙瘩。

喝著喝著,小母狗逐漸能站了起來。一邊大口低頭喝著水,一邊用感激的目光看著他。

尾巴搖得更頻繁,也更有力道。

沒過一會兒,小母狗直接跳進了水塘中,遊了幾米,再遊回岸邊,使勁甩了甩身上的水。

甩了湯四海一臉,一陣清涼,他的心情立時便愉悅起來了。

“我隻能幫你到這了,小白,咱們就此別過了!”湯四海看到小母狗逐漸恢複了活力,微笑著說道。

他接著趕路。

這裏人跡罕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顯然不是棲身的理想之所。

要飯都沒地方去。

他隻顧趕路,不經意地一回頭,卻發現那條小母狗一直不緊不慢、不遠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來,輕輕吹響了口哨。那條小母狗便低眉順眼地搖著尾巴向他緩慢走來,直到頭頂貼著他的手掌,來回磨蹭。不時還用鼻尖挑幾下他的手腕。

“我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你跟著我可沒好日子過呀!”湯四海自言自語地打趣道。

那條小母狗聞聲,突然臥倒在湯四海跟前,抬起一條後腿,將泛紅的肚皮**在湯四海的眼前,尾巴搖得像個電風扇。

湯四海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那條小母狗眼見的歡快和感激。

“那好吧,咱們倆就結伴同行吧,我是流浪漢,你是流浪狗,正好也挺搭!”湯四海笑道:“你以後就叫‘小饅頭’吧!白白胖胖的,像個饅頭,也希望咱倆有一天都有饅頭吃。”

小饅頭好像聽懂了他的話,開心地搖著尾巴,原地轉了兩圈,衝他“汪汪”叫了兩聲。

……

湯四海和小饅頭一人一狗,搭伴兒在荒野中遊**。

忽見前方不遠處有座小山,植被茂密,鬱鬱蒼蒼。

山腳下有一處村落,依山而建,黃牆紅瓦,星羅棋布。

救命稻草!

湯四海興奮地朝白房子走去,腳步似乎瞬間矯健了很多。

小饅頭緊跟其後。

他們淌過了一條清澈的小溪,來到村口。

四位老大娘正在一棵柳樹蔭下打麻將。一個老頭子光著膀子、翹著二郎腿、叼著煙袋,坐在一角觀看,吞雲吐霧,怡然自樂。

鋥亮的光頭,胡須花白,古銅色的皮膚,臉上皺紋溝壑縱橫。

湯四海走上前去,象征性地先作了一揖,笑道:“老哥哥,敢問這叫什麽村?”

那老頭兒見是生人,站起身來,笑著回複道:“大兄弟是外地來的吧?”

“沿路行乞,路過寶地,討碗水喝。”

“哦哦,好說,好說”,那老頭兒緊了一下寬布腰帶,笑道:“此地原叫‘靠山屯’,背靠鳳凰山因而得名;又名‘流雲溝’,以村前那條小水溝而命名;去年七月改名叫作‘幸福柳’了。”

湯四海一陣淩亂。

目光呆滯,不明所以。

“幸福柳?”

“喏”,那老頭兒指了指頭頂的柳樹,笑道:“去年七月,市委書記下鄉來視察民情,在這棵柳樹陰涼下座談,深感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黃發垂髫,怡然自樂,幸福感極高。第二天,村書記就宣布村名改為‘幸福柳’了!”

“哦,原來如此!”湯四海茅塞頓開。

不覺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柳樹,確實枝繁葉茂,樹大根深。

“嗨,這村裏也確實隻剩下‘黃發垂髫’了,都讓市委書記看到了”,那老頭兒長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青壯年、上有老下有小的,誰還窩在村裏?誰敢窩在村裏?都出去打工了。”

湯四海豁然開朗地點了點頭。

“敢問老哥怎麽稱呼?”

“湯四海,牛肉湯的湯,四海為家的四海。大兄弟貴姓?”

“免貴姓丁,村裏人都叫我丁老三。走吧,四海兄弟,中午就到我家湊合一頓吧!”

“如此甚好!那就多有打擾了。”湯四海並不推辭,感謝道。

“嗨,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客氣話不用多說。我孤身一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你遠來是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正好咱哥倆可以對飲幾杯,豈不快哉!”

丁老三豪氣幹雲,拉著湯四海的手就往家走。

突然聞到湯四海身上一股酸臭,側身仔細打量了他一遍,見他大褲衩後麵濕了一片,掛著幾處黃不拉幾的東西。右邊大腿內側有一道屎黃色的痕跡,四指寬,明顯是“屎道”了!

正是酸臭氣味的來源。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不羈之人!”丁老三讚歎道:“佩服!佩服!”

湯四海略顯尷尬,笑道:“夜間行走,驟然拉肚子,來不及褪褲子,因而致此!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哎,非也,非也!”丁老三笑道:“脫褲子放屁和脫褲子拉屎,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多此一舉!我很羨慕像老哥這樣的人,超然物外,不拘小節。走,我與老哥相見恨晚,今天中午必須痛飲一番了!”

湯四海覺得這個人很怪,很有意思,與他見過的很多老頭子都不一樣。

不多時,湯四海跟著丁老三來到了村西頭的一處宅院。

“七姐,中午家裏有貴客,殺隻雞,宰隻羊!”丁老三還沒進家門,便朝著家裏大喊道。

丁老三雙手推開了兩扇大紅木門。

湯四海早看見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婆婆正在院子裏晾著床單、被罩和枕巾等。

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盤成發髻,用一把木梳別在腦後;上身穿著乳白色的輕紗長袖短衫,袖筒輕柔地挽起;下身穿著淺綠色碎花長裙,露出兩段潔白如雪的腳踝。

身形婀娜,楚楚動人。

見丁老三進了院子,立刻笑意盈盈地轉過身來。

“又有什麽貴客呀?”

婉轉悠揚,如聆仙樂。

湯四海不由得心頭一**。

丁老三便一隻手扶住湯四海的胳膊,微笑著向她介紹道:“山中高士、五湖散人湯四海,我新認的老哥!”

又指著那位老婆婆,向湯四海介紹道:“這位是七姐,我的……姐姐!”

湯四海怯懦地掃了一眼七姐,見她惡狠狠地白了丁老三一眼,隨即微笑著向自己點頭致意。

湯四海見她額頭、眼角、臉頰上爬了幾道深深的皺紋,證明著她接受過的歲月的洗禮;但依然皮膚白皙,明眸皓齒,眉清目秀,鼻尖精致,唇不點而紅,身材豐滿,體態豐腴。

風韻猶存,脈脈含情。

年輕時肯定是十裏八村數一數二的大美女!

湯四海見她向自己微笑著點頭致意,頓時窘迫不安起來,兩手扯著大褲衩的褲縫,局促地站在原地。

“宰啥羊呀!公羊都被你宰絕了,母羊都帶崽了,再宰不是傷天害理嗎?!”七姐看著丁老三,佯怒道:“再說,現在宰,中午也吃不上啊!”

“那就晚上吃唄!”丁老三壞笑道。

湯四海趕忙阻止:“不用宰羊!隨便吃點就行,不用太麻煩。”

他看見七姐似乎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右手在鼻子前麵輕輕搖擺,扇著風,眉頭似乎微促。他趕緊轉身,作勢要走出門去。

卻被丁老三立時拉住:

“老哥,你去哪裏?”

“我身上太臭,我去河邊清洗清洗。”

丁老三略一思索,便道:“也好,走,我帶你去!”

轉頭又對七姐說道:“七姐,你拿一身我的衣服,給四海大哥穿。”

七姐撇著嘴,瞅了他一眼。

丁老三將湯四海帶到一處池塘邊。

池塘約有半畝見寬,方方正正,猶如天然的澡堂子;池水清澈,波光粼粼。幾隻蜻蜓在水麵上低空飛行,不時點一下水,形成一圈一圈的漣漪。

池塘西側有人工修建的幾級水泥台階,連接著岸邊和水塘深處。

他和丁老三脫光了衣服,赤條條地、一前一後地沿著台階走入水中。

池水清涼,爽得一批。

不多時,七姐拿著一團衣服走到池塘邊,站在岸上,朝著池塘裏正在互相搓背的兩個老頭子高聲喊道:“左邊的衣服是老三的,右邊的衣服是客人的,記住了啊,別穿錯了!”

“老胳膊老腿兒的,別泡太長時間,簡單洗洗趕緊上來穿上衣服曬曬太陽,別凍著了!”

……

湯四海和丁老三兩個老頭子在池塘裏洗澡的時候,小饅頭就乖乖地趴在岸邊靜靜地等著。

他們上岸來,穿衣服的時候,丁老三看著小饅頭笑道:“老哥,這隻小狗也一直跟著你四海為家嗎?”

湯四海笑道:“是我流浪的時候撿的,一路跟著我,也不知是誰家的。”

“肚子這麽鼓,怕不是帶崽子了吧?”

“是帶了崽子,你用手摸摸她的肚皮,能感覺到動靜。”

“嗬,這下熱鬧了!我這兒有雞、鴨、鵝、豬、羊、貓、兔子、鳥、魚、蠶,唯獨沒有狗子,將來生下來我要一隻。”

“為啥獨獨沒養狗呢?”

“幾年前養過一隻金毛,得病死了。七姐心疼得要命,哭得那叫一個以淚洗麵,稀裏嘩啦,好長時間緩不過勁來。後來便不願意再養了,怕死了再傷心一回。”

湯四海聽他談到七姐,心頭微動,笑著問道:“七姐是你老伴嗎?看著像老伴,你為何喊她七姐?剛在村裏,你還說自己‘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你徹底把我搞糊塗啦!”

“喲,老哥,看不出你還是文化人啊!在村裏我就感覺你談吐不凡,彬彬有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這樣的話你也知道?”

“嗨,我沒上過學,根本不識字。這句話我聽戲的時候多次聽到過,就記下了,也大概知道是什麽意思。”

“原來如此!”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湯四海追問道。

“哦,七姐啊,說來話長,幾句話講不清楚。走,先回家喝酒!”

他們回到院子,見七姐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辣子雞走出偏屋。

“我們在後院棋台上吃吧,汲取天地之氣。”丁老三對著七姐說道。

七姐聞言,端著菜走向後院。

“來,老哥,我帶你參觀參觀我的院子。”丁老三頗為得意。

他家的院子確實夠大!夠排場!

前後兩個院子,被三間外觀平平無奇的磚瓦房隔開,以房屋東側一條悠長的過道貫通。

前院和普通人家並無二致,水泥地坪,停放著一輛黑色小轎車,湯四海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車身被擦得鋥亮,反射著陽光,格外耀眼。

東南角是一口壓水井,搭了個簡易的草棚遮風擋雨。

西側有一小片花圃,種著五顏六色的各種花花草草,湯四海也叫不上名字。

花圃南側是一口床板大小的水池,養著一群觀賞魚,一台氣泵一直咕嚕咕嚕地往水裏打著氧氣。

再往西是洗手間和一間偏屋,做廚房用。既有古樸的土坯灶台、大鐵鍋、風箱,也有燃氣灶、油煙機,甚至還有兩個黃土捏就的火盆。冰箱、冰櫃、空調、洗碗機、烤箱、電磁爐、電飯煲、落地扇等應有盡有。

偏屋北側有個簡易車棚,停放著一輛電動車、一輛帶棚子的電動三輪車和兩輛山地自行車。

穿過正屋東側的過道,後院比前院要大得多,也熱鬧得多。

同樣有一個小水塘,在院子中央,看起來像是天然形成的,形狀極不規則,岸線犬牙交錯,池水也不夠清澈。幾隻鴨子和大白鵝在水塘裏歡快地遊著泳;十來隻公雞母雞在岸邊趾高氣昂地溜達著。

兩間並排的豬圈裏有四頭小豬,通體雪白,唯獨鼻頭、耳朵、豬蹄有幾處黑斑,丁老三介紹說,這種小香豬味道極好,改天要殺一隻讓湯四海嚐嚐鮮。

豬圈旁邊是羊圈,五六隻羊仰著頭嚼著青草,渾然不知危險就在身邊。

羊圈旁邊放著兩個晾衣架一樣的東西,隻是上麵各有一個鞋盒大小的木箱子,像個微型房屋的構造,有門有窗。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