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凶車證

第198章 黑車司機們的態度

夜幕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壓在金壩縣城的頭頂。

地點約在城郊結合部的一家洗車行。平日裏用來洗車的空地,此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私家車——帕薩特、邁騰,甚至還有幾輛改裝過的麵包車。

這裏是金壩縣黑車幫的“地下指揮部”。

不到晚上八點,幾十號漢子已經擠在了工棚裏。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香煙、劣質白酒和沒來得及散去的汽車尾氣味道。

氣氛壓抑得可怕,沒有人像往常一樣吹牛打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焦躁和不安。

項標坐在一張破舊的台球桌上,手裏把玩著那把從車裏拿出來的扳手。他看著底下這幫兄弟,心裏跟明鏡似的。

“標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角落裏,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忍不住站了起來。

他叫阿力,才入行不到半年,買的車還是貸款的。“白天我在圍心花園趴活,眼睜睜看著三撥去省城的客人被那個什麽‘網約車’接走了!定價才一百二十!我們跑一趟省城可是要兩百呢,人家隻要一百二十塊還送到家門口!這還怎麽玩?”

阿力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炸藥桶。

“就是啊標哥!”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猛拍桌子,他是老黑,在這個行當混了八年,從跑摩的到跑私家車。“我也看見了!那車幹淨、正規,還有發票!客人現在看見我們這種‘黑車’,就像看見賊一樣躲著走。今天我跑了一整天,油錢都沒跑出來!”

“都別吵了!”

項標冷冷地喝了一聲,手裏的扳手“啪”地一聲拍在桌麵上。喧鬧的工棚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路該怎麽走,自己選。”

項標跳下台球桌,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

“想加入網約車的,現在就可以走。”項標淡淡地說道,“我不攔著。他們的平台確實在燒錢搶市場,門檻也低。阿力,你年輕,買一輛合規的車去跑,說不定比跟著我混強。”

阿力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絲動搖,但他看了看周圍的老兄弟們,又把話咽了回去。

“標哥,我們也想轉啊!”另一個司機苦著臉說道,“可是你看我們這年紀,還有這破車……再說了,跑網約車那是拿命換錢,還得被平台抽成,我們這種跑慣了‘野路子’的,哪受得了那個氣?”

“那就繼續跑黑車!”老黑梗著脖子喊道,“我就不信了,金壩縣這麽大,不跑省城還能餓死?實在不行,我們就去堵那些網約車的路!把他們的車胎也給紮了!”

“胡說八道!”項標眼神一厲,死死盯著老黑,“我早就說了,省城路線現在絕對不能碰,現在連縣城的正規軍(出租車)都惹不起!你去紮胎,明天警察就上門給你戴手銬!”

老黑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還有一條路。”項標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退出。”

這句話一出,工棚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退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幫人裏,有的是背負著車貸房貸的中年人,有的是家裏頂梁柱倒了的困難戶,還有的是像項標這樣,早已習慣了在法律邊緣遊走的“老江湖”。

讓他們去工廠打螺絲?去飯店端盤子?他們拉不下這個臉,也沒有那個體力。

“標哥,你這是要解散我們嗎?”一個跟著項標多年的老兄弟顫聲問道,“我們要是退出了,拿什麽養家糊口啊?”

“我沒說要解散。”項標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但這世道變了。以前我們靠著信息差,靠著狠勁,能在金壩縣橫著走。現在呢?網約車比我們更規範、更便宜。”

他走到老黑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黑,你有手藝,修車技術不錯,我認識幾個修理廠的老板,可以介紹你去上班。雖然錢少點,但安穩。”

老黑愣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項標,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阿力,你去跑網約車吧。”項標又看向那個年輕小夥子,“趁著年輕,多學點規矩,別在我們這行裏耗廢了。回頭我把那二手車賣了,借你點錢,入手一輛七座的網約車,專跑省城。”

阿力眼圈一紅,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標哥!我不走!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下你!再說了,我聽說網約車的水也很深,沒有靠山,我怕我也混不下去……”

“你……”

項標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力,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不舍的兄弟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知道,這幫人大多數都沒有退路。但沒辦法啊!

“老申死了!”

項標沉默了兩分鍾,醞釀好情緒後,說出了這個對黑車司機們來說無比沉重的事實。

他們大多數不知道真相,隻有極少數核心圈子的人知道王良輝和申孝辛的事情。

“標哥,開什麽玩笑呢?我前幾天還和老申在圍心花園一起玩鬧呢。”

一直悶聲不吭的泉水終於開口了。

被水包子拉著過來的田勇縮在角落,看來水包子說的跑私家車也不靠譜了,還是帶著老婆出門打工去吧!

申孝辛死亡的消息,在黑車司機中迅速傳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別說了。老申是殺人凶手,三岔河焚屍案,那個徐立麗就是他殺的。”

項標假裝不知情,他的情緒很混亂,又飆起了演技。

“我早上剛剛從縣公安局出來,聽刑警大隊的說,王良輝殺他們出租車司機那個案子,老申也有份兒。通緝犯王良輝之前就是一直藏在老申家。”

“老申這件事情,對我們跑私家車的影響很大。”

項標神情失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知情的圈外人都不相信申孝辛會殺人,知情的核心人物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隻是負責幫助項標轉移王良輝,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項標的計劃。

“所以,我想以後私家車會越來越難跑,我就在這裏給大家做一個表率——我,項標,選擇退出。”

“老大這個位置,你們重新選一個吧。希望新老大能帶你們發大財。”

項標說完,冷漠地走了。

司機們都不可置信地看著項標的背影——那個曾經幫助他們打垮了縣城壓榨他們的小混混、出租車擠壓的項標,竟然真的選擇退出,不再跑私家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