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一章 如果當初
修鞋攤的老板放下手裏的刀片，將鞋麵舉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檢查了半天，這才又放到自己的毛巾上，換了一塊幹淨的軟布擦拭著。
周穎如紅了眼睛，垂下頭，“沈季平，你不必做這些的。”
沈季平笑了，知道 害羞，看起來心情好多了。
“我沒做什麽，隻是和人事科長見了麵，說周克宜這樣的工人還留在廠裏，影響不好。”
“至於最後四百廠會怎麽處理，我也不確定。要是到時候，你哥哥們沒被開除，你不會怪我吧？”
沈季平忍不住打趣道。
周穎如抽了抽鼻子，努力將那點淚意壓回去。
身後真的有人給自己撐腰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我不怪你，我還想著怎麽將王淑英從家裏趕出去呢。”
“家裏現在的那個房子，是實驗小學分給我爸的，要是他們離婚了，那房子是不是一人一半啊？”
周穎如抬頭看著沈季平，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沈季平拉著她的手，“老人的觀念根深蒂固，並非一朝一夕可改的。”
“如果咱爸就是不想離婚，你也別逼他，還是調理身體最重要。”
周穎如點點頭，“我當時腦袋一熱，就說讓我爸跟著我們去黃岩市，還沒有問過你的意見。”
周穎如坐直身體，“我這樣自作主張，是不是讓你為難了，沈季平？”
“怎麽會？”沈季平立刻接上話頭，“咱爸現在身體這麽差，是要換個地方好好修養。跟著我們去黃岩市，人天天在家裏，你能進見到，也會安心一點。”
“至於長期生活在一起……”沈季平拉著周穎如的手，在手心親了一口，“我隻在意你在不在，其他的，不那麽重要。”
周穎如心中暖流湧動，但她明白家和婚姻的含義。
前世就算沒經曆過，見也見過太多，和老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天長日久的，肯定會產生矛盾。
等周慶國身體好一點，再討論他的去處吧。
周穎如這樣想著，沈季平給了她足夠的包容和理解，她更不應該恃寵而驕。
修鞋攤的老板將擦拭幹淨的小皮鞋遞過來，“同誌，弄好了，你看看，檢查一下。”
沈季平將錢遞過去，接過鞋子，弓下身子，將鞋遞到周穎如腳邊，“媳婦，試試。”
周穎如下意識地縮回腳，有些赫然，“沈季平，你把鞋放下就行，我自己能穿。”
沈季平一笑，也不介意，稍微用力，骨節分明的手將鞋子套在自家媳婦腳上，再認認真真地將扣子扣好。
仰起臉，看著站起來的周穎如，異常溫柔，“你仔細看看，還有沒有哪裏不幹淨？”
周穎如望著男人如鋒的眉眼，緊繃的下頜線，還有那雙盛著自己倒影的眼眸，隻覺得自己的心泡在了糖水裏，連吐出來的泡泡都能膩死人。
“好了。”周穎如低聲說道。
沈季平這才站起身， 對老板道謝，牽著周穎如到隔壁的飯店吃午飯。
周穎如告訴自己哥哥和母親的事情，很快就上了蓉城日報。
尤其罪名還是虐待老人，簡直成了當地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沈家人自然也看到了。
這天午飯過後，葉金秀正在給沈鵬飛擦嘴，就瞥見公公手邊的報紙。
頭版頭條就是這場親人之間的官司，那加粗的字體，那黑白的照片，都讓葉金秀心中生厭。
“大哥也真是的，周穎如胡鬧也由著她，現在鬧得人盡皆知了，我去上班，都有同事跑過來跟我打聽情況，我能說什麽？”
沈海亮抽著煙袋，不說話。
沈母用力將抹布扔到飯桌上，使勁擦著不存在的汙漬，像是在跟誰較勁似的。
“當初怎麽沒看出來，小周是這麽心狠的姑娘。”
“對自己親媽尚且如此，將來我們老了，還不得直接把我們掃地出門啊？！”
葉金秀聽出了婆婆的不滿，適時地說著好話，“媽，您放心，沒了周穎如，你還有我們啊，我和覺民，肯定不會讓你老無所依的。”
沈母聽著葉金秀的話，才覺得心裏熨帖了一些。
不同於以往，沈覺民拿起報紙，麵無表情地看了一遍，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沈覺民的目光，停留在那張黑白照片上，仿佛透過那模糊的人影，看到了當時義憤填膺的周穎如。
沈覺民有一瞬間的恍惚，下意識地看向還在不陰不陽說著風涼話的葉金秀。
如果當初上沈家求親的是自己，是不是現在站在自己身邊， 成為賢內助的那一個，就是周穎如，而不是目光短淺的葉金秀呢？
假設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地長大。
以前沈覺民從來不會覺得周穎如多好，至少不會比葉金秀好。
但經曆了投資失敗以後，每天腰酸背痛地從大夜班回來，看著冰冷的床鋪，抱著孩子呼呼大睡的葉金秀，沈覺民的不確定性與日俱增。
自己當初，究竟看上了葉金秀什麽呢？
愛嗎？
被現實毒打了一番的沈覺民，已經不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自己從小就不如大哥，這幾年更是如此，沈季平每一次回來，帶回來的東西，周穎如的衣著首飾是騙不了人的。
他們的生活在蒸蒸日上，越過越好。
即使他們什麽都不說。
但每個月寄回家的錢，從來都沒有晚過。
就這一點，沈覺民自問做不到。
即使在他當科長，風風光光的那小半年裏，沈覺民都不能保證，自己能夠每個月拿出幾十塊錢的家用，交到家裏。
更別說沈季平堅持了這麽多年。
如果……沈覺民握緊報紙，小聲的在心裏問自己，如果當初，周穎如嫁的人，是自己呢？
他不敢往下細想，耳邊還回**著葉金秀嘲諷的話語。
“覺民，我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葉金秀搖晃著沈覺民的手臂。
沈覺民還沒說話，就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沈季平回來了。
沈季平推門而入，看到一家人都在，和沈海亮打了招呼。
“爸，媽，我回來拿幾件衣服。”
“哎，”沈海亮磕了磕煙袋，“小周怎麽沒跟著一塊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