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的故事

第七篇 死神對我的摯愛

醫生手中的刀,斧,鑿,鉗的撞擊聲,成了我爭取生命的交響曲。骨外科的醫生大刀闊斧地在我的身上“破土動工”鋼筋穿過的骨肉,支起我癱塌的脊背。死神瘋狂地向我露出猙獰,我告訴它:等一等,我馬上還不想走……它憤然離去,我生命向更遠的路誕伸……

就在我進行第一次手術的時候,我幾乎燒掉了所有的日記和信件,作好了“一去不複返”的精神準備。我想讓我經曆的一切,連同我的生命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不要讓那些驚心動魄的掙紮,不要讓那些善良的人們對我所遭到命運的不公,而發出的憤慨和不平的怒潮,摧毀了什麽……但“遺憾”的是,我一次次逃離死神的控製,又接上了“苦難裏程”的“續集”。

倒流的眼淚更苦

由於超負荷的強體力勞動,由於缺乏自我保護意識,我的脊柱彎得越來越重,甚至出現了威脅生命的綜合症,必須盡快做脊椎整型手術。但這種手術風險性極大,所有的醫生看到我都頭疼。有一天我偶然在一本雜誌上,看到北京304醫院有一位醫生能治脊椎彎曲。有人讓我找人走走後門,偌大個北京,我哪裏去找熟知這位醫生的人。我相信,不管是凡人還是名人,都有向善的一麵,我要自己與他聯係,用我一個患者的真誠打動他。我終於用電話找到了他,不足20分鍾的談話,解決了所有問題:一同意我去北京,二答應馬上讓我住院,三親自為我做手術。這使我意外地發現了我的“公關”能力。好多人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就連父母都半信半疑帶我登上了進京的列車……。

一上車我就貪婪地趴在車窗向外望:廣闊的藍天悠悠的白雲,一望無際的沃野。我第一次感到外麵的世界這麽大,這麽美!一個又一個村莊和城市被迅速地拋在了後頭,好象不是火車在跑,而是我在跑,心情特別激動。夜深了,我仍一動不動地趴在車窗前。就連遠處那點點燈火對我來說都是那麽新奇,那麽可愛,我整整在那兒坐了一夜。直到置身長安大街麵對天安門城樓的時候,我仍像是在夢中,根本不相信我也能來北京,我的內心總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司晶,這麽美好的世界,你還能看多長時間?”

這位醫生不僅馬上收我入院,而且給我借個輪椅,讓我入院前在北京玩幾天。爸爸媽媽不得不服氣地說:“老二真行,走後門也不見得這麽熱情。”幾天以後,我滿懷信心地住進了醫院。可是幾天前一個患者由於手術失敗而下肢全癱。當時我就表示一定做,隻有敢於冒險,才有可能出現奇跡,死又能怎麽樣!爸爸媽媽一聽,不容分說,當即辦了出院手續。從入院到出院,前後不出1小時。媽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開了。爸爸一下子衰老了好幾歲。因為他們親眼見到我每天活得那麽痛苦,那麽艱辛。當然最難受的還是我自己,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可我又怎麽忍心給父母雪上加霜呢?我一滴淚沒掉,反而笑著說:“無所謂,20多年我都過來了,再有20年夠了。就算我們來北京旅遊吧,否則我們哪有這個勇氣來呀。”

那天是中秋節,我用我的歡聲笑語感染了大家,使大家度過了一個愉快的節日。隨行的一位同誌,很感慨地說:“司晶太懂事了,最應該得到安慰的是你,可你卻反過來安慰別人。了不得的意誌力。”我苦笑著說:“我有別的選擇嗎?”當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再也無法控製了……

別了北京

為了安慰我,第二天爸爸給我買了一台輪椅,並帶我去了八達嶺。成群結隊的遊客歡天喜地在我身邊走過。不時向這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沉靜地坐在輪椅上的姑娘投來好奇的,或是不可思議的目光。也許我的表情和氣質,與周圍的氣氛形成了太大的反差,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一個坐著輪椅的外國男士舉起手向我打了招呼,用英語說了句“你好”。我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同樣是輪椅上的“囚徒”,為什麽那張蒼白瘦弱的臉上,看不到一點沉重與憂傷?我真想走過去問問他是怎麽活的那麽燦爛?可他已被簇擁著向長城的最高點登去。他和夥伴們不時發出無拘無束的歡笑聲。這笑聲在我暗淡的心頭回**……

我坐在那裏,長長出了一口氣,抬眼遠眺靜臥在群山峻嶺中的萬裏長城。起伏跌宕、層次分明的山巒,披著或深或淺的綠色衣裳,淡淡的雲霧在山間環繞、浮動。清風在朗朗晴空中悄聲細語。多麽美麗的大自然景觀啊!我仿佛覺得自己走進了如畫的世界。可是瞬間,一個發自心底的聲音,在殘酷地問自己:你還能再來嗎?不!這是今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麵對祖國的大好河山,我默默地在心中深深鞠了一躬,永別了!淚水止不住向心裏流去……

手術刀酷愛我的皮肉

病痛與年輪同時增長。脊椎的嚴重彎曲,讓我苦不堪言,以致於威脅了生命,使我不得不躺在無影燈下經受生與死的考驗……

我的“手術”的曆史早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最初是“羊腸線埋沒”手術。10天一次,一次五、六刀,一共做了27次。這種手術需要刺激神經,不能打太多的麻藥,每一刀都需要用異物順著穴位伸進去刺激神經20多分鍾,特別痛苦。由於患者太多,每個手術室裏好幾張手術台,一到手術的時候哭喊聲連成一片。隻有我一聲沒有,醫生護士無不佩服我的堅強。一個軍醫看我太“堅強”了,就把剛學回來的新技術用在我身上。手術前他就告訴我,一是要吃好飯,有抵抗力,二是隨便哭叫,可以一定程度減輕痛苦。雖然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實際上要比想象的要殘酷得多。這種手術叫“強刺激”,用一根筷子一樣粗的鋼針在幾乎沒有麻藥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刺進肉裏,然後在裏麵前後左右試探著,尋找神經。那種鑽心刻骨的疼痛,足以能把人疼死。一次兩刀,一刀半小時,渾身汗如水洗,幾個醫生按著我,隻有頭左右轉動著,翻來複去,一個護士把一塊手巾放在我手裏,被我抓得稀爛。醫生護士都鼓勵我大聲哭,怕強忍著疼昏死過去,可我沒掉一滴淚,沒哼一聲,隻說了一句話:“真恨不能一下子死過去”。那位軍醫說:“這種手術大人體力都受不了,更何況這麽小的孩子,司晶太堅強了,真了不起。”這樣的手術做了4次,一點效果都沒有,醫生不忍心給我做下去了。事隔兩年,我又做了一次“肌腱移植”手術,把腳上的肌肉割下來,移植腿上。其痛苦的程度非語言所能形容的,我的手術像滾雪球一樣,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更複雜,更痛苦。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失望。但我寧願嚐試一百次,一千次痛苦和失望,我也不願意坐以待斃。我期待著能有絕處逢生的一天。

放鬆是最強的鎮靜劑

我的脊椎越彎越重,右側肋骨的凹陷處被嵌入大量的支撐物,用皮帶緊緊縛住,才能勉強保持呼吸。晚上往下一拿,裏麵磨得又紅又紫。有時磨起泡,皮都沾在皮帶上,夏天一出汗又疼又癢。萬般無奈,1987年隻能冒險做第一次脊椎矯型大手術。醫生是位全國著名的骨外科專家、哈爾濱211醫院的骨科主任薑洪和。貫例告訴我,越是有名氣的醫生越怕擔風險。我一定讓他在感情上接受我這個患者,否則我的病情會把他嚇跑的。在沒有見到他之前我就“先入為主”與他通個電話。中心意思是,我是個需要醫生而又怨恨醫生的患者,因為我遇到的都是些膽小怕事的醫生。聽說你是位非常有責任心的醫生。我今年剛27歲。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下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向醫生求救,如果你拒絕給我治療,我今生不再踏進醫院的大門。這位名醫終於被我感動了,他說:“隻要有一分希望,我也會盡一百分的努力。”會診那天,全市骨外科名流全到了。在大家全都提出不同意見的情況下,薑主任堅持了自己的決定。我非常受感動,我知道麵對這麽重的患者,他的壓力一定很大。手術的前一天晚上,我坐輪椅去辦公室找他談了一次。告訴他不要有負擔,我會盡全力與他配合。成功了更好,失敗了毫無怨言。他非常感動地說:“麵對這麽大的手術,能有這樣豁達的心胸,真了不起,放心吧,司晶!有你這番話我們一定能成功!”說完重重地在我肩頭上拍了一下。我信心十足地回到了病房。大手術前的頭一天晚上,必須強製睡覺,當醫生來給我送鎮靜藥的時候,我正在給病人們講故事。講到開心處,我正笑得前仰後合。這位醫生吃驚不小,問我說:“司晶你忘了嗎?你明天做手術!”我說:“知道。把藥留給別人吧,我不用鎮靜。”

第二天早上,當我平靜地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一連幾個醫生問我:“緊張嗎?”我總是笑著搖搖頭。他們以為我強作鎮靜,想用血壓器驗我真假虛實。結果一量非常正常,因為在我之前有一位中年男人,手術並不大,可是一連幾次上手術台就嚇休克,致使手術無法進行。所以麵對我這麽個“鐵石心腸”的弱女子,實在是不可思議。

死不瞑目

醫生護士在我眼前忙碌著,一根又一根針刺在我的身體裏。不一會兒我就“幸福”地什麽也不知道了,把一切的一切都交給了醫生和上帝。

豎著的刀口40厘米長,還有一個是從腰間側切過來的刀口,整整是腰的半徑。把1根鋼棍,用5根鋼絲,穿過神經區,固定在脊椎上。截一塊右側的髂骨,砸碎了,鋪在上麵,起再生固定作用。穿鋼絲是整個手術最危險的一環,稍一不慎碰到神經,整個下肢全部失去知覺,大小便失禁,後果不堪設想。就在穿鐵絲的時候,需要拚命地喊我的名子,把處在麻醉中的我喚回一點意識,讓我動動腳。我的腳指微微一動,就算過了第一關。結果就在鋸髂骨的時候,由於流血過多,生命在手術台上處在危機之中。早上7點進手術室,下午3點出來,整整8個小時。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我,沒有了一絲血色。兩隻大眼睛,無意識地圓瞪著。爸爸用手給我閉上,我又睜開了,大有“死不瞑目”的勁頭。直到晚上我才在人們的呼喊聲中,慢慢清醒過來。隨著意識的不斷恢複,疼痛感也越來越強烈。為了減少對大腦的刺激,我盡量不讓醫生用鎮痛藥。裏麵的鋼棍隨著脊椎的彎度與脊椎固定在一起。縫合後,體內的溫度迫使它一點一點拉直,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到第三天的時候,疼得忍無可忍,我真想大叫兩聲,可一想到護理我關心我的親人和朋友,一想到同屋的病友們,我的每一聲呻吟都會給他們造成精神壓力。豆大的汗珠從頭上滾落下來。醫生看不下去了,鼓勵我喊兩聲。可我硬是一聲沒哼。同屋的病友,過去在悲觀絕望中對陪護發泄不滿,有摔東西砸碗的,有難耐疼痛呻吟哭叫的。自從我手術以後,他們全安靜了。做這麽大手術,我從未用別人喂一口飯,再痛苦也自己吃飯、自己刷牙、洗臉。很快醫院傳開了,212病室住著一個特別堅強的姑娘。常有陌生的人進來看一眼。病友們對我非常好,手術前,我每天都給他們講好多事情,幫助他們解心裏的疙瘩。有一位農村大姐,陪小兒子來住院,家裏很困難,菜都舍不得吃。為了等我手術看看結果,整整多住了7天。後來她為了鼓勵孩子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給孩子的最高獎賞是到齊齊哈爾看看司晶阿姨。

精神力量無窮

出院後的嗓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原來是手術的時候用人工呼吸機,插管時把喉管邊緣的肉全刮掉了,形成了息肉。躺著的體位根本不能做息肉摘除手術。因為後背裏的碎骨頭不能移動,一旦脫落下來手術會前功盡棄,隻能把我放在一塊長條板子上,稍微立起來一點。每做一次手術,醫生累得滿頭大汗,我更是痛苦萬分。而嗓子特別敏感,條件反射非常厲害。一次隻能取出一塊息肉,每一次噴麻醉藥噴得我頭疼好幾天,剛過勁兒,息肉又長出來了,簡直就象“割韭菜”似的邊割邊長。為了減少麻藥對大腦的刺激,為了減少醫生的麻煩,我讓醫生一次手術拿出4塊,醫生說我的抑製力超常,值得研究。一共做了17次手術,拿出20多塊息肉。醫生向我提出嚴重警告:“立即停止講話,否則容易病變”。醫生的警告阻止不了我的講話,爸爸一氣之下要把電話掐了。我隻說了一句話,讓爸爸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你先把我殺了,再斷電話。”

從寸步難行,到臥床不起,再到有口難言。這和死有什麽區別?還是那句話:“一個人不怕死,她還怕啥?”就這樣,一句話也沒有少講,每天都有朋友們的電話。隨便誰有想不通、想不開的事,都想找我聊聊。一旦光臨寒舍,更是一頓神侃。我又一次使醫生的“斷言”徹頭徹尾地破產了。本人的嗓子經曆了“嚴酷”的考驗,不僅完好無缺而且音質都沒有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它歸結為:精神力量可以勝過科學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