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似曾相識
遠在漯陰的侯爺突然神情一陣黯淡,伸手把旁邊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攬過來,放到腿上。姑娘被逗得咯咯嬌笑不已,扭股糖一般粘在他身上。
這是一張鋪了大紅織金桌布的圓桌,兩支手臂粗的紅蠟燭把整間屋子映照成一片粉紅的旖旎世界。漯陰侯坐在上首的位置,周圍一圈姑娘本來眾星捧月一般圍繞著他坐在兩邊。這時候看他把這個姑娘抱在懷裏,其他幾個姑娘可不幹了,紛紛站起來,圍攏過去,漯陰侯頓時陷進一片輕紗彩綢之中,嘰嘰喳喳的鶯聲燕語此起彼伏。
“哎呦侯爺,您可不能太偏心啦!”
“翠紅你這小蹄子可不許獨占了侯爺去……”
“侯爺~~~,侯爺~~~~”
“……”
在一片玉臂搖曳的脂粉香氣中,漯陰侯終於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好。你們哄得侯爺開心,人人都有賞!”
他挨個拍了拍一張張圍繞在眼前的如花粉麵,豪放地說道:“你們誰有本事給本侯生個兒子,本侯就鳳冠霞帔把她接進府中!”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又一輪的**。他懷裏的姑娘近水樓台,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嬌笑道:“侯爺可真是性情中人。不過生兒子這事,卻不是張張嘴巴說說就行的,得——”話到這兒打住了,兩隻桃花眼挑逗地看著他。
侯爺一聲長笑,抱起懷裏的姑娘大踏步地離去,留下身後一片吃吃的浪笑。笑聲中,一個酸溜溜的聲音追上來,“喲,翠紅可要加把勁,說不定咱們倚香樓真能出一位侯爺夫人呢!”
回答她的,是侯爺一串漸去漸遠的肆無忌憚的大笑……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漯陰侯才甩著兩隻手走出大門。在門口,他眯著眼回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粉底金字的門匾,“倚香樓”三個字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呸,”漯陰侯朝地上吐了一口,“這些個小妖精,個個都是一把掏金的鉤子……”
看到侯爺出來,早已候在外麵的管家徐敬鬆趕緊吩咐家丁們把馬車趕了過來,漯陰侯彈了彈衣襟,抬腳就要上車。突然覺得腦後一陣涼風掠過,心知不好,本能地縮了縮腦袋,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擦著頭皮飛了過去。
這一番驚怒非同小可,漯陰侯猛地轉過身,還沒等他緩過神看清襲擊的方向,便覺眼前一花,一團花裏胡哨的東西已經旋風一般向他撞來,同時一聲大喊響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開,“奸賊,還我命來!”
剛剛走出溫柔富貴鄉的漯陰侯被這一連串的突發事件驚得魂飛魄散,兩隻手紮煞著護住腦袋,嘴裏一個勁地嚎叫:“來人呐,來人呐……”
旁邊的家人和倚香樓的護院都被這一幕驚呆了,等幾個人反應過來,漯陰侯已被那人給攔腰抱住了,正拚命推著他向旁邊的一個池塘衝去。那人雖然身材纖細,然而力氣極大,加上借助這一撞之力,矮胖的侯爺竟然毫無反抗之力,被那人一步步推向池塘。
最先反應過來的管家徐敬鬆急忙衝了過去,同時嘴裏大喊一聲:“快攔住她!”
猛然醒過來的家丁們七手八腳衝上前,製住那人,拚死命掰開她緊緊扣住侯爺的雙手,把臉色煞白的侯爺救了下來。回頭看時,卻是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女人,隻見她在家丁手裏拚命掙紮著,跳著雙腳衝侯爺罵道:“奸賊!你這個奸賊!還我命來!”
這股不要命的氣勢使在場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聽她的話,仿佛她已被侯爺害死,此刻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個報仇的惡鬼,可是……這光天化日之下的……抓住她的家丁猛地緊了緊雙手,有絲絲的體溫從手掌間傳來,還好,不是鬼。
徐敬鬆走上前,抬手扇了女人一記耳光,嗬斥道:“你這個瘋子,胡言亂語說什麽鬼話!”
驚魂稍定的漯陰侯隔著兩個家丁死死地盯著這個女人,隻見她兩眼射出仇恨的光芒,宛如兩把利劍,筆直地向自己射來。不由得心裏又是一寒,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身上的袍子。自己並不認識這個女人啊,哪兒惹的命案呢?不過看她的架勢,還真是一副血海深仇的樣子……
“打死她!打死她!”不管自己是不是欠她一條命,不管她是不是真瘋子,她的仇恨是真實的,她想置自己於死地的意圖是明擺著的。所以,冷靜下來的漯陰侯咬著牙齒,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冷冰冰的字。
想讓我死的人,留她不得。
徐敬鬆走到漯陰侯身邊,悄聲說道:“侯爺,先冷靜冷靜。此刻不是泄憤的時候,”他把腦袋向著周圍擺了一下,接著說道:“眾目睽睽之下,如果逞一時之快打死了她,惹起眾怒,恐怕州官大人也會為難的。”
漯陰侯向四周看了一眼,這邊又喊又叫又咆哮地搞出這麽大的動靜,早已把周圍的路人和做小買賣的驚動了。此刻遠遠近近早已圍了成百號看熱鬧的觀眾,看耍猴的一般向這邊看來,還三三兩兩指指點點議論著什麽。一種被剝光衣服當眾出醜的羞怒頓時襲擊了漯陰侯,他的臉一霎那紅成紫豬肝色,氣急敗壞地衝家丁一揮手,“把這個瘋子趕走,快趕走!”
隨即急匆匆地爬進車子裏,大喝一聲:“快回去!”
人群嘩地一聲向兩邊散去,給馬車讓出一條路。初秋的風輕輕撩起車簾,漯陰侯懊惱地從車簾的縫隙裏向外看了一眼,不料正對上女瘋子那雙噴射仇恨火焰的雙眼,風揚起她臉上的頭發,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容顏,盡管已不再年輕了,但是那份與生俱來的風韻卻仿佛是歲月無法侵蝕的珍貴玉器,愈久彌堅。漯陰侯心裏咚地響了一聲,這張臉,這神態,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哪兒見過呢?
馬車轆轆前行,漯陰侯頹然倒在座位上,陷入沉思,腦子裏翻江倒海地搜尋這張與眾不同的麵孔,卻始終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