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58章 被燒的我

陳老太太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先離開這。”她說著,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陳老太太雖然佝僂著腰,手上的力道卻出奇的大。她攙著我,就像拎著一隻小雞仔似的,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把我從那張髒兮兮的地方拽了起來。

我的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五天還是六天沒有進食,我的身體早就透支到了極限。剛才那個肉包隻是杯水車薪,現在站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老奶奶……我走不動……”沒走幾步,我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陳老太太沒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搭在她瘦削的肩上,半拖半拽地帶著我往門口走。她的身子骨看起來一吹就倒,可此刻卻像一棵老鬆,穩穩地支撐著我。

走到門口時,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那行血字。

“再逃離南山別墅死!”

那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裏仿佛在蠕動,筆畫間的暗紅色像是剛凝固的血漿,隨時會順著牆壁淌下來。

我打了個冷顫,不敢再看,跟著陳老太太跨出了門檻。

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南山別墅區的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像是隨時會熄滅的鬼火。遠處的幾棟別墅黑黢黢地矗立著,窗戶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這片死寂的土地。

我貪婪地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雖然帶著深秋的寒意,卻比那間密不透風的房間裏的死氣要強上百倍。

被關在44號別墅幾天,突然卻發現活著真好!

陳老太太扶著我,沿著牆根慢慢往前走。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我學著她的樣子,盡量不發出太大的動靜。

“老奶奶,我們去哪?”我壓低聲音問。

“六十九號。”

陳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我心裏卻咯噔了一下。

六十九號別墅……

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老奶奶……”我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能進你的住處。”

陳老太太回頭看我,那張滿是痤瘡的老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為啥?”

我吞了吞口水,腦子裏翻湧著那些揮之不去的記憶。

從我第一天來南山別墅當保安開始,就不止一個人告訴過我同樣的話。

毛德春說過。

陽劍說過。

就連那個現在生死未卜的鄒老太太,也說過。

“不要進南山別墅的任何一間房。”

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我的意識裏。我雖然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但經曆了這麽多詭異的事,我已經不敢再去觸碰這條底線。

之前我進了四號別墅,差點死在裏麵。

後來我又進了四十四號別墅,被關了五天六夜,如果不是陳老太太發現,我恐怕真的會死在那裏麵。

南山別墅的房間,就像是一個個張著嘴的陷阱,等著我自投羅網。

“老奶奶,你不知道,很多人告訴過我,不能進南山別墅的房間……”我艱難地解釋著,“我進過兩次,兩次都差點沒命。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而且你老人家不也給我說過這南山別墅的房子不能隨便進嗎?”

陳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很久。

“傻小子,”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嚴肅,“你以為你現在還有得選嗎?”

“再說,你覺得老太婆會害你不成。”

我一愣。

陳老太太鬆開我的胳膊,轉過身來正對著我。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仔細想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把你關在四十四號別墅的那個東西,它現在知不知道你已經不在那了?”

我心裏一緊。

“它就算現在不知道,過不了多久也會知道。”陳老太太繼續說,“你覺得,當它發現你不見了,它會怎麽做?”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它會在整個南山別墅找你。”

陳老太太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

“你在四十四號別墅待了五天六夜,那東西既然費了那麽大的勁把你弄回來關起來,它就不會輕易讓你再跑掉。”陳老太太環視了一圈四周,聲音越發低沉,“現在外麵有個假的你在巡邏,那東西肯定以為你還被關在四十四號。可一旦它發現四十四號空了……”

“它會到處尋我……”我接過話茬,聲音已經變了調。

“不止是尋你。”陳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它會殺了你。”

夜風吹過來,我渾身打了個寒顫。

“上一次你能活著,是因為你身上的古佛舍利子救了你。”陳老太太指了指我胸口掛著的那枚舍利子,“可這東西能救你一次,能救你兩次,能次次都救你嗎?”

我下意識地握住了那枚古佛舍利子,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所以,”陳老太太重新扶住我的胳膊,“你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跟老婆子我走。六十九號別墅雖然也是南山別墅的房子,但有老婆子我在,你隨時都可以來,老太婆我之前告訴你讓你別隨便進南山別墅的房子,就是怕你像今天一樣,現在你算是體會到這南山別墅的恐怖了吧。”

陳老太太像是話裏有話,放心進了六十九號別墅,那東西沒那麽容易動你。”

我還在猶豫,腦子裏亂成一團。

那些警告的話像咒語一樣在我腦海裏回響,可陳老太太的話又讓我無法反駁。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那個把我關起來的東西,一旦發現我跑了,一定會發了瘋一樣地找我。

它會找到我。

然後殺了我。

“走吧。”陳老太太不再等我回答,半拖著我繼續往前走。

我機械地邁著步子,心裏卻在做著激烈的鬥爭。每一步都像是在靠近深淵,可我又沒有退路。身後是四十四號別墅,那裏麵等著我的是死亡。前麵是六十九號別墅,雖然也是一間房,但至少還有陳老太太在。

我不知道陳老太太到底有多大本事,但她能在這南山別墅裏安然無恙地住這麽多年,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就在我快要說服自己的時候,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光。

那是巡邏車的燈光。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陳老太太的反應比我快得多,她一把拽住我,把我拉進了旁邊一棟別墅的陰影裏。她枯瘦的手捂住我的嘴,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死死地壓在牆根。

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巡邏車緩緩駛過來,車頭的燈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前方的黑暗。借著燈光,我看清了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人。

是我。

另一個我。

他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保安製服,坐姿和我一模一樣,甚至連開車時習慣性地歪著頭的動作都和我一模一樣。

可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微笑。

嘴角向上勾起,弧度大得不像正常人類能做到的程度,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口子。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顆鑲嵌在眼眶裏的玻璃珠。

相比之前在四十四號別墅遠遠得看,現在這個距離看的十分清晰。

我沒想到,我會有一天以我自己的視角看我

我看著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不是我。

這絕對不是人。

巡邏車從我們麵前緩緩駛過,車燈掃過我們藏身的陰影時,我緊張得心髒都快停止跳動了。我甚至覺得那個“我”一定看到了我們,一定會停下車,一定會朝我們走過來。

可他沒有。

巡邏車繼續往前開,燈光漸漸遠去,那個詭異的微笑也消失在了夜色裏。

陳老太太這才鬆開我。

“走!”她低聲說了一句,拉著我加快了腳步。

我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我”的臉。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可那笑容……那笑容讓我從骨子裏感到惡心和恐懼。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它為什麽要假扮我?

它到底想幹什麽?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啃噬著我的腦子,讓我幾乎忘記了腿上的酸痛和身體的虛弱。

我們七拐八拐,終於到了六十九號別墅。

六十九號別墅和其他別墅沒什麽區別的建築,三層小樓,灰白色的外牆,鐵藝的圍欄。唯一的區別是,我沒在這幾天院子裏種滿了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密密麻麻的,幾乎把整個院子都填滿了。那些花草在夜風裏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麵竊竊私語。

陳老太太推開鐵門,扶著我穿過那條隻容一人通過的小徑,來到了別墅的門前。

她掏出一把老舊的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混著草藥的味道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陳老太太把我扶進去,反手關上了門,又上了兩道鎖。

房間裏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條。

我站在門口,心髒砰砰直跳。

我又進了一間房。

南山別墅的一間房。

那些警告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著我的神經。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門板。

“老奶奶……”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真的不應該進來……”

陳老太太沒有理會我,她摸索著開亮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在房間裏擴散開,驅散了一部分黑暗,也讓我看清了這間屋子的模樣。

客廳不大,布置得也很簡單。

和以前一樣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一個老式的櫃子,牆上掛著幾幅我看不懂的符咒和畫像。角落裏擺著一個神龕,上麵供著幾尊看不清麵目的神像,香爐裏的香灰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乍一看,這就是一個普通老太太的家。

可我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句話也不知道是誰對我說的,也許沒人說過。

“南山別墅的每一間房,都不幹淨。”

我想起了陽劍對我說過的話。

“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進任何一間房。”

我想起了鄒老太太對我說過的話。

“南山別墅的東西,就藏在房間裏。”

這些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沒。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心全是冷汗,雙腿也開始發軟。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害怕,可那種恐懼感是真實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陳老太太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她拉過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

“別怕,”她的聲音難得的柔和了一些,“老婆子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要是有問題,老婆子我還能活到現在?”

她的話有幾分道理,可我心裏的石頭還是放不下。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身體繃得像一根弦。我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生怕有什麽東西突然從暗處竄出來。

陳老太太沒有管我,她去廚房給我熱了一碗粥,端過來放在我麵前。

“喝點,暖暖身子。”

我接過碗,粥的溫熱透過碗壁傳到我的手心,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米粥的香甜在舌尖上化開,這是我這幾天來吃過的最像樣的東西。

一碗粥下肚,我感覺身體裏有了一絲力氣,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聲響。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巡邏車的聲音。

電動機運轉的嗡嗡聲,輪胎碾壓地麵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屏住呼吸,和陳老太太對視了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可我卻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警覺。

巡邏車的聲音在六十九號別墅的門口停了下來。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出。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什麽東西破門而入。

過了大概一分鍾,巡邏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漸漸遠去。

我剛鬆了一口氣,可還沒等這口氣喘勻,巡邏車的聲音又一次靠近了。

它又回來了。

這一次,它在門口停了更久。我甚至能想象到那個“我”坐在巡邏車上,歪著頭,用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盯著六十九號別墅的窗戶。

我的心跳快到了極點,我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像是要衝破肋骨跳出來。

這一次,巡邏車停了大概三分鍾,才終於離開。

可我沒有放鬆警惕。

果然,沒過多久,它又來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那個“我”開著巡邏車,一遍又一遍地在六十九號別墅門口經過,每次都會停下來,每次都會停得更久。

就像一條嗅到了獵物氣味的蛇,在洞口來回遊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難道,他們發現我就在陳老太太的六十九號別墅?”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經發現了我,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就藏在六十九號別墅裏。這種不確定的恐懼比任何東西都折磨人,我的神經繃到了極限,幾乎要斷裂。

陳老太太卻始終坐在八仙桌旁,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睛半閉著,呼吸均勻,仿佛外麵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巡邏車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了。

我癱在椅子上,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濕透。

“它走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陳老太太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突然說道:“小子,你想不想知道外麵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我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那東西,”陳老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是紙人。”

“紙人?”我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對,紙人。”陳老太太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從裏麵翻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黃紙,巴掌大小,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圖案。

“老婆子我剛才仔細的看了一眼那個你的時候,就看出它不是活人,之前不知道你小子被頂替了,所以每次都沒仔細看,剛才老太婆我才察覺到異常。”

陳老太太把那張黃紙放在桌上,“它走路的樣子,它笑的樣子,它的一舉一動,都不對勁。活人不會那樣,隻有紙人才會。”

我盯著那張黃紙,腦子裏亂成一團。

“可它……它和我一模一樣……”

“紙人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能以假亂真。”陳老太太的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操控紙人的那個人,必須非常了解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才能做出和你一模一樣的紙人。”

“可誰會這麽了解我?”我困惑地問。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麽,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你是說……那個黑影道士?”

陳老太太緩緩點了點頭。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黑影道士能操控紙人,能幻化成鄒老太太的樣子對你動手,那他做出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紙人,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沉默了。

如果真的是那個黑影道士在背後操控一切,那我的處境比我之前想的還要危險得多。

“老奶奶,那我們該怎麽辦?”

陳老太太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說道:“老婆子我要去壽衣村,去那個白房子。但在那之前,老婆子我得先幫你把眼前這個麻煩解決了。”

“你是說……那個紙人?”

“對。”陳老太太的眼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老婆子我今晚就把它處理掉。”

我心裏一緊,“會不會太冒險了?那東西背後可是那個黑影道士……”

陳老太太擺了擺手,打斷了我。

“小子,你信不信老婆子?”

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別問那麽多。”陳老太太站起身,從她的竹籃裏拿出了幾樣東西——幾張黃紙,一支毛筆,一小瓶朱砂,還有一把剪刀。

她把東西擺在桌上,開始剪黃紙。

剪刀在她手裏像有了生命,哢嚓哢嚓幾下,一張黃紙就變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

我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裏既好奇又不安。

“老奶奶,你這是……”

“以紙人對紙人。”陳老太太頭也不抬,繼續剪著第二個紙人。

她一共剪了五個紙人,每個巴掌大小,形狀各異。然後她用毛筆蘸了朱砂,在每個紙人身上畫上了不同的符咒。

做完這一切,她把五個紙人疊在一起,夾在指間。

“走,跟老婆子出去。”

陳老太太的紙人讓我莫名的想起了鄒老太太。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到陳老太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打開門,夜風裹著寒意湧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我跟著她走出六十九號別墅,站在院子裏。

陳老太太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閃爍。她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她把那五個紙人往空中一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五個紙人沒有隨風飄走,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樣,在空中飄飄悠悠地懸停了幾秒,然後朝著不同的方向飛了出去。

“它們去找那個東西了。”陳老太太低聲說。

我們站在院子裏等了大概一刻鍾,陳老太太突然身子一震,眼睛猛地睜開。

“找到了。”

她拉著我,快步走出了院子。

我跟在她身後,心跳得厲害。夜風在耳邊呼嘯,吹得我幾乎睜不開眼。陳老太太的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

我們穿過了幾條小路,繞過了幾棟別墅,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看到了那輛巡邏車。

車停在那裏,車燈還亮著。

而那個“我”,就坐在車上。

他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陳老太太示意我停下,她自己慢慢地朝那個“我”走過去。

就在她離巡邏車還有三步遠的時候,那個“我”突然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又露出了那個詭異的微笑。

“老奶奶,大晚上的,您怎麽出來了?”

那個“我”開口說話了,連聲音都和我一模一樣。

我躲在暗處,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個東西的嘴裏說出來,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就像是有人用我的皮囊在說話,用我的臉在笑,可我卻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發生。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隻是從袖子裏掏出了什麽東西。

那個“我”看到陳老太太手裏的東西,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張符,和之前畫在紙人身上的符一模一樣。

“你……”那個“我”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陳老太太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猛地將那張符貼在了“我”的額頭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那個“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皮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就像幹涸的河床。從那些裂紋裏,透出暗黃色的光。

然後,我看到了這輩子最詭異的畫麵。

那個“我”的身體開始燃燒。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一種暗黃色的、沒有溫度的火焰。火焰從裂紋裏竄出來,舔舐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舔舐著那身保安製服,舔舐著那具不屬於活人的軀殼。

尖叫聲越來越刺耳,越來越淒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火焰裏掙紮、翻滾、哀嚎。

我站在原地,雙腿發軟,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我”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先是臉。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在高溫下融化、變形,五官像蠟燭一樣淌下來,露出下麵的東西——那是黃紙,一層又一層的黃紙,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上麵畫滿了我看不懂的符咒和圖案。

然後是身體。

保安製服被燒成了灰燼,露出的不是皮膚和肌肉,而是同樣的黃紙。那些黃紙在火焰中卷曲、發黑、碎裂,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片片剝落。

最後,那個“我”徹底消失了。

巡邏車的座位上,隻剩下一堆灰燼和幾片尚未燒盡的黃紙。

夜風吹過來,灰燼散開,飄散在黑暗中。

一切都結束了。

我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

陳老太太轉過身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回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機械地轉身,跟著陳老太太往回走。

剛走出幾步,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影歪歪斜斜地站在路燈下,一張臉慘白如紙,兩隻眼睛黑洞洞的,臉上掛著恐懼。

見陳老太太打量他,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個人不是別人——

是黃濤。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老太太。

“你……你燒了小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