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69章 魂魄下落

0386路鬼公交。

我的魂魄。

陽劍。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裏攪成一團,理不清,剪不斷。

麵包車在大門口停下來。司機收了錢,幫我們把行李搬下車,又嘮了兩句天氣,開著他那輛灰撲撲的麵包車走了,尾氣噴了我一臉。

我站在南山別墅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看著門衛室裏那個陌生的保安——不是我認識的人,大概是新來的。

林雨站在我身邊,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攥住了我的袖子。

“怕不怕?”她問。

“怕。”我說。

“我也是。”

她頓了頓,又說:“怕也得進去。”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氣,邁進了那扇門。

南山別墅還是那副老樣子。灰白色的外牆,黑洞洞的窗戶,院子裏瘋長的花草。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一樣了。空氣裏有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黴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燒紙錢的味兒,若有若無的,鑽進鼻子裏就沒了,可你總覺得它還在。

土撥鼠從我背包裏探出半個腦袋,嗅了嗅空氣。

“死人味。”它壓低聲音說,“比以前更濃了。”

陳老太太徑直朝69號別墅走去。我跟在後麵,林雨拉著我的袖子,土撥鼠縮回背包裏,大氣都不敢出。

經過44號別墅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那棟樓還是那副模樣。灰白色的外牆,緊閉的門窗,院子裏雜草叢生。可二樓的窗戶上,貼著一張臉。

白慘慘的,沒有五官,就那麽貼在玻璃上,像是在往外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沒了。

林雨拽了拽我的袖子。“怎麽了?”

“沒什麽。”我說,“走吧。”

69號別墅的院門虛掩著。陳老太太推開門,絲瓜架上的絲瓜又長大了一圈,有幾根已經老了,皮變成了黃褐色,硬邦邦地掛著。院子裏的花草比走之前更瘋了,幾乎把整條小徑都吞沒了,我們不得不踩著草葉子走過去。

陳老太太打開房門,屋裏還是那股草藥味混著黴味。她把竹籃放在八仙桌上,從裏麵掏出銅鏡,對著窗戶的光照了照。鏡麵上還是什麽都沒有,幹幹淨淨的,像一麵普通的鏡子。

“今晚,”她說,“去等那輛車。”

0386路。我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這幾個數字。

土撥鼠從背包裏鑽出來,跳到八仙桌上,蹲下來,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

“鼠爺也去。”它說。

“我也去。”林雨說。

陳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

那天下午,我們哪都沒去。陳老太太在堂屋裏準備東西,黃紙、朱砂、毛筆、剪刀,一樣一樣地從竹籃裏掏出來,擺在桌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

土撥鼠蹲在窗台上,眯著眼曬太陽。陽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變成了一種暖融融的黃褐色,看著還挺好看。

林雨坐在我身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絞著衣角,把那塊布料絞出了細細的褶皺。

“林雨。”我叫她。

“嗯?”

“你真的不怕?”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小小的我。

“怕。”她說,“可怕也得去。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我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天黑了。

陳老太太拎起竹籃,走到門口。

“走吧。”

我們跟著她,走進了夜色裏。

南山別墅的夜還是那麽黑。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昏黃的光在夜風裏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熄滅的蠟燭。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像一隻隻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我們。

我們在大門口的公交站牌下停下來。

那是0386路的站點。

站牌是鐵皮做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麵貼著小廣告,還有一張尋人啟事,跟牧嶼小鎮那個站牌一模一樣——治腳氣的,通下水道的,黑白打印的老頭照片,被雨水泡得看不清的電話號碼。我盯著那張尋人啟事看了很久,總覺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臉在哪裏見過,可想不起來。

我們等著。

夜風從山穀裏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土撥鼠蹲在站牌頂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像一尊小石像。陳老太太靠在站牌上,竹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林雨站在我身邊,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緊。

遠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汽車,是那種老舊的柴油機聲,突突突的,悶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一道光從路的那頭射過來。

黃的,不是白的,像是煤油燈的光,又像是蠟燭的光。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照得路麵上的碎石子都投出了長長的影子。

0386路。

那輛公交車慢悠悠地駛過來了。車身還是那麽破,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鐵板。車窗上糊著一層灰,看不清裏麵。車頭的大燈隻亮了一盞,另一盞是瞎的,黑洞洞的,像一隻瞎掉的眼睛。

車在我們麵前停下來。

車門“吱呀”一聲開了。

司機還是那個人。戴著白手套,臉上掛著那種僵硬的微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一動不動,像兩顆鑲嵌在眼眶裏的玻璃珠。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那張嘴咧開了。

“好久不見。”他說。

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不是從嘴裏說出來的,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上來吧。”他說,“等你很久了。”

我站在車門口,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林雨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我手心裏,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土撥鼠從站牌上跳下來,四條腿著地,仰著頭看著那輛車。

“死人味。”它壓低聲音說,“很濃。”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她拎著竹籃,邁步上了車。步伐很穩,佝僂著背,一步一步的,像她每次走夜路時那樣,不快不慢。

我跟在後麵,林雨拉著我的手,土撥鼠跟在我腳邊。

車門在身後關上了。

車廂裏很暗。不是那種普通的暗,是那種密不透風的、有重量的暗,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墨汁倒在了車廂裏。車頂上有幾盞小燈,可它們的光像是被什麽東西吸住了,隻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

車廂裏坐著人。

不是活人。

他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尊蠟像。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頭,有的歪著腦袋靠在車窗上。他們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黑洞洞的,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還是幾十年前的款式。

我一眼就認出了幾張臉。

那個淹死在河裏的小孩。那個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那個被燒成黑炭的老頭。

我見過的。在之前登上這輛車的時候見過。可那時候他們沒有這麽多。現在車廂裏坐滿了人,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車的人都在等我。

司機沒有回頭。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白手套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

“你的東西,”他說,“在後麵。”

我朝車廂後麵看去。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跟我身上這件一模一樣。他的頭發,他的身形,他搭在膝蓋上的手的姿勢,都跟我一模一樣。

那是我的魂魄。

我的腿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翻湧,想要衝出來,又衝不出來。胸口裏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像是另一顆心髒,想要破開我的肋骨。

“去吧。”陳老太太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拿回你的東西。”

我邁出了一步。

車廂裏那些“人”齊刷刷地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睛全看著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那麽看著,看得我頭皮發麻。

土撥鼠跟在我腳邊,壓低聲音說:“別停。別看他們。一直往前走。”

我又邁了一步。第三步。第四步。

最後一排越來越近了。那個低著頭的人也越來越清晰。我能看到他外套袖口上的那顆扣子——我的外套上,同一個位置,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扣子,前幾天剛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縫的。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我小時候切菜切的。

他脖子後麵有一顆痣。我也有。

那就是我。

我的手抬起來,朝他伸過去。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間,他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像是兩口枯井,裏麵什麽都沒有。他盯著我,嘴巴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我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笑容。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你終於來了。”他說。

聲音跟我一模一樣。

我猛地縮回手,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座椅。

車廂裏那些“人”全都站起來了。他們朝我圍過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他們的臉還是那麽白,眼睛還是那麽黑,可他們的嘴在動,像在說什麽。我聽不清,隻聽到嗡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蒼蠅在車廂裏飛。

土撥鼠跳到了座椅靠背上,兩隻前爪從肚子上掏出了那把驚魂鑼。

“一敲更夫鑼——!”

“哐!”

鑼聲在車廂裏炸開,震得車窗玻璃嗡嗡響。那些“人”停了一下,像被按了暫停鍵。

“二敲更夫鑼——!”

“哐!”

他們的身體開始發抖,有幾個站不穩的,直接摔在了座位上。

“小子!快!”

我看著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魂魄。他還坐在那裏,歪著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詭異。

“你拿不走。”他說,“你不敢拿。”

我的手在發抖。可我還是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冷的。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像是握住了一塊冰,寒意從掌心竄上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裏。

“拿回來。”我咬著牙說,“我的東西,我得拿回來。”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開始扭曲、變形,五官像蠟燭一樣融化,露出下麵的東西——不是骨頭,不是血肉,是一片空。黑漆漆的空,像一扇窗戶,窗外什麽都沒有。

然後他碎了。

像一塊玻璃被錘子砸碎,碎成了無數片。那些碎片在空氣裏飄了一會兒,然後化成了一縷煙,灰白色的,沒有氣味,順著車窗的縫隙飄出去了。

我手裏空了。

“你的魂。”土撥鼠說,“拿回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什麽感覺。沒有那種“魂魄歸位”的異樣,沒有電視劇裏演的那種通體舒泰,什麽都沒有。我還是我,跟剛才一樣。

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胸口裏那股翻湧的感覺沒了。那顆想要破開肋骨衝出來的心髒,安靜了。

陳老太太走過來,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是溫的,我第一次感覺到她的手是溫的。

“走吧。”她說。

車廂裏那些“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坐回去了。他們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司機還是那副樣子,手搭在方向盤上,白手套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

車門開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最後一排那個靠窗的位置。空****的,什麽都沒有。

下了車,站在路邊。夜風從山穀裏吹過來,涼颼颼的,我打了個寒顫。0386路關上車門,突突突地開走了。車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夜色裏。

“它還會回來嗎?”我問。

“不會了。”陳老太太說,“你拿回了你的東西,它沒有理由再回來了。”

我站在那裏,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麽,又像多了什麽。林雨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土撥鼠蹲在我腳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眯著眼。

“走吧。”它說,“該回去了。”

我們轉身往回走。月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我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我停下來,影子也停下來。

我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咋了?”林雨問。

“沒啥。”我說。

我抬腳繼續往前走。

影子跟在後麵。

一直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