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78章 開壇

天沒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裏有事,睡不踏實。保安亭的椅子上窩了一夜,脖子僵得像塊木板,動一下嘎嘣響。林雨趴在桌上,身上蓋著黃濤的外套,呼吸很輕。土撥鼠蜷在三個牌位旁邊,把自己盤成一個毛球,尾巴搭在鼻子上。

黃濤不在。他的煙還擱在櫃子上,打火機壓在上麵。

我站起來,把牌位揣進懷裏,又把那八樣東西裝進一個布袋裏——朱砂、黃紙、毛筆、香燭、白公雞、無根水、桃木劍、銅鏡。布袋是林雨從背包裏翻出來的,帆布的,很結實,口上有一根繩子,一抽就緊了。

白公雞在桌上蹲了一夜,沒叫過。我把它抱起來,它也不掙,爪子勾住我的袖子,歪著頭看我。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兩顆黑豆。

“走吧。”我說。

林雨醒了,抬起頭,臉上壓出一道印子。她揉了揉眼睛,把外套疊好放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土撥鼠也醒了,先舔了舔爪子,又洗了洗臉,然後跳到地上,甩了甩尾巴。

我們出了保安亭。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泛著一線灰白,星星還掛著幾顆,冷冷的。空氣很涼,吸一口進肺裏,整個人都清醒了。

黃濤站在西門門口,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個饅頭。他把袋子遞給我,沒說話。

“你去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我留下。萬一有人來找你們,我好擋一擋。”

我點了點頭,把饅頭分給林雨和土撥鼠,自己拿了一個,邊走邊啃。饅頭是涼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可咽下去肚子裏熱乎乎的。

出了西門,走上土路。天慢慢亮了,不是一下子亮起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山後麵漫過來的。先是灰,灰裏透著一絲白,白裏透著一絲金。鳥開始叫了,先是幾聲零星的,然後越來越多,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一場沒完沒了的會。

土撥鼠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它的毛昨天濕透了,今天倒是幹了,可沾著的泥還在,一塊一塊的,像穿了一件迷彩服。

“鼠爺。”我叫它。

“嗯。”

“昨天你在山洞裏,沒遇到什麽吧?”

它沒回頭。“遇到啥?老鼠?蛇?鼠爺不怕那些。”

“我不是說那些。”

它沉默了一會兒。“那山洞裏有東西。”它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活的,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人在盯著鼠爺,可鼠爺看不到人。水滴下來,滴答滴答的,每滴一下,那種感覺就重一分。鼠爺接了三個時辰,接了那麽一小瓶。鼠爺走的時候,那東西還在盯著鼠爺。”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水——還能用嗎?”

“能用。”它說,“鼠爺聞過了,沒毒。就是普通的水,就是從石頭縫裏滴下來的。那東西盯著鼠爺,不是水的問題,是山洞的問題。那山洞,可能跟井底連著。”

跟井底連著。

我沒有再問。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太陽升起來了,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裏那股燒紙錢的味兒又濃了起來,混著泥土的潮氣,吸一口進肺裏,沉甸甸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們到了祥雲村。

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冠遮住了小半個村子,在陽光裏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石碾子還在,可上麵沒有人。

向梅不在。

我站在大槐樹下麵,看著空****的石碾子,心裏突然慌了。

“她說了三天後。”林雨說,“今天才是第二天。”

“她說三天之內備齊東西來找她。”我說,“今天第二天,備齊了。”

可她在哪?

我朝村子裏看。那些灰瓦白牆的房子一棟挨著一棟,安靜得像一幅畫,沒有炊煙,沒有人聲,什麽都沒有。陽光照在上麵,瓦片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可那光底下,是說不出的冷清。

“向奶奶!”我喊了一聲。

聲音在山穀裏來回彈了幾下,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回響,像是有人在四麵八方同時喊著同一個名字。

沒有回應。

我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應。

土撥鼠蹲在石碾子旁邊,鼻子一抽一抽的。“她在。”它說,“鼠爺聞到她的氣味了。很淡,可她在。”

“在哪?”

“村子裏麵。那口井旁邊。”

我轉身朝村子裏麵走去。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太陽曬幹了,踩上去沒那麽滑了。兩邊的房子一棟一棟地往後退,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走了大約五分鍾,前麵出現了一口井。

石頭井沿,上麵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井旁邊坐著一個人。

向梅。

她坐在井沿上,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頭發全白了,手裏拄著那根拐杖。她看到我,笑了。那笑容還是那麽慈祥,可她的眼睛還是空的,沒有光,沒有溫度。

“來了?”她說,“東西備齊了?”

我走過去,把布袋從肩膀上取下來,放在她腳邊。解開繩子,把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朱砂、黃紙、毛筆、香燭、白公雞、無根水、桃木劍、銅鏡。八樣東西,在地上擺了一排。

她低頭看著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過去,看得很仔細。看到白公雞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雞冠。白公雞叫了一聲,不大,細細的,像個小孩子哼了一下。

“齊了。”她說,“東西齊了。可還差一樣。”

我的心猛地一沉。

“差什麽?”

“差一個地方。”她抬起頭看著我,“開壇不能在村子裏。村子裏的氣被那東西汙染了,開壇會壞事。得找個幹淨的地方。”

“哪幹淨?”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往村口走。我跟在她後麵,林雨跟在我後麵,土撥鼠跟在我腳邊。白公雞被林雨抱在懷裏,安安靜靜的,不叫也不掙。

出了村口,向梅沒有停。她沿著山坡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沒有停。我們跟著她,爬了大約一刻鍾,到了一片平地。

平地上長著幾棵鬆樹,鬆樹不高,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的。地上鋪著一層鬆針,金黃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就這。”向梅說,“這地方幹淨。”

她把拐杖靠在鬆樹上,蹲下來,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不大,剛好能擺下那些東西。她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寫什麽字。

“把東西擺進來。”她說。

我把朱砂、黃紙、毛筆、香燭、白公雞、無根水、桃木劍、銅鏡一樣一樣地擺進圈裏。按照她說的位置——朱砂在正中間,黃紙在朱砂北邊,毛筆在黃紙東邊,香燭在西邊,無根水在南邊,白公雞在圈邊上,桃木劍橫在圈中央,銅鏡豎在圈中央,劍和鏡交叉。

擺完之後,她讓我把三個牌位拿出來,放在朱砂上麵。

三個黑底紅字的牌位,並排擺在朱砂包上。陽光照在上麵,那三個“王慶泉”泛著暗紅色的光。

向梅蹲在圈邊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紅繩,把白公雞的腳綁住,係在一塊石頭上。白公雞蹲在那裏,歪著頭看著那些東西,眼睛亮亮的。

“你進來。”向梅看著我,“坐在牌位前麵。”

我走進圈裏,盤腿坐在三個牌位前麵。地麵是涼的,鬆針硌得慌,可我沒有動。

向梅從圈邊上拿起桃木劍,握在手裏。她的手枯瘦得像雞爪,可握著劍的時候,穩得像石頭。

“魂歸位,要請神。”她說,“請神要念咒。咒一念,神就來了。神來了,你的魂就能歸位。可神來了,別的東西也可能跟著來。”

“什麽東西?”

“那口井裏的東西。”她的聲音很低,“它一直在找你。你身上有它的氣味——祥雲村的氣味。你坐在這裏,它就能聞到。它可能會來。”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那怎麽辦?”

向梅沒有回答。她把桃木劍插在圈邊上,從地上拿起那麵銅鏡,豎在牌位前麵。鏡麵朝著我,我看到了自己的臉——很白,眼眶下麵有黑眼圈,嘴唇幹裂。

“別怕。”她說,“有我在。”

她拿起毛筆,蘸了朱砂,在黃紙上畫符。她畫得很快,一筆一劃行雲流水,不像是一個沒了魂的老太太,倒像是一個練了幾十年功夫的老手。一張符,兩張符,三張符——她畫了九張,每張都不一樣。

畫完之後,她把九張符貼在圈的九個方向上。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還有正上方——她把最後一張符往空中一拋,那張符沒有落下來,飄在半空中,像一片紅色的雲。

然後她開始念咒。

我聽不懂她念的是什麽。不是佛經,不是道藏,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言。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每念一句,圈裏的東西就動一下。朱砂包微微顫動,毛筆在黃紙上自己畫了起來,香燭自己點著了,火苗是青色的,跟井沿上那三根蠟燭的火苗一模一樣。

白公雞叫了。

不是那種細細的叫聲,是那種嘹亮的、刺耳的叫聲,像一把刀劃破了天空。它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三聲之後,它安靜了,蹲在那裏,歪著頭看著天。

我抬起頭,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天上什麽都沒有。隻有雲,白白的,薄薄的,像撕碎的棉絮。

可雲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那種——自己動的。雲從四麵八方向我們頭頂聚攏,越聚越厚,越聚越黑。陽光被遮住了,平地上暗了下來,像黃昏提前到了。

向梅的咒語越來越急,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身體在發抖,可她的聲音沒有抖。桃木劍在圈邊上嗡嗡作響,銅鏡的鏡麵上出現了東西——不是我的臉,是一團暗紅色的光,像是一團火,又像是一灘血。

牌位動了。

三個牌位從朱砂包上慢慢升起來,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那三個“王慶泉”就亮一分,從暗紅變成亮紅,從亮紅變成血紅。

胸口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炸開了。不是疼,是一種——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我的身體裏膨脹,要把我的皮撐破。我張著嘴,想喊,可喊不出來。

林雨在圈外麵喊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很遠,很細,像一根絲線。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向梅的咒語,不是林雨的喊聲,是從地下傳上來的。

“你來了。”

那個聲音。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那隻慘白的手。

地麵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那種——從下麵往上頂的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鬆樹在搖晃,鬆針在地上跳。圈邊上那些符紙獵獵作響,像是被大風吹著。

白公雞又叫了。這一次不是三聲,是一聲接一聲地叫,叫得撕心裂肺。

向梅的咒語斷了。

她停下來,看著地麵。那雙空****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

“它來了。”她說。

地麵裂開了一道縫。從圈的中間,從三個牌位的正下方,裂開了一道縫。縫裏湧出暗紅色的光,跟井底那團光一模一樣。

一隻手從縫裏伸了出來。

慘白的,指甲黑色的。它抓住了牌位下麵的朱砂包,把朱砂包捏碎了,紅色的粉末濺了一地。

然後它抓住了牌位。

三個牌位,被那隻手攥在一起,舉在半空中。

“給我。”那個聲音從地下傳上來,“把它們給我。”

向梅沒有動。她站在那裏,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三個牌位,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不能給。”她說。

她拿起桃木劍,朝那隻手刺了過去。

劍尖刺進了那隻手的掌心。沒有血,隻有一聲尖叫——不是人的叫聲,是一種金屬摩擦的尖響,刺得我耳膜發疼。

那隻手鬆開了,牌位掉在地上。

向梅拔出桃木劍,又刺了一劍。這一劍刺在手背上,那隻手縮了一下,可沒有縮回去。它反過來抓住了劍刃,用力一擰,桃木劍斷了。

斷成兩截,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向梅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又朝牌位伸了過去。

我動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我撲過去,把三個牌位摟進懷裏,滾到了一邊。那隻手抓了個空,在地上拍了一下,拍得地麵都顫了。

它轉向我。那隻手,那隻慘白的、指甲黑色的手,慢慢轉過來,五根手指張開,像一朵花,又像一隻爪子。

“還給我。”那個聲音說。

“不給。”我說。

我抱著三個牌位,蹲在圈邊上,渾身發抖。可我沒有鬆手。

向梅從地上撿起那麵銅鏡,對準了那隻手。鏡麵上反射著暗紅色的光,那光照在那隻手上,手背上冒出了煙,像被火燒了一樣。

那隻手縮了一下,縮進了裂縫裏。暗紅色的光暗了下去,地麵慢慢合攏了。鬆針落下來,蓋住了那道縫,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向梅放下銅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它走了。”她說,“可它還會回來。”

我看著懷裏的三個牌位。它們還在,好好的,黑底紅字,在昏暗的光裏泛著冷光。

“現在怎麽辦?”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向梅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空****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繼續。”她說,“魂還沒歸位。”

她撐著拐杖站起來,走到圈邊上,把斷了的桃木劍撿起來,放在一邊。又從地上拿起毛筆,重新蘸了朱砂,在黃紙上畫符。

她的手指在發抖,可她的筆畫還是那麽穩。

“坐回去。”她說。

我抱著牌位,坐回了圈中央。

向梅把新畫的符貼在原來的位置上,又把剩下的香燭點著了。青色的火苗在風裏搖晃,可沒有滅。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始念咒。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念一句,圈裏的東西就震一下。毛筆在黃紙上自己畫著,香燭的煙沒有往上升,而是貼著地麵飄,像一條灰色的蛇,在圈裏轉圈。

牌位又開始動了。

它們從我懷裏升起來,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這一次,那三個“王慶泉”不再隻是發亮,它們開始流動。紅色的字像活了一樣,從牌位上流下來,一滴一滴的,像血,又像水。

那些紅字流到了空中,匯成了一團。

一團紅色的光,懸在我頭頂上,慢慢地旋轉。

向梅的咒語越來越急,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整個山穀都在回**。桃木劍的斷茬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痕跡,銅鏡的鏡麵上,那團紅色的光越來越亮。

然後,那團光落了下來。

從我的頭頂灌了進去。

我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撐開了。眼前一片白,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隻有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遊走,從頭頂到腳底,從心髒到指尖。

它在找位置。

在找我身體裏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

找到了。

它停下來了。

在我的胸口,心髒的旁邊,它停下來了。像一團火,燒著,可又不燙。像一汪水,漫著,可又不涼。

我睜開了眼睛。

向梅坐在地上,靠著鬆樹,閉著眼睛。她的嘴唇在動,可沒有聲音。她的臉上全是汗,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

林雨站在圈外麵,看著我,眼眶紅了。

“小王。”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感覺怎麽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可有什麽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完整了。

像是拚圖拚上了最後一塊。

“我感覺,”我說,“我回來了。”

三個牌位掉在地上,黑底紅字,可上麵的字不見了。“王慶泉”三個字消失了,牌位變成了三塊普通的木頭。

我的魂回來了。

三瓣,一瓣都沒少。

土撥鼠從林雨腳邊走過來,蹲在圈邊上,歪著頭看著我。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羨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一件很想看到的事。

“小子。”它說。

“嗯。”

“恭喜你。”

我看著它,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向梅睜開眼睛,撐著拐杖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可她還是站住了。

“魂歸位了。”她說,“可你的身體裏,還有別人的東西。”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林雨的魂。還在我身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