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91章 送別

天剛亮,陳老太太就站在了保安亭門口。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藍布褂子,黑布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竹鬥笠戴在頭上,竹籃拎在手裏,跟往常一模一樣。可她今天沒撚佛珠。兩隻手都拎著竹籃,佛珠纏在手腕上,檀木珠子泛著暗紅色的光。

土撥鼠蹲在她腳邊,也收拾幹淨了。毛上用濕布擦過,黃褐色的毛在晨光裏泛著油亮的光。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溫潤潤的。

“鼠爺準備好了?”我蹲下來看著它。

“鼠爺啥時候沒準備好?”它說,聲音還是尖尖的,可那尖底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軟了,糯了,像是一塊糖含久了,開始化了。

“到了東北,找到自己的身體,魂歸了位,你就是向梅了。不是土撥鼠了。”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兩隻前爪小小的,毛茸茸的,指甲縫裏還有泥,昨晚怎麽洗都沒洗掉。

“鼠爺知道。”它說,“可鼠爺做了四十多年土撥鼠,都快忘了做人啥感覺了。”

“慢慢就想起來了。”

它沒說話。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涼絲絲的,毛茸茸的。

陳老太太從竹籃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麵是幾遝黃紙、一小瓶朱砂、一根毛筆,還有那把剪刀。

“老太婆路上要用。”她說,“這一路遠,光坐車不行,得翻幾座山。山裏有不幹淨的東西,老太婆得準備著。”

“您一個人送鼠爺回去?”

“一個人夠了。老太婆別的不行,走夜路還行。”

林雨從保安亭裏出來,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個包子和兩盒牛奶。她把袋子遞給陳老太太。“路上吃。”

陳老太太接過來,點了點頭,沒道謝。她不愛說謝謝,說了就覺得生分。

土撥鼠從地上跳起來,竄上陳老太太的肩膀,蹲在她肩窩裏,爪子搭在她領口上。

“鼠爺走了。”它說。

“路上小心。”我說。

“你也是。別學陽劍那老小子,啥事都自己扛。你身邊有人呢。”它看了林雨一眼。

林雨笑了笑,那笑容不大,隻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陳老太太轉過身,朝西門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69號別墅的鑰匙在門口花盆底下。老太婆走了之後,你幫老太婆澆澆花。那些花不能斷水,斷了就死了。”

“好。”

“還有,神龕上的香,每天早晚上一炷。香在竹籃裏,夠燒半年的。”

“好。”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還有什麽交代的。想了半天,擺了擺手。

“沒了。走了。”

她走了。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棵老樹的影子。土撥鼠趴在她肩膀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一閃一閃的。

她們出了西門,沿著土路往北走。北邊是山,翻過山是公路,公路通火車站,火車站通東北。路很遠。

我站在保安亭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彎處。

“她走了。”林雨說。

“走了。”

“你會想她嗎?”

“會。”

我們沒有再說話。陽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南山別墅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灰白色的別墅在光裏不那麽陰沉了,可窗戶還是黑洞洞的,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那些窗戶後麵沒有人在看我了。他們都走了。投胎了。過新的日子去了。

我轉過身,走回保安亭。

黃濤坐在椅子上,煙叼在嘴裏,沒點。桌上放著一杯水,已經涼了,杯壁上掛著水珠。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他問。

“繼續當保安。”我坐下來,“不當保安我還能幹啥?又沒別的本事。”

黃濤把煙取下來,塞回煙盒裏。“南山別墅現在空了。一百零四戶,沒幾戶住人了。物業都快撤了。”

“那我更得守著。萬一還有沒走的呢?總得有人收個尾。”

黃濤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把煙盒揣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到門口。

“我走了。”他說。

“去哪?”

“找個活幹。南山別墅的保安,不幹了。”

“你身體行嗎?”

“行。魂沒了,身體還在。餓不死。”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謝謝你。”

“謝我啥?”

“謝你替我把那些東西壓住了。我扛了幾十年,扛不動了。你扛住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保安亭裏安靜了下來。隻有牆上掛鍾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林雨坐在我旁邊,頭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頭發蹭著我的臉,癢癢的,可我沒躲。

“小王。”

“嗯。”

“你後悔嗎?來南山別墅。”

我想了想。“後悔過。現在不了。”

“為什麽?”

“因為如果不來,我遇不到你。”

她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葉子,沙沙的。我側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光,有自己的魂,不是借的,不是別人給的,是她自己的。

窗外,陽光很好。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