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音樂

《樂記》作者是不是公孫尼子?

中國音樂文化曆史悠久,音樂理論的研究和總結,也早在先秦就已開始。孔子、孟子、荀子等古代哲人的著作和言論中,曾有過不少關於音樂的文字,但缺乏係統性。自從《樂記》產生,便開始形成了相當完整的音樂理論體係。關於它的成書年代和作者,因年代久遠,缺乏直接的、可信賴的材料,曆代音樂學研究家的說法都難以統一。

班固《漢書·藝文誌》說:“武帝時,河間獻王(劉德)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張守節《史記正義》說:“《樂記》者。公孫尼子次撰也。”《隋書·音樂誌》引沈約《奏答》亦說:“《樂記》取《公孫尼子》。”今人的說法更為複雜,令人無所適從。

戰國初,公孫尼子說。持此說者頗多,以郭沫若為代表,郭老認為《隋書·音樂誌》引沈約《奏答》的話是可信的,而張守節的說法大體根據皇侃,皇侃與沈約是同時人,兩人的說法可以互證。因而《樂記》雖經漢儒雜抄雜纂,但主要文字仍來自《公孫尼子》(見《青銅時代》)。郭老對此說沒有進行具體論證。董鍵對戰國初公孫尼子說的論證甚詳,他說,南齊大學者劉王獻說過《樂記》為公孫尼子所作,比他稍後的沈約亦同此說,他倆是當時對古籍相當熟悉的著名學者,所說必有實據,很可能他們就看到過包括《樂記》在內的《公孫尼子》一書。到了唐代,對於《樂記》作者是公孫尼子還深信不疑,除張守節外,虞世南的《北堂書鈔》、馬總《童林》、徐堅的《初學記》、李善的《文選注》等都引用過《公孫尼子》一書的話,而其中的話恰恰能在今傳《樂記》中找到。故此他認為《樂記》作者應是戰國初的公孫尼子(見《南京大學學報》1977年第4期)。杜國庠、楊公驥、楊蔭瀏、周柱銓、馮潔軒、金鍾等諸先生皆持此說。

漢武帝時代,劉德說。持此說者亦不少。宋陳振孫說:“(《史記》)禮、樂書謄《荀子·禮論》、河間王《樂記》。”(《直齋書錄解題》卷四)元脫脫《遼史·樂誌》有“河間作《記》,史遷因以為《書》”之語,其中《書》指《史記·樂書》,《記》即《樂記》。清毛奇齡亦認為劉德作《樂記》(見《竟山樂錄》)。今人蔡仲德對郭老等提出的公孫尼子說不以為然,因為戰國之前沒有私家著作,故《樂記》不可能出現於先秦,更不可能出現於春秋末、戰國初,而隻可能出現於天下大一統之後;《樂記》稱人本性為“天理”,認為“人欲”是後天表現出來的,亦即人性本善,是孟子“性善”說的繼承和發展,而據王充《論衡·本性》,公孫尼子是認為人的本性“有善有惡”的,顯然與《樂記》思想不合;公孫尼子不可能有“刑禁暴,爵舉賢”(《樂記》)的思想;《樂記》具有濃厚的“天人感應”色彩,而“天人感應”是漢儒的思想,所以說,公孫尼子是不可能作《樂記》的。蔡仲德認為,沈約《奏答》之所以既說“《樂記》取《公孫尼子》”,又采用《漢書·藝文誌》劉德作《樂記》的一段文字,是因為要用前者來補充說明後者,即認為劉德的《樂記》是“捃拾溝渠之間,得片簡造文”(見《奏答》)編纂而成的,亦即既承認劉德作《樂記》,又認為《樂記》的材料主要取自《公孫尼子》。他進而指出張守節、郭老等認為《樂記》是公孫尼子所作,乃是誤解了《奏答》原意之故。(見《中央音樂學院學報》創刊號)吳毓清亦同此說。

西漢中期(即漢武帝時代),苟子門下毛生等諸子說。孫堯年先生倡其說,他說,《樂記》各篇體製迥異,有以篇內中心命題的,也有問答體的;組織結構鬆散,各篇內章節的相對獨立性頗強,語言風格不僅各篇不一,而且一篇內有些章節也不協調;語句大多整齊平順,與戰國後期文風較接近,故《樂記》不可能屬於一人之作,亦不可能成書於戰國初。他進而據《漢書·藝文誌》所言推斷道:“既明言‘《周官》及諸子’,則所來自非一人一書的材料;既雲‘作’,則毛生等亦必參與己見。”(見《文史》第10輯)他認為《樂記》主要是苟子門下所搜集、所作的記錄與闡述,經毛生等編纂而成的,這隻有在漢武大統一時代才有可能。

周代,子夏說。宋人胡寅認為《樂記》為子夏所作(見朱彝尊《經義考》)。持此說者,不過是因曾有子夏作《毛詩序》之說,而《毛詩序》中有一大段文字與《樂記》同,加之《樂記》中又有子夏論“樂”的記載。實際上《毛詩序》並非子夏作,亦遠出《樂記》之後,曆來信此說者甚少。

又有人說《樂記》是子夏、竇公合作,元代何異孫則認為是荀子所作。今人丘瓊蓀則說《樂記》“為漢武帝時雜家公孫尼所作”(實際上公孫尼即公孫尼子)。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可見,在史料既少又雜的情況下,要解開《樂記》成書年代與作者之謎是極不易的。這裏要指出的是,許多論者在論述以上結論時總是免不了加上“大體”、“很可能”等副詞,這樣即使結論是正確的,也會引起後世人的懷疑,因而“千古之謎”恐怕也會變成“萬古之謎”了。

(潘銀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