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三問
楚雲舒瞪她一眼:“說什麽渾話,你和陛下我都要護。”
車隊行進三日,抵達西山圍場。營帳連綿,旌旗招展。秋高氣爽,正是狩獵的好時節。
第一日,皇帝射得一頭雄鹿,龍顏大悅,夜宴賞賜群臣。宴席上,二皇子頻頻敬酒,談笑風生,仿佛真是兄友弟恭。
阮允棠坐在女眷席中,冷眼旁觀。她注意到,有幾個本應在外圍巡邏的將領,卻出現在了宴席角落,與二皇子的心腹低聲交談。
宴至深夜,她借口更衣離席。剛走出大帳,便見宋清雪站在月光下,似乎在等人。
“郡主。”宋清雪叫住她。
阮允棠停下腳步:“宋姑娘有事?”
宋清雪走近幾步,月光照在她臉上,神色複雜:“郡主......今夜還是早些回帳休息為好。”
這話說得突兀。阮允棠眸光一凝:“何出此言?”
宋清雪咬了咬唇,忽然壓低聲音:“子時......莫要出來。”
說完,她匆匆轉身離去,消失在帳篷陰影中。
阮允棠站在原地,心中警鈴大作。宋清雪這是在......示警?
她快步回到自己帳中,酥酥迎上來:“姑娘,景王殿下剛才派人傳話,說今夜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帳。”
“殿下現在何處?”
“在陛下大帳商議明日圍獵安排。”
阮允棠走到帳邊,掀開一角向外望去。營地燈火通明,巡邏的衛隊來回穿梭,一切如常。但她注意到,有幾隊衛兵的鎧甲製式似乎與白日不同。
“酥酥,取我的匕首來。”
“姑娘。”
“快去。”
子時將近。
營地逐漸安靜下來,隻餘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阮允棠和衣而臥,匕首藏在枕下,耳聽八方。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號角——不是營中號令。
緊接著,喊殺聲四起。
“護駕。”
“有刺客。”
阮允棠一躍而起,酥酥臉色煞白:“姑娘,怎麽辦?”
“待在帳中,鎖好門。”阮允棠握緊匕首,掀帳而出。
營地裏已亂成一團。火光四起,人影幢幢。她看見一隊黑衣人與衛兵廝殺,刀劍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皇帝的大帳方向,火光最盛。
她毫不遲疑,朝著那個方向奔去。
“郡主。危險。”有士兵想攔住她。
“讓開。”阮允棠厲聲道,“陛下有難,豈能退縮。”
她穿過混亂的戰場,躲過流矢,終於接近皇帝大帳。帳外,蕭景宴正率親衛與數十名黑衣人激戰。他一身銀甲已染血,但劍勢依舊淩厲。
“景宴。”阮允棠喊道。
蕭景宴回頭看見她,目眥欲裂:“你怎麽來了。快走。”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直射阮允棠麵門。
電光石火間,一道身影撲來,將她推開。箭矢入肉的聲音悶響,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她身邊。
是宋清雪。
她胸口中箭,鮮血迅速染紅衣襟。
阮允棠愣住了。
宋清雪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卻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我宋清雪......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負過很多人......但這一次......我不欠你了......”
“你為什麽......”阮允棠聲音發顫。
“因為......我也是女子啊......”宋清雪的氣息越來越弱,“你的書院......真好......如果我小時候......也能有這樣的地方......”
她的手無力垂下,眼睛還望著星空,仿佛在看著某個遙不可及的夢。
阮允棠跪在她身邊,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這個曾經與她不死不休的女人,這個因嫉妒和欲望一步步走入深淵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竟用這種方式......贖罪?
“棠兒。”蕭景宴殺退黑衣人,衝到她身邊,“你沒事吧?”
阮允棠搖搖頭,看著宋清雪漸漸失去生機的臉:“她救了我。”
蕭景宴沉默片刻:“先護駕。”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二皇子調動了西山駐軍中的叛將,意圖趁夜發動兵變,弑君奪位。但他低估了蕭景宴的準備——早在秋獵前,蕭景宴便暗中調換了部分駐軍將領,並在營地周圍埋伏了精銳。
叛軍被內外夾擊,節節敗退。二皇子見大勢已去,持劍欲做困獸之鬥,被蕭景宴一箭射中右臂,生擒。
天亮時分,叛亂平息。
皇帝站在大帳前,看著滿地狼藉和跪了一地的叛臣,麵沉如水。
“蕭肅炎。”皇帝開口,聲音冰冷,“朕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二皇子跪在地上,披頭散發,狀若癲狂:“機會?父皇心中從來隻有三弟。兒臣做什麽都是錯。憑什麽?就因為他娘是您的白月光?那我娘呢?我娘陪您這麽多年,又算什麽?。”
“住口。”皇帝厲喝,“你娘若知道你今日所為,隻怕死不瞑目。”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傳旨:二皇子蕭肅炎,勾結邊將,意圖弑君謀逆,罪無可赦。削去爵位,貶為庶人,終身幽禁宗人府。其黨羽,一律嚴懲不貸。”
“父皇——。”二皇子被拖走時,淒厲的喊聲回**在黎明前的山野。
皇帝看向蕭景宴,又看向阮允棠,目光複雜:“此次平叛,你們功不可沒。尤其是允棠......”他頓了頓,“你昨夜的表現,朕都看到了。”
阮允棠跪地:“保護陛下,是臣女本分。”
“起來吧。”皇帝揮手,“經此一事,朕也想明白了許多。這江山......終究要交給真正能擔得起的人。”
秋獵提前結束。回京的路上,氣氛肅穆。
阮允棠坐在車中,看著窗外掠過的秋景,心中一片空茫。宋清雪的死,二皇子的敗,仿佛一場大戲的落幕。可她知道,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
回京後,朝廷開始了大規模清算。二皇子黨羽被連根拔起,空出的位置,皇帝大多委任了蕭景宴舉薦的實幹之臣。
與此同時,“明慧女子書院”迎來了轉機。皇帝親筆題寫匾額,並下旨褒獎阮允棠“興教化、啟民智之功”。有了這道護身符,原本觀望的家族紛紛將女兒送來,書院很快滿額。
臘月,皇帝病了一場。病愈後,他召蕭景宴入宮長談。
翌日,聖旨下:冊封皇三子蕭景宴為太子,入主東宮。
滿朝震動,卻又在意料之中。
冊封大典那日,阮允棠站在命婦隊列中,看著蕭景宴一步步走上高台,接過太子金冊。他穿著明黃朝服,身姿挺拔,眉目間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盡是沉穩與威嚴。
禮成後,蕭景宴沒有直接回東宮,而是走到皇帝麵前,跪下:“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似乎早有預料:“說吧。”
“兒臣欲娶安平郡主阮允棠為太子妃。”蕭景宴聲音朗朗,傳遍大殿,“此生,唯她一人足矣。”
大殿內一片嘩然。太子妃之位何等尊貴,曆來都是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蕭景宴此舉,無異於放棄了通過聯姻鞏固勢力的機會。
皇帝沉默良久,看向阮允棠:“允棠,你的意思呢?”
阮允棠出列,行禮:“回陛下,允棠有三問,想問太子殿下。”
“你問。”
“第一問:若我為太子妃,可否繼續經營書院、商會?”
蕭景宴毫不猶豫:“可。你的抱負,便是我的抱負。”
“第二問:若我一生無子,殿下當如何?”
“那便從宗室過繼賢能。我要的是你,不是子嗣。”
“第三問:”阮允棠抬起頭,目光清澈,“若有朝一日,你我為政見相左,殿下是聽我的,還是聽朝臣的?”
這個問題最是尖銳。殿中眾人屏息,連皇帝都凝神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