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明日去
進宮這件事,顧衍早兩天就得了消息。
皇帝派來傳話的太監繞了七八個彎,意思不過一句:太後病了,太醫院換了三撥人,請顧真人進宮看看。顧衍聽完,放下茶盞,說了句“明日去”。
太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柳若冰在旁邊看著,難得生出幾分同情,把人送出門去,回來時顧衍正把茶盞端起來,“你跟我一起。”
“去做什麽?”
“端茶。”
柳若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進宮是次日上午,城門剛開不久,內廷的宮牆比外頭的院牆高出一大截,把天切成一條窄縫,走進去,外頭的聲音就斷了。
太醫院幾個人守在偏殿,見了顧衍行禮,神情裏夾著點難以言說的東西——鬆了口氣與找到替罪羊,大約各占一半。
顧衍沒理他們,徑直進了內殿。
柳若冰跟進去,先打量了一圈。太後躺在**,五十出頭的年紀,但現在看著比這個歲數蒼老許多。床頭小桌上擺著幾樣太醫院開的藥丸,她掃了一眼,搭配說不上多高明,但也中規中矩——用了沒效,那就不是虛症。
顧衍已經在床邊站定,做他來之前應該做的事,看命格,看氣數,這些是他的範疇。柳若冰沒去打擾他,繞到太後另一側,看麵色,看指甲。
指甲根部有極淺一層青灰,不是血氣虧虛的顏色,顏色太冷,太沉。
她抬起太後的手腕,搭上脈。
守在一旁的嬤嬤往前半步,“這位……”
“別動,”柳若冰沒抬頭,“讓我聽一下。”
嬤嬤的腳停住了,大概被這語氣鎮了一下,沒再開口。
脈象細數,沉取有力,中取偏弦,這組合放在正常人身上說不通——有什麽東西在裏頭壓著,把原本的脈象擠成了這副怪相。不是外感,不是內傷,更不是什麽命數將盡。
柳若冰把手收回來,轉向顧衍,“你那邊看出什麽了?”
顧衍說,“命格本身無礙,氣數未盡。”
“那就對了,”她說,“有人下了慢毒。”
寢宮裏的氣氛當即變了,嬤嬤倒抽一口冷氣,門口的侍衛手無意識地往腰間移。
“量不重,下毒時間有些長,斷斷續續,不急不緩。”柳若冰繼續說,“不是要命,是要讓人一直病著,讓太醫查不出來,就這麽拖著。”
顧衍這才側過來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看出來的?”
“看出來的。”
顧衍安靜片刻,“確認?”
“要我寫在紙上簽名?”
他沒再多問,轉向嬤嬤,“把這兩個月伺候太後飲食的人,連同用過的器皿,一並查。”
嬤嬤顫著手去了。
柳若冰在偏殿坐下,要了筆墨,把方子寫出來。解毒的方子不複雜,配比要準,哪味藥偏一分都有偏差,她寫得慢,寫完又檢查了一遍,才遞給顧衍。
“三劑見效,七劑清幹淨。補藥等毒解了再說,現在補進去,身子留不住。”
顧衍接過來,認真看了一圈,折起來遞給隨侍的人,“你什麽時候學的這個?”
“從小,”柳若冰回答,“跟人學的。”
顧衍沒再追問,她也沒再解釋。
方子當天下午用上了。後半夜,嬤嬤出來,說太後睡著了,睡得安穩,不像前幾天那樣總是驚醒,她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大概是守了太多個難熬的夜。
皇帝召了顧衍去,談了多久柳若冰不清楚。她在廊下倚著柱子,從偏殿書架上隨手取了本書翻著,翻著翻著睡過去了。
再睜眼,天已經透亮,身上多了件外袍,她認得這料子。
顧衍站在簷下,背對著她看院裏的樹。
柳若冰把外袍疊好放在旁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是某位嬪妃的人。”
“處置了?”
“皇帝的事,”顧衍轉過來,“你操那麽多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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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那天見了柳若冰,說話客氣,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像在看一件還沒斷定成色的東西。她說柳若冰穩重,又問跟了顧衍多久。
“不算很久。”
太後笑,“顧真人素來不肯隨便帶人,難得。”
顧衍在旁邊喝茶,沒做任何解釋,默認了這個說法。
柳若冰也沒糾正。解釋起來麻煩,說“他欠我人情”,荒唐;說“我在給他解毒順便搭把手”,更荒唐。太後這個年紀的人,往往更信簡單的答案。
事情就這樣落了定。太後那邊,顧衍的可信度又高了一截,柳若冰也在這裏掛上了名。
宮外先傳出了風聲,說顧真人身邊有個得了真傳的,求雨時幫了忙,這回進宮又瞧出了太後中毒,手段了得。說這話的人把柳若冰描述得天花亂墜,“年紀輕輕深不可測”,“真人弟子青出於藍”。
柳若冰覺得這些說法頗為離譜,但懶得去辟謠。
名聲用處不大,眼下也不是全無用處——比如出門遇見認識的人,說話客氣了不少,再沒人來打量她的出身來曆,這就省了不少麻煩。
她趁著這段時間多出了幾次門。
城南的米價在漲,比年初貴了兩成,但官府貼出來的告示說今年收成平穩,沒有災情,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不通。城外走了幾個村子,水井都淺了,有村子已經靠挑遠水來補,田裏的莊稼瞧著不差,但開口問,老農搖頭,交了賦稅,留不下多少,至於來年的種子……老人摸了摸袖子,歎了口氣,沒再往下說。
柳若冰站在村頭,看著那些矮矮的房子想了很久。
爛得徹底的東西,比還沒爛透的更難處置——前者讓人連發力的地方都找不著。
這個朝代大約就是這種情況,她把這些事壓在心裏,沒跟顧衍提,有些話,不是現在說的時機。
宋家來的那天,柳若冰正在院子裏整理一批草藥。
門房進來傳話,說宋家老爺帶了人,有事求見,顧衍讓人進來。柳若冰把手裏的草藥放下,拍了拍碎屑,往偏殿方向走,沒特意去聽,但院子裏的動靜落進耳朵是自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