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不是一個矯情的人
皇宮的門檻比沈昭想象中還要高。
她跟在顧衍身後,穿過重重宮門,一路往慈寧宮方向走。沿途的太監和宮女見到顧衍,紛紛行禮,態度恭敬到了骨子裏。
顧衍走得不快,手裏拄著那根不知什麽木頭做的拐杖,步子沉穩,目不斜視。
“進去之後少說話。”顧衍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
沈昭應了一聲。
慈寧宮到了。
殿內燃著安神香,味道很濃,濃到沈昭皺了下鼻子。伺候的嬤嬤將他們領到內殿,太後半靠在榻上,麵色蠟黃,唇色發烏,精神極差。
“顧真人來了。”太後勉強笑了笑,“哀家這幾日總是睡不踏實,夜裏盜汗不止,太醫們開了不少方子,吃了也不見好。”
顧衍上前,搭了脈。
沈昭站在後麵,目光掃過太後麵相——唇色、甲色、眼底的青黑,再看她手腕上隱約可見的暗紅色斑點。
這不是普通的失眠。
顧衍搭了半晌脈,收回手。
“太後體內陰陽失調,心火過旺,需以陣法安神定魂。”
說罷,顧衍從袖中取出幾枚靈符,按方位擺在太後床榻四角。口中念念有詞,指尖掐了幾個訣,靈符無火自燃,化作青煙,緩緩沒入太後身體。
太後的臉色果然好了一些。
顧衍轉身,對太後道:“今夜應能安睡。但根源未除,還需調理幾日。”
太後點頭,吩咐賞賜。
出了慈寧宮,沈昭跟顧衍走了一段路,才開口。
“師父,太後的病不是心火過旺。”
顧衍腳步一頓。
“哦?”
“她唇色發烏,甲上有豎紋,手腕內側有暗紅色淤斑,這些都不是失眠能導致的症狀。”沈昭壓低了聲音,“有人在她的飲食裏摻了東西,量很少,日積月累,傷的是肝腎。”
顧衍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沒說話,但眉頭擰了起來。
“你確定?”
“八成。”沈昭說,“最簡單的驗證辦法——把她這幾日用的安神香拿來,我聞一下就知道。”
顧衍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能看出太後狀態不對,靈符安神隻是治標。但要說下毒這種事,他不擅長,也不願意輕易摻和宮中的水。
可這丫頭說的有鼻子有眼。
“那安神香的配方,我讓人抄一份給你。”顧衍說完,繼續往前走。
當晚,沈昭拿到了香方。
果然。
配方裏大部分藥材都中規中矩,唯獨一味“紫檀沉”的用量偏高。紫檀沉本身無毒,但若與太後日常服用的養氣丸中的黃精長期混用,會在體內生成一種緩慢的毒素,損傷肝血。
單看哪一樣都沒問題,偏偏湊到一處就成了慢刀子。
下手的人很懂藥理。
沈昭連夜寫了一張方子,列出替換的安神香配方,又附了三味解毒的藥材,標注了用量和煎服方法。
第二天一早,她把方子遞給顧衍。
顧衍看了一遍,目光在“紫檀沉”三個字上停了停。
“你確定換了這個方子就行?”
“安神香換掉,再服七日解毒湯,肝血的損傷能恢複大半。”沈昭說,“不過太後身邊的人,得查。”
“查人的事不歸我管。”顧衍把方子收了,“我隻管治病。”
他帶著方子進了宮。
這一次他沒帶沈昭,一個人去的。但他用了沈昭的方子,把安神香的配方改了,又以做法事為由,讓人把太後日常服用的養氣丸停了三天。
三天後,太後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
第四天夜裏,太後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時精神抖擻,拉著身邊嬤嬤的手說:“這是半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消息傳到顧衍耳朵裏,他正坐在院中喝茶。
“太後傳話來,說要重賞你。”傳話的小太監滿臉堆笑。
顧衍端著茶杯,嗯了一聲。
小太監走後,顧衍看向正在院子角落裏翻一本舊醫書的沈昭。
“方子是你寫的,賞賜也該有你一份。”
沈昭翻了一頁書,“我不缺銀子。”
“誰說賞銀子了。”顧衍放下茶杯,“太後記住你了。上次求雨你露了臉,這次治好她的病,雖然明麵上功勞算我的,但太後身邊的劉嬤嬤是個精明人,該知道的都知道。”
沈昭沒接話。
顧衍又道:“往後你在這京城裏做事,會方便不少。”
這話倒是真的。
接下來的日子,沈昭明顯感覺到周圍人對她態度的變化。以前她跟在顧衍身邊,別人看她是“那個道士的徒弟”,客氣歸客氣,沒人當回事。
現在不一樣了。
她上街買藥材,藥鋪老板主動給她打折。去茶樓吃飯,掌櫃的親自出來招待。甚至有幾家官宦人家派人來請她看病,說是“久仰顧真人高徒的大名”。
沈昭一概推了。
但她沒閑著。
趁著這段時間相對自由,她走了京城的幾條主街,又去了城南和城西的貧民區。
看得越多,心越沉。
京城表麵繁華,實則千瘡百孔。街麵上的鋪子十家關了三家,貧民區裏到處是麵黃肌瘦的百姓,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數。城西的義莊裏堆滿了無人認領的屍體,蒼蠅嗡嗡地飛。
稅賦極重。她聽街邊擺攤的老漢說,今年又加了“河工稅”和“軍糧稅”,田裏的收成交完稅剩不下兩成,活不下去的人越來越多。
“姑娘是大戶人家的吧?”老漢看她穿戴整齊,苦笑著說,“您瞧不見的地方多了去了。城外三十裏的柳河村,上個月一場瘟疫,死了大半個村子,官府連藥都沒撥下來。”
沈昭買了老漢的兩個燒餅,沒再多問。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朝代,病了。
不是一個人的病,是整個根子爛了。太後被人下毒,朝堂上黨爭傾軋,百姓民不聊生,各地災情頻發。
她一個人能做什麽?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的事,得一件一件料理清楚。
比如——宋家。
宋家的人是在一個下午來的。
沈昭正在後院晾曬藥材,聽見前麵院子裏有說話聲。她沒刻意去聽,但顧衍住的宅子就這麽大,隔著一道院牆,聲音傳得清清楚楚。
“顧真人,犬女清秋的事,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