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他好像一條狗
青一鎮地處清泉縣與金沙縣交界地帶,是兩個縣往來貿易的主要流通地,一直是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從未見過街上空無一人的時候。
哪怕是前任國君意外駕崩之時,此地也隻是停了半日的街市,半日之後,所有商鋪照常營業,依舊車水馬龍,毫無半點影響。或許是地理位置過於偏僻,該鎮百姓對官府裏的那些事一直都興趣不大,隻對生意,特別是離此地一公裏的青山裏的事更為熱衷。
因為青山劍宗就在青山之中,明日即是青山劍宗三年一次的開山納新之日。凡是家中有十五歲以下兒童的人家,均滿懷希望將孩子送去青山劍宗接受檢測,希望家中能夠出個修仙之人,光耀門楣。
就連縣太爺家和孤城裏的那些大老爺們,也是擠破頭地將家中孩童往仙門裏送,殷切希望著美夢成真。
俗話說的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隻是今年這次青一鎮卻不複往日喧鬧,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商鋪全部歇業。原來早在三日之前,各家就收到官府的緊急通知,勒令今後三天所有商鋪必須停業,所有行人必須居於家中,不得隨意外出。否則,後果自負。
這一通知惹得鎮上百姓怨聲載道,每次青木劍宗的開山納新之日,官府都會派人到青一鎮維護治安,防止小偷小摸等等,給仙門留個好印象。至於此次戒嚴一般的動靜實屬第一次遇見。
一早,鎮上所有的鋪麵都懸掛著打烊或者停業的招牌,雖說山高皇帝遠,卻也沒人願意正麵抵觸官府的威嚴。於是,整個街道空****看上去無比寬闊整潔,八匹馬橫行也不顯得擁擠。
不過,在鎮口處卻有人臨時搭建了一個茶鋪,且懸掛一白幡,有字曰:欲往青山者,免費茶水。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在此等關鍵時刻,做起義務奉獻之事。
茶鋪裏麵有幾套嶄新的桌椅整齊擺放著,炭爐一直煨著火,燒著開水,各色茶葉擺列整齊。
一個身穿皂色官服模樣的肥胖人物,居中坐定,手握茶杯,慢慢細品。旁邊陪坐的是一位中年壯漢,腰間佩刀,麵露狠色,與官員不時聊上兩句。
兩人身後更是有十幾名衙役分列兩旁,一列青衣,一列褐衣,全部都是腰間懸刀,站立如鬆,好不威嚴。
“郝縣令,你三日前下令全鎮停業,是否過於叨擾百姓?隻搭建一間茶鋪,若惹得仙門不喜,豈不是得不償失?”
官服模樣的人原來是清泉縣令,今年剛剛上任,欲做些政績,再謀其他。結果自己苦心研究出的良策遭到了外人的質疑。
“劉捕頭,你也站了半天了,坐下休息便是,本官自有打算。”
二人將天聊死,便不再言語。
劉姓捕頭乃是金沙縣衙捕頭,縣令臨時有事未能來此。聽聞似乎與郝縣令有隙,或者其他原因。隻能自己陪著,早知如此乏味無聊,還不如帶人進山剿匪。
今日原本天氣晴朗,秋高氣爽,正適合戶外出遊,可惜無風。隨著日頭漸高,陽光漸烈,竟有點炎炎夏日的感覺。真是應了“秋老虎”一詞。
此刻郝縣令的茶水已經添了五次,茶葉也換過兩回,金駿眉換成回龍綠茶,又換成高原貢菊。可見,郝縣令對茶葉一道,頗有心得。
盡管如此,郝縣令依然額間密汗不斷,穿著官服,又多又厚重,出了汗全捂在裏麵,像個人形蒸籠一般,原本白麵饅頭一般的臉頰,慢慢的緋紅了起來,卻也不敢隨意穿脫。
劉捕頭看上去倒是鎮定自若,鬢角處雖有汗滴,一上午也隻飲了一杯綠茶而已。
茶鋪之中氣氛越來越沉悶燥熱,身後的衙役見大人們一直保持耐心守候著,且雙方又心存競賽的心思,彼此怒目對視,你不累我也不累,你不熱我也不熱。於是茶鋪裏升騰著衙役們濕透衣衫的汗氣,空氣顯得有些凝滯了。
令人不解的是,二位大人的目光總是時不時的望向遠處官道,似乎在等什麽人,卻毫無不耐之色。
時至中午,終於望見遠處有人影出現,先是一團黑影,隨著路麵光線的發射,慢慢清晰起來,黑影變成三個黑點,接著變成人形模樣,一高兩矮。
等那三人走到近前,發現中間高的一人是個書生模樣,手持一柄折扇,邊走邊扇,並不著急趕路。身邊跟著兩個孩童,約莫十歲左右,一個白白嫩嫩,一個黑瘦枯黃,均是眼神警惕,一副好奇又害怕的樣子。
“小黑,小白,不用害怕,隻是一群凡人而已。”
劉捕頭遠遠看見三人之後,本欲開口,一想到還有郝縣令在,便按住不動了。
郝縣令待三人走到茶鋪近前,看清三人模樣,又看著三人慢慢踱步離開,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似乎又沒有看。有些惱怒起來。
“你們三個站住,青一鎮已經戒嚴,外人不得入內。”
郝縣令聲若洪鍾,想要大聲叫住三人。
可是,三人並沒有被叫住,依舊踱著步子慢慢離開了。隻有其中一個白嫩孩童回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白帆,伸舌頭作了個鬼臉,隨即跟著離開。
簡直是奇恥大辱。
郝縣令作勢就要派人捉拿,藐視官府一罪足夠三人承受。身側的衙役中有聰明伶俐者已經躍躍欲試,隻待縣令手一揮即可衝出去拿人。
轉眼卻瞥見劉捕頭老神在在沒有動手或者阻攔的意思,心下思忖,最終拿起茶杯,繼續喝茶。
衙役見此情景,也隻好安然待命。
劉捕頭狡黠的眼神恢複了正常,心想這郝縣令也不是好相與的,竟然沒有著道。
之後一個時辰,大批人馬仿佛約定好時間一樣,三五成群的往青一鎮趕來。
茶鋪裏的二位大人變得非常默契,隻是安心喝茶。
過往人群中,有老弱組合,有婦弱組合,有農夫裝扮,有商人裝扮,各色人等,年齡職業等看上去複雜多樣,唯一共同之處是,都帶著一個或者兩個孩童,十歲左右,大一些的好像也不超過十五歲。
眾人路過茶鋪之時,要麽匆匆一瞥,要麽直接忽略,沒有人停下來逗留片刻,或者寒暄一陣。
路人多為好奇,今年貌似不同往年,挺有心意,隻是沒什麽意義。
青山劍宗就在不遠處,誰還願意停留片刻隻為喝一杯茶水,再說仙門之內的茶水難道不是更好喝嗎?
衙役們一開始還有些疑惑,覺得大人們不敢上前搭話,太過於謹小慎微。慢慢地也就熟視無睹了,皇帝不急太監急,萬萬要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茶鋪裏一幹人等早已饑腸轆轆,茶水飲再多,對饑餓也於事無補。自己下的令,自己更換的茶水,自己的肚子饑餓。一切怨不得別人。
幸虧早有準備,提前備了許多糕點。有桂花糕、棗泥糕、核桃酥等等,裝於水晶盤中。此時的糕點均已被郝縣令嚐了個遍,且每樣一小塊,基本看不出數量上的變化。至此腹中饑餓難耐之感才消弭了許多。
遠處又慢慢走來三人,兩高一矮。近了以後發現是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女童,夫婦的模樣較為普通,粗布衣物與平日街上的夫婦並無差別。隻是那女童倒是生得模樣俊俏,乍一看,還有點富貴之氣。
小小女童,年方十歲,身段勻稱,一身紫衣,與身形完美契合。眼睛大而水靈,膚色白而紅潤,頭梳兩髻,一番可愛模樣。
女童見自己被茶鋪裏一群官府模樣的人肆意打量著,麵有不喜。其父低聲詢問,準備給郝縣令一夥人一點教訓,卻被女童製止了。其母則惡狠狠的瞪了郝縣令一眼。
眾人無聲哄笑起來。
正在這時,一道稚嫩童音傳了過來。
“各位大人,請問能賞碗水喝嗎?我實在口渴的厲害。”
郝縣令抬頭看了看,隻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影子映入眼中。
來人臉上布滿灰塵,看不清五官,看身形的話,年歲應當不大,隻是不知為何會是這番模樣。全身隻有一件灰袍,腳上是灰色布鞋,加上滿身塵土,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隻大大的鵪鶉剛在泥土裏滾過。
女童也很好奇,停了下來,準備看會熱鬧,心想怎麽會有人這身打扮來到這裏。低聲與其母笑道。
“那個人樣子好怪。他好像一條狗。”
郝縣令也很納悶,左右看看,又等了片刻,未見其父母親友同來,也不見他去追隨別人。
原來隻有他一個人。
“哪家娃娃,今天戒嚴,你怎麽還到處亂跑,快回家去。”
一名威猛衙役在縣令大人示意下,上前一步,狠狠說道,便準備趕人。
“大人且慢,您這帆上所說不作數嗎?”
灰色孩童立在原地,一手指幡,一手指碗,眼神堅定,語氣肯定。
郝縣令與劉捕頭對望一眼,異口同聲說道。
“當然是作數。”
“對你不作數。”
“哈哈哈笑死我了。”
灰色孩童愣住了,心想喝碗水,分歧至於那麽大嗎?
還有誰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