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山搖
就在不戒城陷入地動攪起的風雨中獨自飄搖時,遠在幾千裏之外的帝都卻平靜祥和如常。那裏已經有千年未曾發生過地動,哪怕是五百年前的那場動亂,在古老尊貴的帝都麵前,也隻像是曆史長河中偶然泛起的一朵小小水花,當時看來如同滅頂之災,事後反省時發現不過是因為一個小小的無意,給世人造成了或許能夠成就大大的夢想的一種錯覺。當初的無意就是來自帝都西郊外百裏處的地方。
百裏之外有一座深山,高不知幾許,終年白霧繚繞,看不到山峰的麵貌,從來不見有人走入,也不見有動物走出。山腳下有一條彎曲婉轉的小河,河麵寬約十丈,河水從濃霧中流下,沿著蜿蜒的曲線平靜地流淌,匯入古河之中,向著帝都方向奔騰而去。
就在這一日,無比巍峨的帝都西門走出了一位須發雪白的老人,身旁跟著兩個年輕的侍者。老人回頭望了一眼高大的城門,飛天遁地般的“帝都”二字令氣勢恢宏的城門顯得莊嚴肅穆,進出的旅人望見這兩個字都會躬身九十度行一個莊嚴的禮,滿懷崇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往關卡處走去,門口幾名盔甲森森的守衛表情冷酷地做著例行檢查。
通過的人歡喜雀躍,幻想著日後飛黃騰達光耀門楣的偉大計劃,失敗的垂頭喪氣,心灰意冷地往來時的路回轉,心裏想的也許是如何麵對家鄉父老之類的赧顏之事。
天空幾片白雲悠閑的飄**著,烈日正當頭,考驗著在室內生活的製冷係統,也考驗著在戶外奔波的人的耐力。街道上車水馬龍繁華無比,巷道內商販口若懸河唾沫橫飛,一副副其樂融融充滿生機的景象。
隻是悠閑的白雲邊忽然生起了一陣風,吹動白雲變換了幾個形狀。
兩隻白鶴振翅高飛,白鶴清脆的鳴叫響徹帝都西門,其中稍大一點的白鶴身上端坐著剛在身在城門口的老人,空白虛無的雙目往西南方遠遠地望去,留下一陣陣驚呼聲遠遠地飄散在耳邊。
“大祭師出城了,是要去那嗎?”
帝都中心一片輝煌的密集建築中,最明亮最耀眼的是一座閣樓,閣樓頂層有兩個身影,身穿金黃蟒袍的高大男子低聲說道,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詢問。
“是的。帝尊!”地上跪著的錦衣男子恭敬地回答。
“還是不願意推演麽?希望是好消息。若不然,就讓他永遠留在那裏吧!”
“遵命!”
白鶴駕雲而行,雲層變化莫測,光影更迭,景色迷人,卻又像人心一樣捉摸不透。大祭師空白的雙瞳有淡淡的哀傷。
很快,白雲濃密起來,風力漸漸增大,白鶴飛行變得吃力起來,大祭師側過身子往雲層下方望了一眼。頓時,雲層飛速散開,如同水滴入塵埃,激起一片飛揚。白鶴落於一處平台之上,頭頂雲層重新閉合如初。
兩名白衣小道士正立在平台旁,見到來人趕緊上前行禮。
“拜見大祭師,吾尊已恭候多時!”
不多時,大祭師在小道士的帶領下來到了一座方形寶塔麵前,小道士帶著白鶴去別處尋找玩耍。寶塔通體純白一塵不染,十丈左右高,寬也有十丈左右,方形大門上懸著一塊方形的白色牌匾,“歸一塔”三個字方方正正遒勁有力,大祭師望著三字,眼神波動萬分,低頭進入時,眼角劃過一滴純白的淚水。
塔內沒有絲毫裝飾物品,隻有一盞方形的白玉石亮著微弱的光芒,正中擺放著兩個白色座墊,其中一塊嶄新無痕,一位白發童顏的老者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白色棋子,舉起的手愣在半空,一時無法落子。
大祭師行禮之後端坐在墊子上,無聲望著對麵的老者。許久之後,鶴發童顏的老者抬起頭看了大祭師一眼,同樣是空白虛無的一對眸子,區別是該老者額間有一方豎瞳,方方正正,炯炯有神。
“師弟,你終於來見我了!”
大祭師看著對麵的老者,沉沉地說道:“師弟有辱師門,請掌門師兄責罰!”
“哦?何出此言?”
大祭師幽幽歎了口氣:“師弟沉迷凡俗,總以為人定勝天,做了許多不當的事。帝家對我有恩,此生恐報不完了。”
“你想怎麽做?”
大祭師想了片刻:“師弟鬥膽想請掌門師兄念在同門之誼,為我開一次眼!”
“嗬回去吧,做你能做的事。”
大祭師身子一頓,咽了咽口水:“師兄,當真不能通融些許麽?我願奉上星極門所有念力,祝師兄離開這裏,飛升大道!”
對麵老者額間豎瞳猛張,手中白子轟然落入棋盤,此子一出,四周黑子丟盔卸甲,輕輕籲出一道氣息,千年了終於盤活了這局棋。大祭師眼中露出精光,又一閃而逝,似從未閃出過。
“你走吧,此生別再踏入道門一步,否則身如此棋!”
聞言,大祭師長袍中的雙手緊扣,手掌慢慢張開,一個黑色三角形的物體隱隱露出,最終手又慢慢合了起來,隻是蒼老了許多。
再次躬身行禮,大祭師緩緩行出,回望“歸一塔”三個字,方方正正,無甚出奇,卻使得心境平和了許多,有些事情確實不可為,便不為了吧。
待大祭師駕鶴而去時,塔內老者輕撫棋局,黑白子依次落下,重新開始了新的一局。片刻後,無數黑白子落下,布的卻是之前黑子陷落時的殘局。
“人力有時盡,唯道有一。”
隨即目光遙望塔外,穿越無盡雲霧,俯瞰整個赤霄大陸,發現沉睡的還在沉睡,萌新的還在萌新。最終將目光望向無限天際,希冀望穿那一重沉重的迷障。
“師弟,珍重吧。”
距離道門萬裏之遙一處島嶼,島內有一座數十丈高的山峰,峰內杏花朵朵開,嬌豔萬分。白鶴一入而下,塵埃撲麵而來,大祭師衣袖一揮,將其散於無形。
空白雙瞳緩緩掃視,發現有一根殘枝破敗不堪,與周圍嬌豔盛開的杏花格格不入,大祭師手指遙指殘枝,枯萎的杏樹枝竟朵朵綻放起來,煥發出又一個春天才有的盛景。
光暈一陣閃動,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走了出來,麵容清秀動人,隻是眼波流轉之間透出的滄桑讓人無力長時間對視。
“大祭師,你來我處為何?我與你道門的恩怨早就結了!”
“杏花姑,陳年舊事何必再提。此番有事想請你幫忙!”
“哼,何事?”
“想請你用一次花推術,幫我確定一人!”
“你出的起價麽?”
“嗬嗬,這個你不用擔心!”大祭師手掌一翻,一枚圓潤的金丹閃閃發光。
“啟元丹?誠意挺高啊!說吧,推誰?”
“帝星預示之人!”
杏花姑哈欠連連的神色終於稍微正經了起來:“那不是你預言過的人麽?還要再推一遍?”
“唉,說來慚愧。我沒有算出到底是誰?”
杏花姑眼神稍稍瞥了大祭司一眼,啟元丹便飛入手中,嘴角微微開啟,嚶嚶一笑:“轉過身吧,仙家秘術。”
待大祭司轉過身去,杏花姑忽然雙手高舉過頭,身上衣物盡數褪去,整個人化作一株姿態百千的杏花樹。枝葉扭曲抖擻,花瓣紛紛揚揚,在空中高速飛旋,時空隨之靈動變遷,人物與場景變換莫測。時空從大祭司拜見杏花姑開始推,一年三年十年,時間快速流逝,直至百年之後,此間所有時間間隔都能看到一些,但想要具體頓在某一刻,卻無力施為。杏花仍在紛飛旋轉,後續的花朵卻漸漸稀少。終於在下一刻,花瓣不再飛出,也不再旋轉。畫麵哆嗦著卡在十年左右的間隔處,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屹立某處山巔,望著眼前黑壓壓潮水般的攻勢,揮起手中長劍衝入人群之中。
杏花姑重新恢複人形,衣衫顏色暗淡許多,正欲說話,一口粉色鮮血噴向地麵。
“大祭師,你陰我?”
原來剛剛施展花推術時,時空高速流轉,已經超出了杏花姑的推演能力,大祭師卻暗中施展秘術,以消耗杏花姑的妖元為代價,強行推動推演繼續,最終卻也隻能將畫麵頓在此處。正想看清那道白衣身影時,杏花姑竟衝破了自己的秘術,恢複了人身。
“杏花姑,別怪我心狠!”
大祭師雙手合十,快速交織變化,手印紛繁複雜,令人眼花繚亂。杏花姑大驚不已,立刻施展遁術,化作虛影,想要逃到島內巢穴之中,那裏有自己蘊藏幾百年的厲害陣法與法器,雖不能保證殺了大祭師,自保應該足矣。隻要爭取一些時間,付出某些代價,甚至可以邀請幾位友人,將其徹底留在荒海之中。
可惜,想太多!
“空寂術!”
一縷漣漪由無形化作有形,杏花姑淩在空中的身體瞬間凝住不動,觸及那一抹殘枝的手指慢慢潰爛,寸寸蔓延到手臂軀幹四肢臉頰,畫麵詭異血腥。
杏花姑赤紅的雙眼流出猩紅的血液,一滴滴落下,其中一滴像偏離軌道的星星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奔著殘枝而去。下一秒,杏花姑整個頭顱爆開,化作一陣血雨,無數血滴像流星雨一般紛紛撞擊殘枝。
終於震動了某處玄機。
整座山峰開始劇烈震動搖晃,頻率高且密,像搗蒜的搗杵,攪得此處荒海一片沸騰,無數魚蝦騰空而起,肚皮翻飛,死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