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神鏡
清光緒年間,皖南宣城敬亭山腳下的巴掌村,住著一個姓尚的老秀才,他有一個名叫段紅煙養女,年方二八,長得是明眸皓齒,嬌媚動人。她身邊藏有一麵鏡子,這鏡子可不是一般普通的鏡子,不論多麽凶惡的歹徒,隻要一碰上這麵鏡子,就得聽憑她的擺布了。
段紅煙原本是蘇州人,父親段天譽是當地的一名商人,經營了幾家米行,不知怎麽回事兒,他竟得罪了一個名叫金守利的知府,姓金的愣是給他捏造了一個謀反的罪名,上奏朝廷,得到了皇上的聖旨,要將段家滿門抄斬。那天半夜,段家人正在睡夢中,姓金的帶了一幫人馬出其不意地衝殺了進來,除了段紅煙一人逃脫以外,可憐段天譽一家人都慘遭殺害。當時段紅煙才六歲,一路上靠著乞討,流落到了皖南,後來被尚老秀才收養了下來。
尚老秀才夫妻二人結婚多年,卻一直沒有生育。雖然如此,但他們子女不少,那些孩子都是他們從路邊撿來的,都是一些無家可歸的孤兒。尚老秀才祖上是做大生意的,家裏有的是錢。他利用自己的學識,在家開了一所學堂,教那些孩子讀書。在這些孩子當中,最聰明的要數段紅煙了,無論教她什麽,總是一學就會。閑時,段紅煙便跑到敬亭山上習練武功。每到月圓之夜,她還喜歡從懷裏摸出一尺見方的玉片來,在月亮底下搜集一些草葉上的露水,放在那塊玉片上,用心地打磨。每打磨一次,她都要割破手指,用自己的鮮血來清洗掉玉片上麵的汙垢。日長天久,段紅煙的武功雖然練得隻是平常,但那塊晶瑩的玉石,卻被她打磨得像碧海夜空中的一輪明月,她還為它取名叫幻月鏡。可段紅煙怎麽也想不到,這麵幻月鏡的出世,竟給尚老秀才一家人帶來了殺身之禍。
原來有一天傍晚,段紅煙無事,和尚老秀才收養的那幾個兄弟姐妹閑聊,聊著,聊著,天黑了下來,她眼珠一轉笑著問他們:“大家是不是肚子有一點兒餓了?今晚我請客,請你們到月亮的廣寒宮裏品嚐嫦娥的拿手好菜去!”眾人一聽都大笑了起來:“紅煙,你真會開玩笑,這月宮如何去得?”“你們不信?”段紅煙狡黠地衝著他們眨了眨眼睛,道,“我馬上就領你們去!”說著,她叫人吹熄屋內的蠟燭,從懷裏取出那片幻月鏡來,衝著上麵輕輕嗬了一口氣,一霎間,隻見那麵幻月鏡大放光芒,整個屋子裏的東西都被籠罩在清輝之下,如同白晝一般。在場的人都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說來也怪,那麵幻月鏡在人們的眼前好像變得越來越大,有一人多高時,漸漸地,那鏡子裏竟出現了瓊樓玉閣,裏麵不斷有絲竹伴著歌舞之聲傳來。段紅煙笑道:“好啦,我們還是去廣寒宮玩玩吧!”接著,她領先一步跨進了幻月鏡中。其餘的人像中了魔法似的,不由自主地都跟著跨了進去。恍惚間,大家好像來到了城郊野外,隻見段紅煙把手一招,從旁邊叫來一輛馬車,眾人全上了車子。
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那輛馬車載著一行人,也不知行駛了多久,前麵的瓊樓玉閣越來越近。到了麵前,段紅煙領著他們走了進去,穿過幾個走廊,來到一個大廳,又沿著廳內一旁的階梯拾級而上,居然來到了一座酒樓之上。她帶著他們在一個桌前坐下,早有人送上酒和菜來。隔著一道屏風,有十多個年輕女子在那兒歌舞彈唱。一行人吃著喝著,都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
酒足飯飽,段紅煙笑道:“我們該回去了。”走出酒樓,尚老秀才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一下,他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道:“咦,這不是才開張的‘月宮酒樓’麽?我們怎麽到城裏來了?”其他人一看,也都驚得目瞪口呆,問段紅煙是怎麽一回事兒,隻見她竟從懷裏掏出那麵幻月鏡來,笑著不答。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懵了:大家明明跟著她進了那麵鏡子裏,而那鏡子怎麽在她的懷裏呢?
段紅煙有一麵幻月神鏡的事,沒隔幾天就很快傳開了。那天一早,天剛麻花兒亮,段紅煙像往常一樣,去敬亭山上練武。待日上三竿回家裏,人還沒有跨進家門,就有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她情知不妙,大步流星衝進屋內,隻見養父母以及那些兄弟姐妹全橫七豎八倒在了血泊之中。“天呀,”段紅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撲到尚老秀才的身上大聲哭喊起來,“父親,這是怎麽啦?你醒醒啊!……”幸好尚老秀才還有一口氣,段紅煙哭喊了好一會子,他終於睜開了眼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原來就在今天一早段紅煙上山習武的時候,來了一個自稱名叫儲天飛的人,臉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手裏提著一柄三尺闊口大刀,張口要尚老秀才交出段紅煙,他要找她要那麵幻月鏡。尚老秀才見來者滿臉殺氣,又深知那麵幻月鏡是段紅煙的心愛之物,自然不肯說出她的去向。誰知那姓儲的家夥頓時勃然大怒,一刀就將他老伴給砍倒在了地上。眾人一見,全撲上去要與那姓儲的拚命,無奈都不是他的對手,全倒在了他的刀下。“紅煙,”尚老秀才氣若遊絲一般地向段紅煙叮囑道,“那姓儲的一定還會找你的,我在他麵前說你到外地去了,你……你快逃離這裏吧……”話剛說完,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不,我不會逃的,”段紅煙跪在地上,仰天長嘯道,“我要替你們報仇!”
安葬了養父母和那些弟妹們,沒有等那姓儲的找上門來,段紅煙卻開始四處尋找起他來了。
卻說那儲天飛綽號叫白眼狼,是多年前從外地流躥到這兒一帶有名的大盜,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由於這家夥武功高強深不可測,再加上他善於易容行蹤詭秘,官府曾請了多少能人異士,想把他逮捕繩之以法,但都有去無回死在了他的劍下。眼下段紅煙卻要找這種人報仇,沒有人不替她捏一把汗,說她是飛蛾投火,自己找死。有許多好心人勸她算了,趁那姓儲的沒有找上她,趕快遠走高飛,找個地方隱藏起來。可段紅煙一點兒聽不進去,說她如不親自除掉這一凶頑,決不罷休!別人都還以為她是瘋了,憑她那點兒武功,怎麽是那姓儲的對手呢?
段紅煙怎知,她在找白眼狼的同時,白眼狼為了得到那麵幻月鏡,也在四處打聽她的下落。這天,段紅煙正在鄰縣一個小鎮上的飯館吃飯,白眼狼一下子闖了進來,一見她揚聲狂笑:“段紅煙,你讓我找得好苦,終於讓我打聽到你來這兒了?”“你就是別人說的那個白眼狼?”段紅煙抬頭一年看他臉上的那道斜斜的刀疤,便猜出他就是白眼狼了,“你來得正好,我也正在找你。聽說你想得到我手中的幻月鏡,這也不難,隻要你能勝得了我手中之劍就行了!”說著,嗖地一下,她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來。白眼狼見了,仰頭又發出一陣得意地狂笑:“姑娘,你真不知死活,就憑你也想跟我交手?哈哈,今天大爺就連你和那麵神鏡一塊給奪過來!”一邊撥出大刀,一邊向段紅煙撲來。
豈料段紅煙就在這當口,冷不丁地從身上掏出那麵幻月鏡來,她在上麵嗬上一口氣,一時間光華四射,與此同時,那麵鏡子在人們的眼前一下變得好大,白眼狼一時間看得呆了。此時,隻見段紅煙往鏡中一跳,回過頭衝他厲聲喝道:“白眼狼,你過來,我要與你比個高低!”白眼狼身不由主地也跟著跳進鏡子,再一看,四周雲霧繚繞什麽也看不清,哪兒還有段紅煙的人影兒?“你……姓段的,”白眼狼大叫道,“你在哪裏?”“我在這,你來啊!”隨著段紅煙的話音,雲霧散盡,遠遠見一片山林,她身披一襲紅衣,正用劍指著他回答。白眼狼一個白鶴展翅,疾撲過去,眼睜睜地看到了她的麵前,卻又不見了她的蹤影。不久,段紅煙又在另一個地方出現了,這時她卻換了一襲藍衣,他再撲過去,又撲了一個空。白眼狼三番五次捕捉不到段紅煙的蹤影,不免心生驚慌,就在他摸不清這是怎麽一回事兒時,忽聽從背後傳來一聲嬌叱:“白眼狼,你死去吧!”未待轉過身來,一柄劍已由後背穿透到了他的前胸……
幾天後,當段紅煙提著白眼狼的腦袋回到宣城時,一下子引起了轟動,宣城縣令親自撰文,請求朝廷對段紅煙給予表彰。時隔一個多月,朝廷聖旨果然下來了,賜以段紅煙為“天下第一俠女”的稱號。同時,宣城縣令又在衙門裏擺酒設宴,為段紅煙舉行了隆重的慶賀典禮。段紅煙是滴酒不嚐的人,可經不住縣令的再三勸酒,勉強隻喝了小一口。誰知她剛喝下那一小口酒,就一陣天旋地轉,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頓時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段紅煙醒轉過來的時候,竟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好像是一個大客廳,四周還有許多帶刀侍衛把守著,正中的一張楠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尖臉猴腮年近半百的老頭,他的手中正把玩著她藏在身上的那麵幻月鏡。不同的是,那麵幻月鏡在段紅煙身上時,顏色是潔白晶瑩的,拿出來能像月亮一樣放出清輝來;而此時,那鏡在那老者的手中,呈現的卻是一種紫黑色的顏色,沒有一點兒光澤度。
“段紅煙,你這一覺睡得真長呀,”那老頭見段紅煙醒了過來,抖著鼻子下的兩撇老鼠胡須,突然獰笑了起來:“一睡就是五六天的時間,看來你們宣城縣令那放在酒中的蒙汗藥還真夠厲害的呀。”段紅煙聞言大驚失色:“你是誰?這是什麽地方?你什麽時候將我的幻月鏡給搜去了?快還我!”“嗬嗬,想知道我是誰?”那老頭道,“老夫不妨告訴你,本人正是當年的蘇州知府金守利。想當年,為了你身上的這塊玉,老夫費了多少苦心啊,隻是想不到多年不見,你竟把它打磨成了一麵什麽幻月鏡,更成了一件絕世之寶。你告訴我,為何這麵鏡子到我手裏竟變了顏色了?”
原來,段紅煙早先身上所藏的這塊玉,又名叫天靈玉,是她父親段天譽年輕時去高麗時,一個高麗朋友送給他的。傳說這玉能通靈,不能什麽人帶在身上都有一種超感應能力,能感覺到遠在千裏之外親人的生死禍福。後來這事不知怎麽的被身為蘇州知府的金守利得知了,就想將這塊寶玉占為己有,派人到段家來索討。誰知段天譽根本不買他的賬,這一下子把他可氣壞了,這才上告朝廷,給段家捏造了一個罪名,要將段家人全置於死地。可他沒有想到,他殺了段天譽的一家人,卻沒有找到那塊天靈玉。後來,他憑著關係,升調到京城當了大官,一直到前不久,宣城縣令上文朝廷要給段紅煙進行表彰,這才查清段紅煙是段天譽的女兒,她已經將天靈玉打磨成了一麵神奇的幻月鏡。為想奪得這麵幻月鏡,他暗中下令讓宣城縣令設宴以給段紅煙慶功為由,有蒙汗藥將她藥倒,並將她送至京城。宣城縣令深知他是慈禧太後眼中的大紅人,哪敢得罪他,於是按他的計策做了……
得知事情經過,舊仇新恨一下子湧上了段紅顏的心頭。麵對仇人,她故作鎮靜狀,道:“原來你就是金大人啊!你知道為什麽這麵幻月鏡在你手裏會變黑嗎?因為你心腸太黑了!”“胡說,”金守利一聽惱了起來,“你今天一定讓它給我變白,否則我立即讓你死!”段紅顏又裝做害怕的樣子,道:“大人,你將幻月鏡給我,我自有辦法讓它還回本來麵目!”金守利看看大廳中有那麽多帶刀侍衛在場,料想她插翅難逃,就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那麵幻月鏡遞給了段紅煙。
說來也奇了,那麵幻月鏡一到段紅煙的手裏,霎時變得晶瑩透明,她在上麵嗬上一口氣,立即放出清輝來,整個大廳好像被罩在了如水的月光中。那麵幻月鏡在眾人的眼中越變越大,段紅煙一轉身,霍地一下子,躍進了鏡中,轉身就跑。那金守利好像想起什麽,跺腳衝那幫帶刀侍衛喝道:“快,你們快給我將那姓段的抓回來……”說著,帶頭跳進了鏡中。待那幫侍衛跟著跑進那麵鏡中後,屋裏頓時一暗,那麵鏡子連同金守利一行人也倏地沒有蹤影兒了。大廳裏的幾個仆人都看得呆了。
別人哪裏想到,那天靈玉還有一樣奇妙之處,如果在月圓之夜,用露水和鮮血將它打磨成鏡子,它不僅能像月亮一樣大放清輝,而且能根據人的意念產生神奇的幻覺。鏡子變大,以及段紅煙跳入鏡中,那都是一種假象,隻是別人看不出來罷了。而別人跟著進入這種幻覺中,大腦就會不受自己支配了,而任由段紅玉來擺布了。另外,這幻月鏡能認人,因為是用段紅煙身上鮮血打磨出來的,因此,也隻在她的手中才能產生這神奇的效果來。
一直過了半個多月,有人在距京城幾十裏外的山中的一座懸崖旁,發現了金守利的屍體。但不知是怎麽一回事兒,他的屍體竟吊在一棵一丈多高的樹梢上,看上去像是自盡而死的,那一幫帶刀侍衛,有的躺在懸崖下,有的頭紮在陰溝裏,還有的盤腿坐在地上,一隻手提著刀,一隻手提著自己的頭顱……
至於段紅煙,誰也不知道她帶著那麵幻月鏡到什麽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