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劉惜玥是誰?
五月的瀟湘院,陰惻惻的涼意順著腳底往上竄,裹得人渾身發寒。
劉引璋死咬著下唇,唇瓣幾乎要滲出血來。
她顫抖地指著陸思賢的麵門,頭卻輕輕搖著,聲音泣血:
“思賢,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質疑過娘親半句……怎麽現在……”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頭,怒目圓睜,將所有的怨毒都對準了一旁的陸昭寧:
“就是你這個賤人!是你蠱惑了我兒子,讓他反過來對我不敬,對不對!”
她幾乎是吼出聲的,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要被怒火撐破。
陸昭寧立於燭火陰影中,神色未變,隻抬眸看向她,聲音清泠:
“你兒子是什麽性子,是否會輕易被人蠱惑,難道你這個做母親的,會不清楚麽?”
這一句反問,沒有半分戾氣,卻像一支淬了冰的鋒利箭矢,精準地插入劉引璋的心髒。
劉引璋渾身一震,銀牙幾乎要被咬碎,指節攥得發白:
“巧言令色!你休要在這裏挑撥離間!”
亂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劉引璋哪裏還有半分世家宗婦的端莊,隻剩歇斯底裏的狼狽。
她死死抓住陸思賢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裏。
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帶著哀求的顫抖:
“兒子,你相信娘親,無論陸昭寧跟你說了什麽,都是假的!都是她故意抹黑我!”
“是她把我關在這裏,囚禁生母,這是天理不容的大罪啊!”
她拔高了聲音,像是要讓整座院子都聽見,“她這樣的毒婦,就該被淩遲處死,說的話更沒有辦法可信的價值!”
話落的瞬間,天際忽然炸響一道驚雷,“轟隆”一聲,震得窗欞簌簌發抖。
陸昭寧下意識抬頭,見一團烏沉沉的雷團正懸在自己頭頂,隱隱透著天道威壓--又是這招。
她不想演的,但沒辦法,親緣是天道,她又不是瘋了才想和天道過不去。
“母親這話,真是令女兒心寒。”她垂下眼睫,聲音裏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這些日子,我特意請來傅醫女日日為您診脈配藥,府裏的柴米油鹽、下人調度,也從不敢勞您費心半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補充道:
“哦,對了,還有父親。前些日子他做錯事,是我及時發現勸阻,才讓他迷途知返,沒鑄成大錯。”
“母親,您說說,我到底哪裏錯了?”
她抬手捂住胸口,肩膀微微顫抖,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楚楚可憐。
頭頂那團烏沉的雷團似是被這“真情”打動,緩緩散了開去,卻驅不散瀟湘院的陰冷。
陸昭寧暗自鬆了口氣,可肌膚上那道若有似無的注視感,卻比先前更強烈了。
“你……你這顛倒黑白的賤人!”
劉引璋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
“娘親,夠了。”
陸思賢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軍營的威嚴與冷硬。
劉引璋身子猛地一凜,下意識訥訥地看向他。
昏燭映在陸思賢深邃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痛。
他攥了攥拳,沉聲道:
“娘,按規矩,我本該明日休整妥當後再來拜訪您。
可有些事壓在我心裏太久,若不早些問清楚,我日夜難安!”
這番話字字懇切,卻透著不容回避的壓迫感。
劉引璋沒來由地心慌,眼神飄忽著不敢與他對視,指尖悄悄絞緊了袖擺:
“我……我有些乏了,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吧。”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想借著“疲憊”避開這場談話。
陸思賢卻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拉住她的胳膊,目光如炬地逼視著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娘親,陸霏寧的生母,是不是劉惜玥?她現在,在哪?”
沒有鋪墊,沒有緩衝,徑直戳破了最核心的秘密。
劉引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一把甩開陸思賢的手,身子不受控製地往後倒去--
“咚”地一聲撞在佛龕的棱角上,鎏金神像晃了晃,落下幾星灰塵。
她一手撐著冰冷的佛龕邊緣,另一隻手指著陸思賢,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誰告訴你的!”
視線猛地轉向陸昭寧:“是不是你?!是你故意挑唆我們母子!”
“劉惜玥?”陸昭寧適時蹙起眉,語氣裏帶著真切的疑惑--竟也姓劉?
聽她這全然不知情的口吻,劉引璋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不是陸昭寧,那是誰?
她更慌了,語無倫次地辯解:
“沒有的事!都是假的!是誰故意破壞我們母子感情,編造這些謊話來害我!”
“告訴我,她是誰,現在在哪!”陸思賢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劉引璋的情緒徹底崩潰,尖叫著揮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亂抓,狀若瘋癲。
院外的張嬤嬤和柳嬤嬤早被驚雷與尖叫聲驚動,急匆匆掀簾跑來。
入目的,正是陸思賢目光沉冷地逼問,而劉引璋被嚇得縮在佛龕旁,滿臉驚恐與崩潰。
張嬤嬤心疼壞了,立刻撲過去將劉引璋護在懷裏,轉頭對著陸思賢怒目而視,聲音發顫:
“公子,你這是做什麽?”
“夫人這幾日過得已經夠苦了,你回來,不先慰問,張口就是指責,你好狠的心啊!”
陸思賢攥緊了拳,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冷笑,聲音冷得像冰:
“再狠,能狠得過她麽?”
他目光掃過劉引璋瑟縮的身影,字字泣血,“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啊!她怎能……”
“夠了!別說了!”
劉引璋突然尖叫起來,死死揪住張嬤嬤的衣襟,雙眼布滿血絲,通紅得像要滴血:
“我不想見到你!你給我出去!立刻出去!”
陸思賢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終究還是不忍看她這副瘋魔模樣。
再睜眼時,眼底的悲痛已被一片死寂取代。
他對著劉引璋的方向,鄭重地拱手作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疏離:
“還請娘親,聽二姐的話,在這瀟湘院好好治病,莫要再折騰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陸昭寧,聲音恢複了平靜:
“二姐,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吧。”
陸昭寧頷首,目光掠過地上癱坐的劉引璋,沒再多說一個字。
兩人轉身向外走去,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劉引璋的呼吸猛地一凝,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抓什麽,卻撲了個空。
“思賢--!”
“……”
她眼睜睜看著他們踏出朱門,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關上,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
劉引璋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哀嚎。
忽然,她的哭聲戛然而止,眼底的絕望瞬間被陰狠取代。
她猛地抓起地上碎裂的香爐瓷片,狠狠劃向自己的掌心--
“嘶”的一聲,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
“夫人!”張嬤嬤撲上去想奪下瓷片,卻被劉引璋狠狠推開。
柳嬤嬤則嚇得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半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劉引璋踉蹌著起身,掌心的鮮血一路滴落,染紅了佛龕前的蒲團。
她跪在神像麵前,仰頭盯著那尊三眼泥塑,眼神狂熱又惡毒,聲音嘶啞得像鬼魅:
“邪神在上,我將我這身血肉、這靈魂,全都供奉給你!”
“求你顯靈,讓陸昭寧碎屍萬段,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晃動,將她染血的臉映得愈發猙獰。
神像左眼的裂痕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湧動,貪婪地舔舐著空氣中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