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公社批鬥
公社大院裏的公屋,平時都是社員開會、聽宣講的地方,今天卻變了味。
喬正君被推進屋時,長條凳上已經坐了一排人。
王會計坐在正當中,麵前一張舊桌子,上頭擺著公文包和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王德發跟喬正邦一左一右挨著他坐,活像兩條左右護法,另外三個公社幹事坐在邊上,手裏都捏著小本本。
林雪卿被攔在門外,扒著窗戶往裏看,臉白得跟紙似的。
趙福海也在外頭,正跟一個幹事低聲說著什麽,眉頭擰成了疙瘩。
“坐。”王會計指了指屋子正中間那張孤零零的板凳。
喬正君沒坐,就那麽直挺挺站著:“王會計,我犯什麽事了?”
“犯什麽事你自己心裏沒數?”
王德發搶先開了腔,嗓子尖得紮耳朵,“私自打殺公社集體財產,還動手打人!喬正君,你膽兒肥啊!”
喬正君掃了他一眼:“我打的那狼,是下山禍害屯裏羊群的害獸。這事兒,趙隊長能作證。”
他頓了頓,轉向喬正邦,“你說我打傷你,傷哪兒了?露出來瞅瞅。”
喬正邦下意識捂了捂昨天被擰疼的胳膊肘,又趕緊放下,梗著脖子:“你擰我胳膊!還用柴刀砸我腿!大夥兒都瞧見了!”
“是嗎?”喬正君看向門外,“昨天在場的,誰瞧見了?”
院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沒一個人吱聲。
昨天那場麵,明明是喬正邦先動手推林雪卿,喬正君護著自家媳婦才動的粗。
這話說出來,不占理。
王德發一看苗頭不對,趕緊插話:“王會計,喬正君這人一貫蠻橫!不光打人,還破壞集體財產。”
“他打的那狼,皮子是好東西,本該交公,結果他自個兒偷摸拿到供銷社賣了!”
這話一出,王會計的眉頭皺了起來:“有這回事?”
喬正君心裏冷笑。
終於繞到正題了——狼皮。
“狼皮是我打的。”
他不緊不慢,“按咱屯裏老規矩,獵戶打的野物,皮子歸自個兒。這規矩,老獵戶都知道。”
“王會計不信,問問趙隊長。”
趙福海在門外揚聲道:“是這麽個理!咱屯裏曆來如此!”
王會計瞥了趙福海一眼,沒接茬,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但根據公社最新規定,狼屬於保護性動物,私自獵殺要追責。”
“喬正君,你這事兒,可大可小。”
喬正君盯著那張紙。
紙張嶄新,墨跡也新,像剛印出來的。
他明白了,這是王德發他爹特意備下的。
“王會計…”喬正君開口,“規矩我認。”
“可我想問一句…狼下山禍害屯裏羊群,咬死了兩頭羊,這損失誰賠?”
“等公社走流程批打狼許可,羊早被啃光了。”
“到那時候,責任算誰的?”
這話問得王會計一噎。
旁邊一個幹事小聲嘀咕:“王會計,這事兒……確實有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就能違反規定了?”
王德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規矩就是規矩!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還不亂套了?”
喬正邦也跟著嚷嚷:“就是…王會計,您可得給咱做主!”
“喬正君這人,仗著會兩手打獵,根本不把集體放眼裏!”
“昨兒還逼著我娘簽什麽斷親字據,這是破壞家庭團結!”
王會計眉頭皺得更緊:“斷親?有這事兒?”
喬正君從懷裏掏出那張字據,展開:“字據在這兒。”
“劉桂花自願簽字畫押,同意斷絕關係…王會計…過過眼。”
王會計接過字據,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抬頭盯著喬正君:“你為什麽逼她簽這個?”
“不是逼,是自願。”喬正君說,“這些年喬家怎麽待我的,屯裏人都清楚。斷親,是怕往後更多麻煩。”
“放屁!”喬正邦蹦起來,“就是你逼的!拿肉逼我娘簽的!”
“肉?”王會計抓住了話頭,“什麽肉?”
王德發眼睛一亮:“王會計,喬正君家裏還藏著不少肉呢!麅子肉,狼肉,狐狸都是他私自打獵弄來的!”
“這些肉,都該上交集體!”
門外頓時一片嗡嗡議論。
趙福海忍不住了:“王德發,你別血口噴人!”
“那肉是正君拿命換來的!”
“命?”王德發冷笑,“他命值錢,集體規矩就不值錢了?”
“王會計,我建議,現在就派人上喬正君家搜!”
“把那些非法得來的肉,全沒收!”
王會計沉吟了一下,看向喬正君:“你怎麽說?”
喬正君沒吭聲。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
王德發這手狠。
真要搜家,那些肉肯定保不住。
肉沒了,這個冬天家裏吃什麽?
林雪卿姐妹倆怎麽辦?
但不能硬頂。
硬頂,就是對抗公社,性質就變了。
“肉可以交。”喬正君開口,聲音平穩,“但我有個條件。”
“你還敢提條件?”王德發瞪眼。
王會計抬手製止他:“什麽條件?”
“肉我交,但請公社出正式收據。”
喬正君一字一句,“寫明白收繳原因、數量,再寫清楚。”
“要是往後證明我打獵合規,這些肉得按市價折成錢或者糧票,補給我。”
這話說得在理,連王會計都愣了一下。
王德發急了:“王會計,不能答應!他就是耍花招!”
“花招?”喬正君看向王德發,“我就是要個公道。”
“肉,我可以不要。”
“但規矩,得講明白。”
“今兒公社能因為我打狼收我的肉,明兒是不是也能因為別的由頭收別人的東西?”
“長此以往,誰還肯給集體賣力?”
這話戳中了王會計的心思。
他這趟來,其實是受了劉桂花禮物,來“敲打”一下喬正君,順帶給兒子出出氣。
可喬正君這番話,把他架到了一個尷尬地界。
要是處理不好,傳出去說他公報私仇,臉上難看。
“喬正君說得在理。”
一直沒吱聲的趙福海這時候開了口,“王會計,正君打狼,確實是為了護著集體財產。”
“這事兒,屯裏老少爺們都能作證。”
“至於肉……按老規矩,獵戶打的野物,肉歸自個兒,皮子歸自個兒,這是老輩傳下來的。”
“老規矩也得改!”王德發咬牙切齒,“現在是新社會,啥都得按新規矩來!”
王會計看了看兒子王德發,又看了看喬正君,最後看向趙福海:“趙隊長,你們屯裏……對喬正君打狼這事兒,到底啥態度?”
這話問得刁。
把皮球踢給了趙福海。
趙福海心裏罵娘,臉上還得賠笑:“王會計,這事兒……確實有說頭。”
“但正君確實是為了護著屯裏才打的狼,這一點,我拿黨籍擔保。”
黨籍擔保,這話重了。
王會計臉色緩了緩。
他本來就不想真把喬正君怎麽樣,就是給趙福海一個麵子。
現在趙福海這麽一說,他正好借坡下驢。
“既然趙隊長這麽說……”王會計沉吟著,“那這樣吧。
“喬正君打狼的事兒,功過相抵,不予追究。”
“但那些肉,還是得上交公社,充作集體財產。”
“至於補償……”
他看了喬正君一眼:“等公社研究研究再說。”
“研究研究”,這話就是拖。
喬正君心裏明鏡似的,但他沒爭。
肉沒了還能再打,眼下最要緊的是脫身。
“成。”他說。
王德發卻急了:“爸!這……”
王會計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針,狠狠刺了兒子一眼。
“行了!”王會計打斷他,“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王德發,你帶兩個人,跟趙隊長上喬正君家,把肉清點清楚,拿回公社。”
王德發還想說什麽,可看王會計臉色不好,隻得咬牙應下:“是。”
喬正君看著王德發那副不甘心的模樣,心裏冷笑。
肉,你們盡管拿走。
賬,我記下了。
從公屋出來,趙福海拍了拍喬正君的肩膀,壓低聲:“正君,對不住……我隻能做到這份上了。”
“我懂。”喬正君點頭,“謝了,趙隊長。”
“謝啥。”趙福海歎氣,“趕緊回吧。林雪卿在門口等你半天了。”
喬正君抬頭,看見林雪卿站在院門外,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她瞧見喬正君出來,想上前,又不敢,就那麽咬著嘴唇看著他。
喬正君走過去:“沒事了。”
林雪卿眼淚又掉下來:“肉……真沒了?”
“沒了。”喬正君說,“可人沒事,就是萬幸。”
林雪卿點頭,可眼淚止不住。
喬正君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別哭…肉沒了,再打就是。”
這話說得輕巧,可林雪卿知道,打獵哪有那麽容易?
那是拿命換的。
可她沒說出口,隻是點頭:“嗯。”
兩人往家走。
路上碰見的社員都躲著他們走,眼神裏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看熱鬧的。
快到家時,王德發帶著兩個幹事和喬正邦追了上來。
“喬正君,等等!”王德發喊,“王會計說了,現在就去你家清點!”
喬正君停下腳,回頭瞥了他一眼:“急啥?肉又不會長腿跑了。”
“少廢話!”王德發瞪眼,“趕緊開門!”
喬正君沒搭理他,繼續往家走。
到了院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開:“請。”
王德發帶頭衝進院子,直奔堂屋。
喬正邦跟在他屁股後頭,眼神裏滿是貪婪。
林雪卿想跟進去,被喬正君拉住:“讓他們翻。”
屋裏很快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
王德發跟喬正邦像土匪似的,把屋裏翻了個底朝天。
醃好的麅子肉、剩下的狼肉、甚至林雪卿剛收起來的花布和白糖,全被翻了出來。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王德發指著地上那堆東西,“全部沒收!”
一個幹事皺著眉:“王德發,花布和白糖也要沒收?”
“這些都是用非法得來的錢買的!”王德發理直氣壯,“當然得沒收!”
喬正君站在門口,冷冷看著。
等他們把東西全搬到院子裏,堆成一小堆,王德發才滿意地拍拍手:“喬正君,清點清楚了。”
“麅子肉二十五斤,狐狸皮一張,狼肉八斤,花布三尺,白糖半斤。”
“有異議沒?”
“有。”喬正君說。
“啥異議?”
“花布跟白糖,是我用狼皮換的錢買的。”
“狼皮是合法得來的,所以花布跟白糖也是合法的。”
喬正君一字一頓,“這個,供銷社老徐能作證。”
王德發臉色一變:“你……”
“要是你們非要沒收,”喬正君接著說,“那就請王會計親自來,當麵說清楚。”
“不然,我隻能上縣裏問問,公社有沒有權力沒收社員合法買的日用品。”
這話把王德發將住了。
他看了看那兩個幹事,兩人都搖頭。
沒收肉已經勉強說得過去,沒收布和糖,確實過分了。
王德發咬牙:“行!布和糖留下!肉拿走!”
他指揮喬正邦和幹事把肉裝進麻袋,扛起來往外走。
經過喬正君身邊時,他壓低聲音:“喬正君,這次算你走運。”
“下次,沒這麽好說話了。”
喬正君看著他:“我等著。”
王德發冷哼一聲,帶人走了。
院裏一下子空**下來。
林雪卿看著地上那三尺布和半斤糖,眼淚又湧出來:“狐狸皮毛和肉……全沒了……”
喬正君沒說話,彎腰撿起布和糖,遞給她:“收好。”
然後他轉身,走到屋簷下,取下那張弓和箭。
弓弦緊繃,箭尖鋥亮。
他握緊弓,看向王德發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
肉沒了,能再打。
可有些人,該還債了。
他回頭對林雪卿說:“在家等著。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林雪卿緊張地問。
“去要賬。”
喬正君背起弓,拎起柴刀,大步走出院門。
門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這個冬天,還長著呢。
賬,得一筆一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