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坡尋虎蹤(新書跪求推薦票和追讀)
門是被林小雨撞開的。
“姐夫!姐她——”小姑娘跑得岔了氣,臉上卻憋著壞笑。
喬正君剛放下擦了一半的弓,桐油味還沾在指尖。他心頭先是一緊,隨即從小姨子滴溜溜轉的眼睛裏看出了端倪。
大步跨進裏屋,簾子一掀——
昏黃的煤油燈下,林雪卿背對著門,上衣褪到腰際,正擰毛巾擦背。
光裸的脊背在燈下泛著細瓷般的光,肩胛骨隨著動作微微聳動。
她驚惶轉身,濕毛巾“啪”地掉進盆裏,手忙腳亂抓褂子往身上捂,臉燒得通紅:“小雨你……正君你怎麽……”
喬正君已瞥見簾子底下那雙溜走的小腳丫。
被那丫頭算計了。
“火小了,我去添柴。”他轉身要走,喉頭發緊。
“……夠不著背。”林雪卿的聲音細細傳來,帶著顫。
屋裏靜得隻剩心跳。
喬正君背對她站了兩秒,彎腰撿起毛巾。水還溫著。
她重新背過身,褂子虛掩胸前,脊背繃得筆直,皮膚上水珠未幹,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毛巾落上去的刹那,兩人同時一顫。
他擦得很慢,沿著脊骨,避開那些淺淡的舊疤。
指腹下的肌膚溫熱柔軟,能摸到細微的骨節。
她的呼吸壓得很輕,肩頭卻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
擦到腰窩時,她瑟縮了一下。
喬正君停手,毛巾已經涼了。
“……好了。”她飛快穿好衣服,係扣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嗯。”喬正君把毛巾搭回椅背,“小雨欠收拾。”
林雪卿抿嘴想笑,臉頰卻更燙了。
灶膛裏的火劈啪作響,映著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什麽。
“對了……”林雪卿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不穩,“今天上午,王幹事找我了。說廣播站缺人手,問我願不願意去幫忙幾天。”
喬正君擦拭弓弦的動作頓了頓:“你怎麽說?”
“我說……得問問你。”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但心裏是想的。王幹事說,就當是提前熟悉工作。”
喬正君沉默片刻。
他想起白天李開山的話,想起王守財那陰毒的眼神。
廣播站——那是風口浪尖,也是機會。
“想去就去。”他最終說,“但記著,多看,多聽,少說。這事兒,不簡單。”
林雪卿用力點頭:“我懂。王幹事人也嚴厲,今天下午試念通知,我卡殼了三遍她才點頭。”
“嚴點好。”喬正君把弓掛回牆上,“真上了喇叭,全公社都聽著,錯不得。”
窗外的風聲緊了,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正君。”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有點怕。”
“嗯?”
“明天……你去武裝部,是不是……又要進山?”
他沉默了一會兒:“可能?北邊雪大,狼群往南遷了。”
“危險嗎?”
“說不危險是假的。”他寬厚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但該去還得去。”
頓了頓,他聲音更沉:“這次……可能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李主任特意叮囑早到。”喬正君說,“劉棟新上任,要燒三把火。”
喬正君轉身,影子罩住她,“但該去還得去。睡吧,明天得早起。”
他的聲音帶著桐油味,很近,很沉。
“嗯。”她輕輕應聲。
燈滅了,黑暗像濃墨般潑下來。
喬正君躺在炕上,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剛有些睡意,胸膛上忽然枕過來一點重量。
林雪卿的腦袋輕輕挨著他,呼吸透過薄薄的衣衫。
“正君。”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寂靜在溫暖的被窩裏流淌。
就在他以為她要睡去時,她忽然動了動,嘴唇輕輕貼上他頸側的皮膚,氣息溫熱,顫得厲害:
“正君……我想做你真正的女人。”
喬正君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感到呼吸一滯,環在她背上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
月光從窗紙的破縫漏進來,剛好照見她仰起的臉——眼睛在昏暗裏亮得驚人,盛著決心,也盛著柔軟的怯意。
“你想好了?”他的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她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撐起身,吻了上來。
嘴唇有些幹,碰到他時抖得厲害。
笨拙的,試探的,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孤注一擲的勁兒。
他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頰,指腹粗糲,動作卻放得極輕,像觸碰易碎的瓷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彼此逐漸滾燙的呼吸,心跳如擂鼓般在狹窄的空間裏共鳴。
他引導著她,緩慢地解開盤扣,指尖觸及溫軟肌膚時,兩人都顫栗了一下。
過程生澀,時有停頓。
她偶爾吸氣的輕嘶,被他用更輕柔的撫觸安撫。
汗水漸漸濡濕了額發,黏在皮膚上。
沒有更多言語,隻有交織的喘息和身體最原始的對話,在無聲中完成了一場笨拙而鄭重的交付。
結束時,她蜷在他懷裏,渾身脫力,手指仍無意識地揪著他汗濕的衣襟。
“一定要回來。”她聲音啞得厲害。
“嗯。”喬正君收緊手臂,“回來……咱們就要個孩子。”
“還有…”他頓了頓,“教你騎車。”
~~
天還未亮透。
門軸吱呀一聲,冷風裹著煙味先撲了出來。
喬正君推開武裝部會議室的門,眼皮沉得發澀。
屋裏煙霧濃得化不開,像口熬幹了的藥鍋。
七八個人影在青灰色煙霧裏浮沉,李開山坐在主位,眼底的血絲隔著三米遠都能看見。
他旁邊那個陌生男人……
喬正君的目光停了一瞬。
方臉,中山裝嶄新得紮眼,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太嚴了,勒出一道深紅的印子。
那人坐得筆直,背不靠椅,手裏捏著支鋼筆,筆帽一下一下輕敲著桌麵,嗒、嗒、嗒。
“正君,來了。”李開山抬了抬下巴,聲音有些沙,“坐。正好,先把前幾天的賬清了。”
他從桌底下拎出個灰布袋子,咚地放在桌上。
“你一個人撂倒兩頭狼王、十三頭普通狼。”
李開山說著,從懷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票子,“按公社規定,狼王一頭十五塊,普通狼一塊五。另外,公社特批五十斤高粱麵做額外獎勵。”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票子邊緣:“錢五十塊整。麵……四十五斤。糧站老周說庫底就這些了,差的五斤,下月補。”
票子推過桌麵,發出紙張摩擦的輕響。
喬正君沒馬上接。
他餘光瞥見那個陌生男人。
劉棟,新來的副主任。
劉棟終於停了敲筆帽的動作,眼皮微抬,目光從喬正君沾著泥雪的褲腿往上爬,經過磨出毛邊的棉襖袖口,最後停在他臉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稱肉。
嘴角有極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秤杆找到平衡點那一刹那的停頓。
“李主任,這錢……”喬正君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幹澀。
“該拿就拿!”李開山拔高了聲音,“出生入死的時候沒人替你擋狼爪子,該得的也別假客氣。收著,給雪卿扯塊布——她那棉襖,袖口都補三層了。”
話是說給全場聽的。
喬正君這才伸手。
指尖碰到票子時,劉棟忽然清了清嗓子。
“喬正君同誌。”聲音平穩,卻像鈍刀子在磨刀石上拖,“李主任把你誇得像朵花。不過今天這會,要說的不是狼。”
他頓了頓,等滿屋的呼吸都屏住了,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是老虎。”
靜。
死一樣的靜,連煙灰掉在桌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虎?扯淡!咱們這兒多少年沒見大蟲了!”
劉棟不緊不慢地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展平,推到桌子中央。
紙上有黑糊糊的印子,像是拓下來的。
“昨天傍晚,柳樹溝劉老六家的牛被拖走了。三百多斤的牤牛,脖子被一口咬穿,拖出去半裏地。”
他指尖點在那拓印上,“這是現場留下的爪印。各位都是老獵戶,分得清狼爪和虎爪吧?”
老獵戶陳老栓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是老虎。”他啞著嗓子說,“掌寬四寸半,爪深……這畜生得有四五百斤。”
會議室裏又靜下來,這次靜得能聽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劉棟轉向喬正君,目光像針,專挑關節縫裏紮:“喬正君同誌,你是屯裏長大的,熟悉山形地勢,又是武裝部聘請的向導…”
“公社的意思,你先帶兩個人去偵查,摸清老虎的活動範圍、巢穴位置、活動規律。等確定了,武裝部再組織人手獵殺。”
喬正君盯著那張拓印紙。
四寸半的掌寬,爪印深得陷進泥裏半指。
這虎不是餓極了,就是正當年,凶得很。
他抬眼,迎上劉棟的目光:“劉副主任,柳樹溝離屯子三十裏,中間隔著老鷹崖和黑風嶺。老虎要是真在那兒,一時半會兒威脅不到屯子。”
“一時半會兒?”劉棟笑了,笑聲短促,像冬天樹枝斷裂的聲音,“等它吃完了柳樹溝的牲口,翻過山來禍害咱們屯子,就晚了!”
“喬正君同誌,你是獵手,該知道防範於未然的道理。”
李開山皺著眉插進來:“劉副主任,正君剛打完狼,身上還帶著傷,是不是讓他歇兩天……”
“李主任。”劉棟轉過臉,語氣放軟了些,話卻更硬了,“正因為喬正君同誌剛立了功,才更該為集體該挑起擔子。”
“能者多勞嘛,這也是組織對他的信任。”
“這次偵查…公社會拿出一張自行車票作為獎勵。”
會議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喬正君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
自行車票……雪卿每天天不亮就要走八裏地去公社,棉鞋總是濕透。
有了自行車,她就能少受些罪。
冬天送糧,夏天賣山貨,都能省下一半力氣。
但這是拿命換。
劉棟在笑,那笑容裏寫著:我知道你需要這個,所以你得接。
喬正君抬眼,聲音平穩:“但得先說清楚——”
他盯著劉棟,一字一句:
“你剛才說的自行車票,現在就給。”
會議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劉棟臉上的笑容僵住:“票……得等任務完成……”
“現在給。”喬正君站起身,“我死了,票給我媳婦。我活著回來,再談別的。”
他把交易擺在明麵上。你想讓我賣命,就得先付定金。
劉棟挑眉:“好…我答應了…你有把握?。”
“沒把握。”喬正君放下缸子,說得很坦**,“老虎不是狼,獨來獨往,行蹤詭秘。我去看過才知道。”
“得知道它多大年紀,公的還是母的,是不是帶著崽子。這些不弄清楚,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送死”兩個字,他說得輕,卻像冰塊砸進油鍋。
劉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要帶誰?”劉棟的聲音冷下來。
“趙福海、趙隊長。”喬正君說,“他爹趙老三和我爺爺當年獵過虎,他知道老虎的習性。”
“再帶大山子,他眼神好,夜裏能看見五十步外的兔子。”
“就兩個人?”
“人多了動靜大,打草驚虎。”
喬正君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明天一早就出發。”
“拿著…”
劉棟臉色沉得能擰出水,從跨包拿出一張工業票丟在喬正君麵前。
時間流逝,散會時,天已大亮。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像金粉撒在舊棉襖上。
喬正君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李開山在走廊盡頭等他,遞過來一支“大前門”。
“劉棟新來,要立威。”李開山劃著火柴,火焰在晨光裏顯得很淡,“你頂撞他,他記下了。”
“我知道。”喬正君接過煙,沒點,就夾在指間,“但他把老虎說得輕巧,我不能讓鄉親們真信了,稀裏糊塗往山裏送命。”
李開山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他這招毒。你去,凶多吉少;你不去,正好落個‘畏難怕死’的話柄。怎麽選都是虧。”
“那就把虧吃在明處。”喬正君說,“至少讓鄉親們知道,山裏的事,不是他劉棟坐在會議室裏拍腦袋就能定生死的。”
李開山沉默了很久。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終於掉在地上,碎成灰白粉末。
他抬起頭,看著喬正君,目光複雜:“小心些。老虎……那玩意兒,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你家裏,也放寬心。雪卿那邊,廣播站臨時幫忙的事兒,王幹事跟我透過風,基本定了。”
“等這陣忙亂過去,就能轉正。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開山遞過煙,壓低聲音:“自行車票……是塊肥肉,也是魚鉤。”
“我知道。”喬正君接過煙,沒點,“但雪卿需要。她每天走那麽多路,腳都凍傷了。”
“所以你就咬了鉤?”
“不。”喬正君摩擦口袋裏的工業票,“我咬的是餌,但鉤子——得看誰吞誰。”
他頓了頓:“李主任,裝備清單上我加了幾樣東西。硫磺、硝石、還有那把庫房裏放了三年的麻醉槍。”
李開山瞳孔一縮:“你要那玩意兒幹嘛?打老虎不夠看——”
“不是打老虎。”喬正君說,“是萬一遇上,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接任務,但按自己的方式接。
………
第二天,晨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時,喬正君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沒動,隻是聽著枕邊的呼吸聲。
林雪卿的呼吸很輕,均勻綿長,但每隔七八下,就會有個微小的停頓,像是夢裏遇著了什麽,又強行壓回去。
他知道她沒睡踏實。
門外的踩雪聲來得比他預想的早。
咯吱,咯吱。
不是路過,是特意踩出來的重響,每一步都壓實了才抬起。
喬正君數到第七聲時,輕輕挪開她搭在他胸口的手臂。
那手臂溫熱,手心有層薄汗。
他下炕的動作放得很慢,腳掌先探到地麵,凍得一激靈,才讓整個腳掌落實。
灶膛裏的火是昨晚封好的,他用火鉗撥開灰,底下的炭還紅著。
添了兩塊劈得極細的鬆木,火苗“噗”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光影跳動。
鐵鍋裏的水剛開始冒魚眼泡,門外的人等不住了。
“正君?”
是趙福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麽。
喬正君沒應聲。
他走回裏屋,從牆上取下那把複合弓。
弓是昨天下午從武裝部庫房領的,層壓木的弓身泛著油潤的光,握把處的鹿皮已經被人手磨得發亮。
他食指勾住弦,輕輕一拉。
嗡——
弦音在寂靜的晨光裏**開,低沉綿長。
炕上的林雪卿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沒睜眼,隻是把臉往被子裏埋得更深了些。
喬正君看著她蜷縮的背影,站了兩秒,才轉身出去。
拉開門閂時,冷風像等待已久的野獸,猛地撲進來,撞得他胸口一悶。
趙福海站在三米外的雪地裏,肩上那杆老式獵槍用破麻布裹著槍管,隻露出烏黑的槍口。
他臉上凍得發紫,眉毛和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看見喬正君,咧開嘴想笑,結果隻是噴出一團白氣。
“還以為你得再眯會兒。”趙福海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眯不著。”
喬正君把箭囊斜挎在肩上。
十二支鋼箭,箭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藍光。
帆布包裏除了火鐮、鹽塊和兩根風幹肉條,還有一壺燒刀子。
李開山昨晚送他出門時硬塞過來的,瓶身還帶著那老煙槍手心的溫度。
“就咱倆?”趙福海朝屋裏瞥了一眼,眼神很快收回來。
“大山子媳婦昨夜裏發動了,走不開。”
喬正君跨出門檻,反手帶上門。
木門合攏的瞬間,他聽見裏屋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很輕,但確實有。
林雪卿醒了,在裝睡。
他沒回頭。
兩人一前一後踩進積雪。
喬正君走前麵,每一步都先探半步,確定底下沒坑沒洞,才讓全身重量壓上去。
風比昨天夜裏小了,但沒停。
它卷起地表的雪沫,在半空打旋,細密的雪粒像砂紙一樣刮在臉上。
喬正君把圍巾往上扯,隻露出眼睛。
眼皮很快就被雪沫糊住,他得不停眨眼,才能保持視線清晰。
走出二裏地,趙福海忽然開口:“正君。”聲音悶在圍巾裏,聽著發甕。
喬正君沒停步,隻是“嗯”了一聲。
“你信真有虎?”
這個問題昨天在會上就該問,但趙福海憋到現在才吐出來。
喬正君蹲下身,抓了把雪,湊到眼前看。
雪粒很細,被風吹得棱角分明——高處風更大,動物不會往山脊走。
他把雪撒了,拍拍手:“劉棟拿出來的爪印拓片是真的。”
“那萬一真在柳樹溝呢?”
喬正君繼續往前走。
雪沒過小腿,每抬一步都費力。
他知道趙福海在怕什麽。
趙福海他爹陳老三肚子上那道疤,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皮肉翻卷著長好,像條猙獰的蜈蚣。
“所以咱倆是去偵查。”他說,聲音很平,“不是去拚命。看清了,記準了,回來畫圖。真要到動手那步,得等武裝部調人。”
兩人翻過第一道山梁時,天色終於亮了些。
灰白的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不是暖光,是冷光,照得雪原一片刺眼的亮。
喬正君眯起眼,手搭在眉骨上,掃視前方那片混交林。
落葉鬆和紅鬆交錯生長,樹幹上掛著厚厚的雪掛,偶爾有雪塊墜落,“噗”地砸進底下的積雪。
“停。”他忽然抬手。
趙福海立刻蹲下,獵槍從肩上滑到手中。
動作熟練,但握槍的手背青筋繃起。
喬正君沒看槍。
他盯著三十米外一棵紅鬆的樹幹。
離地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樹皮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質。
刮痕很新鮮,木質的顏色還沒氧化變深。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
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
樹皮不是自然脫落,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掉的。
刮痕上方,有幾道深深的、平行的溝槽,入木三分。
“熊?”趙福海跟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喬正君搖頭,“熊蹭癢會上下移動,留下的是大片摩擦痕。這個——”
他指著那幾道溝槽,“是爪尖摳進去的痕跡。你看間距。”
趙福海湊近,眯眼看了兩秒,臉色“唰”地白了。
溝槽之間的間距,超過十厘米。這意味著掌寬至少二十五厘米以上。在這片山林裏。
就在這時——
右後方的雪堆突然炸開!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閃電般撲出,直衝趙福海後頸!那不是虎,體型更小,更修長——雪豹!
喬正君幾乎在雪堆微動的瞬間就動了。弓已在手,箭已搭弦,身體半轉的同時弓已拉滿!
“蹲下!”他厲喝。
趙福海本能地一矮身。雪豹的利爪擦著他頭皮掠過,帶起幾縷頭發。
喬正君的箭離弦!
“嗖——”
雪豹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扭腰,箭矢擦著它的肋側飛過,釘進遠處的樹幹。
它落地無聲,後腿一蹬再次撲來,這次目標明確——喬正君!
太快了!
喬正君第二支箭剛搭上,雪豹已到五步之內。
他能看清它琥珀色的瞳孔,齜出的獠牙,還有頸側那圈厚厚的、足以抵擋箭矢的皮毛。
不能射頸!
他弓身下沉,箭尖微抬,瞄準的是它撲擊時必然暴露的胸腹交界——那裏皮毛最薄。
放!
第二箭破空。
雪豹竟在撲擊途中強行側移,箭矢擦過它前肢,帶出一溜血花!
它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攻勢卻絲毫未減,兩隻前爪直抓喬正君麵門!
喬正君已來不及抽第三支箭。
他猛然後仰,雪豹的爪子帶著腥風從鼻尖劃過。
同時左手棄弓,右手摸向腰間柴刀——
太慢了!
雪豹落地後毫不停頓,後腿發力再次騰空,這次是致命的鎖喉撲!
趙福海的槍終於響了。
“砰!”
子彈卻打在雪豹剛才的位置——它太快了,開槍的瞬間已變換方位。
喬正君瞳孔緊縮。
雪豹的陰影已籠罩頭頂,他能聞到它口腔裏濃重的血腥氣。
柴刀就算拔出,也來不及格擋……
前世在高原拍攝時,那個老向導的話突然炸響在腦海:“雪豹這玩意兒,靈性得很,也膽小得很。它怕什麽?”
“怕比它大的東西。在山上,你要是遇上,學老虎叫——它認這個。”
沒有時間猶豫。
喬正君深吸一口氣,胸腔猛地擴張,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渾厚、帶著胸腔共鳴的咆哮——
“嗷——嗚!!!”
那不是狼嚎,是模仿老虎示威時的吼聲。
雪豹的動作僵住了。
它在空中竟然硬生生扭身,四肢著地時連續後退三步,琥珀色的瞳孔裏第一次露出驚疑。
它死死盯著喬正君,喉間發出威脅的呼嚕聲,卻不敢再上前。
喬正君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緩緩站起身,目光毫不退縮地與雪豹對視。
他再次吸氣,發出第二聲虎吼,這次更長,更沉,帶著明顯的驅逐意味。
雪豹耳朵向後撇去,尾巴不安地擺動。
它看看喬正君,又看看遠處樹上的箭矢,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嘶,轉身幾個縱躍,消失在密林深處。
從雪豹撲出到逃離,不過十餘秒。
趙福海癱坐在雪地裏,槍掉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喬正君走過去撿起弓,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急速消退後的生理反應。
他檢查了一下箭囊,還剩十支箭。
“起得來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趙福海顫抖著點頭,撐了兩下才站起來。
喬正君走到那棵紅鬆前,拔出釘在樹上的箭。
箭簇上沾著一點暗紅的血——雪豹的。
他湊近聞了聞。
血味很新鮮,但混著一股……奇怪的腥氣,不像普通獵食動物的味道。
更不對勁的是,雪豹通常棲息在更高的海拔,怎麽會出現在這片混交林?
而且剛才那隻雪豹的攻擊性太強了,簡直像……被什麽逼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