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

第九章 他們的愛

等來歸人,等不到幸福

馮然在國際機場的大廳裏,手提著一隻碩大背包,盛夏晴朗的午後,陽光充裕,光線透過玻璃輕巧轉換角度,直射在他手裏那一隻棕黃格子相間的LV背包上,熠熠晃眼。

他別過頭來對我說,林媚,一對戀人,相守和分離,究竟哪一個更適合?

我不做聲,距離他五步之遙,背著手,微微傾斜著身子對他微笑。背對陽光,我看到馮然那般固執的佇立著,在等我的答案。有人跑過,撞到他的肩膀,那一個瞬間,光影模糊了我最熟悉不過的清秀而冷漠的麵龐。廣播裏,極專業熟練的聲音不停的催促著這趟航班的旅客。聲音每響起一次,我便明晰的感覺到,他離我更遙遠了一些。

我始終微笑,笑得肌肉酸痛。他盯著我的眼睛,而我看不到他,就恁憑這樣傻傻的笑,一直笑到他轉過身,整理了領帶,把背包扛在肩上。他背對著我,用決絕而淒愴的聲音對我說再見。

他別過身的那一刻,眼淚就掉下來,笑容依舊僵硬,淚掛在上揚的嘴角上,搖搖欲墜。最終在我胸前印出一朵盛放的鳶尾,染花了乳白色的連衣裙。

笑著哭,是絕望中的絕望。哭著笑,是悲傷中的悲傷。

時過良久,日暮垂西,淚依舊淌,淚痕尚且清晰,笑麵早已麻木。轉身欲走,天旋地轉,幾欲踉蹌。一塊手帕舉到我麵前,他說,你不必傷心的,隻是一場別離,別離總是為了再相聚。你好,我叫孔溪。

我未曾看到他的臉,但已經伏在他的肩膀抽泣,昂貴的阿瑪尼淡黃色西裝,漸漸成了暗黃,成了淺棕。他的右手將手帕藏在掌心,中指和食指緩緩劃過我的發梢,一遍又一遍,曖昧至極。

濕了又濕的臂膀,卷了又卷的發梢,由日落到星稀。離客走過,歸人走來,鄙夷的看著我們,竊竊議論。

我倏然抱緊他,說,你帶我走,你必須要帶我走。

他用下巴磕住我的額頭,撥開劉海,胡子茬刺的生疼。他緩緩地說,放心,我不會離開你。

那夜,那一張大**,我敞開浴袍,平躺在一片柔軟中,晚風習習,窗紗搖曳飄舞。孔溪緩步走來,濃鬱的古龍水味道,縈繞縈繞。

他靜靜的躺下,左手食指從我的眉心開始,向下輕柔扶過。一枚指尖,修剪整齊的指甲,氤氳著潮濕,自上而下,癢癢的痛。劃過鼻尖,劃過紅唇,劃過喉頭,從胸口向下,漸漸熱了。他的指尖盤旋著,環繞著,在每一寸肌膚灼燙開濕潤。花叢上不,戛然而止,手指蠢蠢欲動,猶豫不決。

我望著他,一副惶恐又殷切的表情,細密的汗布滿臉頰,微微紅暈。我撲哧一聲笑出來,貼近他耳邊輕輕吹一口氣,他倉皇一抖的動作可愛之極。我翻身跨在他腰上,撕扯開他的浴衣,雙手緊緊按住他的胸口。

心髒篤篤跳動,敲擊著掌心,起起伏伏,強有力的心髒,強有力的胸口,顫抖沿著手臂延伸到心裏,我說,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他點頭,然後便瘋狂的與我扭滾在一起。

事畢,我坐在窗台上,點一根薄荷味壽百年,看著窗外燈火迷離,離落人聲遠遠傳來,好似兩個世界。

孔溪輕輕走過來,從背後擁住我,呼吸還急促,熱氣捶打在脖頸,我的頭發輕輕揚起又落下。他像上次那樣撫著我的頭發,用兩根手指,然後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林媚。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結婚吧。

我望著他,一笑,嗬嗬,好啊。

住在孔溪家,是個奢侈的享受。

他在一家軟件公司做編程,收入頗豐。雖然繁忙,卻沒有人際應酬。我每天下班後,唯一要做的就是去超市買來蔬菜和啤酒,做清淡的海派菜,喝幾口酒,在**等待他的安慰。

關了燈,躺在他身邊,緊握著他的食指,握出了汗。他睡著的姿勢很好看,平淡而釋然,呼吸平緩,偶爾有短暫的鼾聲。常常,我故意敞開窗簾,月光直射在他臉上,斜斜的,在黑暗之中形成一條光芒的縫隙。這時我便會看到他的眉頭緊鎖著,嘴唇在顫抖,哽咽在喉頭的話呼之欲出。被我握緊食指的那隻手,反過來緊緊攥緊我,指甲陷進去,掐出一道一道戒指一樣的紅色指痕。

每每如此,我便任由他緊握,另一隻手在他的短發上溫柔的反複婆娑,發出沙沙的聲響,發梢上的汗,迸濺到我的鼻尖,冰涼冰涼。這是我已經熟悉的方式,每當我撫過他的頭發,他便安靜了,向我這邊輕輕靠過來,嘴唇微張恩啊做聲,笑得天真無邪,像個孩子。

他一定是夢到了那個他沒能來得及抓住的人。像馮然那樣,問一個問題,留一張照片,說一聲再見。

有時他會半夜醒過來,朦朧著問我,林媚,幾點了?

四點半不到。

那你再睡會兒吧,別這麽早起。把窗子關上,夜裏涼,小心感冒。別總是抽這麽多煙,對皮膚不好。

說著說著,他就已經又睡下了。窗外高樓林立的縫隙中開始泛白,那是一種病態的白,肮髒,又倦怠。一如我們的生活。

孔溪說,他第一次遇見我,就感覺我是白色的,像淩晨五點的天空,看不清晰,卻濁白的令人向往。

一天晚上吃過飯,他說在公司心情不好,要我講些無聊的事情哄他開心。

什麽是無聊的事情?我問。

比如,愛情。

我沒有愛情。

那麽我呢?

是我隻**,不戀愛的男人。

那麽從前呢?

我愛著一個人,他愛上別的人,他去了她那裏,我選擇嫁給你。

那個男人叫馮然,那個女人叫江虹。

你怎麽知道?

不好意思,昨天睡覺你忘了關電腦。打開的頁麵是你的私人blog。我大致看了一遍。

你憑什麽這麽做?

因為我不想娶一個騙我的人。

那你呢?你不一樣是一直在瞞著我?

當然不一樣,我的blog地址就在QQ資料裏,你他媽根本就不想知道!

這是孔溪第一次對我發這樣大的火,當晚他借口加班去公司過夜。他走後我心急火燎的進入他的博客,隻有一篇日誌,隻有一句話。

當你看到這裏,我很欣慰你在關心我,謝謝,不要怪我,我隻是不想要做第二次犧牲品。

馮然回來的時間,也是夏天。他在我麵前消失了一年。

還是那座機場,還是那個大廳,同樣的陽光映在他同樣的背包上。他顯得疲憊不堪,臉上胡須刺的我額頭生疼。我依舊是微笑著迎接他,背著手,微微傾斜著身體。

他一把抱住我,緊緊勒住,讓我近乎窒息。

他瘋狂的吼著,聲音顫顫巍巍。他說,林媚,我回來了,我不會再走了,我不會離開你。周圍的人鄙夷的看著我們,竊竊私語。

他的阿瑪尼西裝光潔如初,肩膀棱角有型,幹燥整潔,沒有一絲皺紋。

晚上,他在我體內盛放了一次又一次,光豔的花朵,綻放在**之間,爆發在喘息聲中。他還是老樣子,做過之後,坐在床沿上點一根煙,軟包的紅萬寶路。

我也還是老樣子,把煙丟還給他,說,美國煙我受不了,太嗆。

我將十厘米特細的壽百年噙在嘴裏點燃那一刻,馮然突然就痛哭失聲,伏在我腿上,大顆大顆的眼淚溫暖輕柔,抖落在剛剛他輕輕咬過的地方。他哭泣的決絕而堅毅,是我從未見過的落寞神情。他瘦了,瘦了好多,哭起來也像個孩子,但眼角有了皺紋。

他突然說,林媚,我們結婚吧。

我看著他,笑了,嗬嗬,好啊。

孔溪確實遵守了諾言,他沒有離開我,是我離開了他。

很可惜,我真的讓他做了第二個犧牲品。

婚前幾周,我上網時偶然又去了孔溪的blog。他每天更新一篇日誌,寫著,林媚你在哪裏?我想你。

過了幾個月,他在博客上對我說,林媚,我知道你和他結婚了,祝你幸福。

兩年之後,我有了孩子跟丈夫也一切都彼此坦然。

忘記了是哪一天,在他的博客上看到他和那個叫做江虹的女子的婚紗照。女子幸福萬分,孔溪眼神迷惘。他在那篇文章裏對我說,林媚,對不起,我是一枚和你一樣的棋子,我隻想見識到你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可惜我愛上你了。我知道你終究會選擇他,不過我相信,你還會記得我,還會像我現在這樣難過。林媚,你信麽,我愛過你,你也愛過我。再見。

我問馮然,一對戀人,相守和分離,那一個更合適?

他說,分離。因為分離時在期待相守,而相守時隻能等待分離。

淚就這樣留下來,我顫抖著打字,說我不信,因為我們已經永遠分離。

思念不能自己,哀痛不能自理,幸福不能自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