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推理短篇集

第一章 矛盾

1大迫藏人

從上演人偶劇的方舟劇場所在的休息室裏飛奔而出,回到位於S巷的家中——這段長達半町左右的距離,盡管花費了四五分鍾的時間,但對於大迫藏人而言,就如同踏上了長久的時間之旅一樣漫長,而兩處相距不遠的地方,感覺也如同隔著數億光年的兩個星體一般遙遠。

“我將讓你品味到極致的苦難!”他終於氣喘籲籲地跑到家門口,對著灰蒙蒙的天空低吼道。

他甚至連在夢中都不放過那個人,因為從那件事開始,原本無話不談、情同手足的二人立刻反目成仇。這對擁有著高貴矜持之心的大迫而言,實在是難以忍受的屈辱,打個比方,這屈辱甚至遠比被人活埋,或是被架到班貝格木馬上,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更加痛苦。毫無疑問,這便是人世間最大的恐怖和不幸。再加上近期以來妻子詭異的行蹤,他幾乎可以斷言,他的確是被妻子背叛了。

2野間淳

大迫藏人和野間淳是一家淨琉璃劇團的戲偶師,剛入團時大迫年方二十三,野間二十八,都是京都人,所以自然投合,要好得像親兄弟。

不料,一年前,也就是大迫把劇團團長旭屋響五郎的千金娶回家的那年的三月,由於劇團的淨琉璃劇廣受歡迎,大迫和野間更成為了小有名氣的戲偶師,所以劇團正籌備著舉行巡演。劇目經常更換,二人必須在台下做足了功課。

那天深夜,野間在睡夢中被驚醒,他似乎聽見了悉悉索索的聲響,但豎起耳朵仔細聽聽,四下一片夜晚的寂靜,再看看一旁呼呼大睡的大迫,覺得是因為自己準備隔天巡演的新劇目導致情緒緊張所致,便又倒下去繼續睡了。

就在此時,他又聽見同樣的聲響。

房外的確傳來一陣低微的吱吱聲。

野間突然想到寢室外邊狹窄的走廊淩亂地堆滿了衣箱和戲偶之類的道具,疲累的團員肯定沒有整理,就那樣直接拋在走廊了。吱吱聲莫不是老鼠的聲音?要是這樣就糟了!那戲偶可是咱的飯碗啊!

隔天要表演的劇目可是劇團裏的壓軸好戲大套戲《浮木龜山》,要是戲偶在此時被老鼠肯壞就糟糕了!

野間悄悄打開寢室大門,走廊一片漆黑,四下朦朧不清。當他在黑暗中看到一道影子如幻影般閃過時,趕忙揉亮惺忪的雙眼。誰知他居然看到了大迫藏人的戲偶——赤崛水右衛門突然如紅蓮般燃燒了起來,漆黑的通道立刻被點亮。

野間和大迫要表演的是《浮木龜山》中石井兄弟的複仇劇,野間負責操縱石井兵助,而大迫操控水右衛門。如此情景就好像是被野間操縱的戲偶——石井兵助成功複仇了一般。野間居然在恍惚之間看到水右衛門戲偶旁的石井兵助在火光的照耀與黑暗陰影的襯托下露出狡黠的冷笑。

過了許久,野間才晃過神來,趕緊提了桶水撲滅火焰,水右衛門被燒成焦炭,而石井兵助卻沒有受到波及,野間暗暗鬆了一口氣。誰知此時他的身後竟站著被嘈雜聲吵醒的大迫藏人,他看到死灰一般的水右衛門布偶,臉色大變,狠狠地質問野間淳,到底有何怨恨,非得在巡演前一天燒毀自己的布偶?野間頻頻解釋,水右衛門是在他眼前突然燃燒起來,但大迫藏人始終無法信服。

一方說戲偶自己燃燒,一方始終不肯相信,既然沒有其他證人,終究隻是抬死扛,注定無法了結。其他劇團成員也被這場爭論吵醒,逐一起身,但誰也沒法對這事做出適切判斷。有人說世上或許真有如此怪事,有人則是一口否定說絕無可能,但大迫的布偶被燒毀確實鐵錚錚的事實。

大迫藏人認為是野間嫉妒他所致,首演以來,自己的戲偶就廣受好評,人氣絕對高於野間淳,連觀眾都誇讚其戲偶靈動、栩栩如生。一定是野間因此心生妒恨,半夜偷偷放火點燃了自己的戲偶,為了遮掩事實,故意謊稱有人縱火。但此說終究無憑無據,他隻能強忍怒意,在旁人的勸說下暫且作罷。大迫隻能拿出備份的戲偶參加第二天的巡演,因為這不是自己常用的戲偶,操控起來顯得相當生澀,無論做工、質感、樣貌等都和心愛的戲偶相去甚遠,所以大迫總是提不起勁來。可眼前就是他的仇人野間淳,大迫仿佛真的被水右衛門附體一般,顧不上劇本的情節,大肆對石井兵助的布偶展開瘋狂攻擊,而野間也無心提醒大迫,隻見雙方的布偶都企圖虐殺對手,眼神中布滿血絲,刀刃都幾乎被折斷,講台上的太夫也深受感染,今天的說唱特別賣勁,毫不知情的觀眾全都屏息凝神,靜觀勝負。

無論如何瘋狂,石井兵助必為仇敵所敗,水右衛門那方出現援軍,但此時的野間絲毫不顧及淨琉璃的台詞,竟胡亂衝殺一番,一心一意隻想砍殺對方的布偶,而知曉這點的大迫藏人不敢大意,也全力應戰。就在敵我雙方一陣衝殺之際,淨琉璃的台詞終了。

“你究竟是何居心!”野間在休息室裏指著大迫破口大罵。

“真有臉說!要不是我防範有加,第二隻戲偶都會被你折磨死了!”大迫也毫不示弱,揪起野間的衣領罵道,“你到底對我有什麽深仇大恨!”

野間原本脾氣就衝,此時也顧不得其他,兩人在休息室內公然打做一團,昨夜的爭執即將在這裏重現,幸好兩人的師傅波多野徹平及時出麵製止,總算平息了當晚的風波。但在第三次巡演之前,不知是誰拔下了石井兵助的偶首,拋在走廊上。當然,這很有可能是大迫幹的好事,可終究無憑無據,野間隻能壓抑怒氣,從那以後,二人都沒有任何交談,他們在實際生活中也如石井兵助和赤崛水右衛門了。

3波多野徹平

“你們兩個太不懂規矩了!”波多野徹平將大迫和野間二人帶到自己家中,好好地訓斥他們一番,當他聽聞自己的兩位弟子竟絲毫不顧影響,在休息室內大打出手,感到勃然大怒。

砰!

他又敲了一下桌子。大迫和野間完全被師傅的威嚴震懾住了,半天不敢吱一聲。

“野間,你說你在半夜看到大迫的戲偶自己燃燒起來?”波多野嚴厲地問道。

“是、是的……”

“這怎麽可能?分明是他嫉妒我的操控戲偶技術!”一旁的大迫藏人忍不住大聲喊道。

“我真的親眼看見的!信不信由你!”

“好吧,這事暫且不做定論。但是大迫你也不能對野間的戲偶做出那種事來啊。”波多野轉過頭斥責大迫。

“我根本沒做過這種事!哼,這說不定是某人為了名正言順地攻擊我故意造出來的借口吧!”

大迫的挑釁話語徹底激怒了野間,隻見他掄起拳頭正準備往大迫臉上揍去。就在這時,波多野單手擒住了他的手臂,大聲吼道“別再胡鬧了!真是丟人!”

盡管大迫和野間都很不服氣,但必須遵從師傅的命令,坐在一起吃飯。波多野是旭屋團長的弟子,也是大迫二人的恩師,他們能成為如今炙手可熱的戲偶師,全是托了波多野徹平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教導。波多野原本是無惡不作的街頭混混,專幹偷雞摸狗的勾當,後來由於實在窮困潦倒,所以投靠旭屋劇團當一名戲偶師,沒想到他的操控技巧讓旭屋團長驚歎不已,一個個戲偶在他的操控下栩栩如生,連劇團的前輩也看的張口結舌、自歎不如。隨著劇團的名聲因他而日益壯大,他的地位也逐日提高,但還是改不了往日的秉性,在劇團成員之間流傳著他經常趁大迫藏人巡演時和他的妻子發生不正當的關係,雖然不知是誰最先傳出去的,但大迫卻不以為然,一笑置之。

“你們對這件事怎麽看?”波多野從電視機下的抽屜中掏出一張報紙。

報紙的頭條用鮮紅的大字體寫著:

K縣發生第三起殺人案件!旭屋劇團團員慘遭殺害!

“啊?發生了第三起殺人案!”大迫從師傅手中接過報紙喊道,野間也稍微靠了過來仔細閱讀。

“嗯,據說是昨晚發生的命案。負責道具準備工作的平井被人殺害,留在命案現場的又是那不知所雲的咒符。”

大迫和野間仔細翻閱著報紙,隻見上麵寫道:

昨日,K縣又發生第三起連續殺人事件,近來迅速走紅的淨琉璃劇團——旭屋劇團的成員平井史郎(二十九歲)在自家家中遭到殺害。據悉,第一發現者是同劇團的成員A氏,當晚九點應平井之邀前去他家拜訪,但不論在門外如何按鈴,都沒任何響應,且A氏又在隱約之間聞見從房內飄來的血腥味。情急之下,A氏試著轉動門把,沒想到門竟未反鎖,平井史郎的屍體赫然出現在眼前,頭顱像人偶一樣被扯下,死狀慘不忍睹。身旁還留著被視為連續殺人事件憑證的波斯咒符。

“像人偶一樣”這句話讓大迫和野間二人看的毛骨悚然,作者似乎在暗示著什麽。文章的後麵主要是劇團團長旭屋及各個層次的主要管理員對此事的感想,收錄了對平井史郎的各種好評,包括以前和他鬧得不可開交的幾個成員居然也都聲淚俱下地對他拚命誇讚。最後則是簡要的提醒K縣的住戶小心防範陌生人入侵,並請了犯罪心理專家對犯人的心理狀況進行評論,還附上了所謂的波斯咒符,報紙對凶手的宗教信仰等方麵進行各種臆測:

“凶手果然是個變態的家夥。”野間摩挲著下巴說道。

“是啊,這莫名其妙的符紙就好像是犯罪記號一樣被丟在血淋淋的現場,真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此時大迫和野間似乎早已忘卻彼此的仇恨,竟不知不覺討論起案件了。

“不過,要說起誰和平井史郎有何仇恨,大迫你應該最清楚的吧?”野間話鋒一轉,“你不是常指責平井工作馬虎、說話刻薄,常和他鬥嘴嗎?我記得你還說過要找個時間好好整他呢!”

“混賬東西!你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懷疑我嗎?嗯?”大迫挽起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臂,似乎隨時準備開戰。

“嗬嗬,我隻是提出自己的看法而已嘛。報紙上說‘平井的頭像人偶一樣被扯下來’,這不正好和你對待我的戲偶方式一樣麽?”

“我都說過了,你的戲偶不是我擰壞的!”

“你把我當三歲小孩耍麽?”

一觸即發之際,波多野又出手阻止二人,將他們狠狠訓斥一番後才放他們回去。眼看二人之間的隔閡始終無法排解,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4大迫玲子

盡管波多野徹平在劇團中地位極高,但由於認識他的人終究會知道其以前荒唐的生活,所以他到現在都沒找到一個能談婚論嫁的女子,一直過著單居生活。

他知道劇團中流傳著他和大迫藏人的妻子玲子不清不白的傳聞,也對大迫藏人對此的嗤之以鼻感到放心,他可以更加肆無忌憚地挑選時機去大迫家“拜訪”了。

大迫藏人的妻子大迫玲子是旭屋團長的獨生女,和滿身贅肉的團長不同,玲子竟生得勻稱標致,濃密的披肩長發配上白白的臉蛋上的標致五官,再穿上她平常最喜歡的淡紫色和服,真是美極了,連混跡江湖多年的波多野也為她的相貌所打動,感歎世上竟有如此美人。盡管劇團內的成員都在暗地裏指責他利用和藏人的師徒關係偷偷和玲子幽會,可波多野對此毫不理睬,反而變本加厲地頻繁造訪大迫家。而現在,波多野算好時機,他的目的地正是隻有一個人的大迫家。

他按照約定,來到對著門輕敲三下。房內的人早已迫不及待地開門迎接了,也許是忍耐太久的緣故吧,兩人竟立刻躺到了**,纏綿一番後,各自心滿意足地蓋著同一床被子倒在**。

“對不起,我忍耐了太久了,今天做的有點過火……”

波多野低聲下氣地道歉,而對方卻輕輕地搖了搖頭,櫻桃般的嘴唇立刻迎上前去,接著又是一陣纏綿。

“對了,這個連續殺人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誰,或許我已經有端倪了。”待兩人漸漸平定下來後,波多野促狹地說道。

“哦?是真的嗎?這討人厭的案件早該結束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冷靜的聽我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你認識的人。”

“啊?這怎麽可能。”

“就是你的……”波多野用手指了指自己枕著的枕頭,麵色嚴峻地輕聲說道。接著,他將枕套的拉鏈拉開,從裏麵掏出了一張紙片,上麵赫然印著:

玲子接過符紙,對他說道:“這果然就是凶手留在案發現場的紙片吧?”

“是啊,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怎麽會把紙片放在那裏呢?”

“難道凶、凶手真的是他?”

“可惡!還真找到證據了。看來凶手就是你的丈夫——大迫藏人!

“那、那我該如何是好?搞不好他下一個目標就是我了!”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他又伸出手摟緊玲子,“就算是拚上性命……”

1大迫藏人

大迫藏人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懷疑玲子是否有出軌的行為了。當初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旭屋團長手中捧回這個如戲偶般完美無瑕的少女,但現在二人膝下無子關係越發冷淡,他們的夫妻生活顯然已經進入了不折不扣的冰凍期。玲子不會對他歇斯底裏地埋怨,與其說是大迫藏人的妻子,不如說是他的專屬女傭,每天隻會對藏人說些機械性的話語。對,就好比戲偶一般。

“藏人,早餐我已經備好了。”

“就放在桌上吧,你今天要出去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要去父親那幫他處理劇團的事兒。”

“嗬嗬,你可真幸苦啊。”大迫藏人麵無表情地說道,嘴角泛起了一陣冷笑,心裏在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去和外麵的男人幽會嗎?去嶽父那還化妝,真把我當小孩耍了!

玲子瞥見藏人嘴角的冷笑,對他的冷嘲熱諷視而不見,徑自走出門去。

“你怎麽不和我解釋一下呢!”藏人對著漸行漸遠、虛無縹緲般的身影低沉地說道。

他將冷冰冰的早餐擱在一邊,可以說從結婚開始就已經吃慣了沒有任何溫度的食物。

又是冷冰冰的早餐……

他已經被沒有人類氣息的生活逼的幾近抓狂了,他尋思著該做些什麽事才可以傾吐胸中的悶氣。

從上個月開始,他陸陸續續做了幾件瘋狂的事兒,但他對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確保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現在,他從櫃子裏掏出今天的晨報翻看頭條新聞,津津有味地品讀關於“K縣連續殺人魔”的評論文章,看著報紙上那些所謂的“專家”們不著邊際的猜測,口中不由得發出幾聲竊笑。

當他翻到中間的版頁時,一個紙片一樣的東西從報紙的縫隙中“吱留”一聲滑下。

原來是一封白色的信封,裏麵夾著一張小紙片。也許是玲子早上取報紙時忘了留意吧。

說不定裏麵有什麽關於玲子的秘密……

他暗暗這麽想到。

他打開信封,看到裏麵的小紙片時,嘴裏發出了“咯咯”的笑聲,這是非人類的聲音……

早上十一點到休息室見麵,有要事相商。

波多野徹平

他探了探褲子口袋,從裏邊掏出了一張波斯咒符……

2

(摘自XX年4月4日《晨間新聞》)

K縣殺人魔幾近瘋狂!

旭屋劇團兩名成員喪生!

昨日上午十一時半,接連在K縣作案的殺人魔又開始了喪心病狂的殺戮,而目標又對準了旭屋劇團,該劇團兩名當紅的淨琉璃劇戲偶師大迫藏人和野間淳在同一間休息室內遇害,現場留下了兩張象征連續犯罪的奇異咒符。幾天內連續有三名劇團成員被害,這對最近廣受熱捧的旭屋劇團是個致命的打擊,警方已對此時展開深入調查,據悉,他們已掌握了些許關鍵的線索,有望在近期逮捕這名窮凶極惡之徒。

密室殺人!警方束手無策!

最新消息稱,昨天發生的K縣連續殺人事件實為不可能犯罪,凶案現場是個密室。之前警方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必在幾天之內破案,現在看來,這顯然又是他們過分相信自己的能力,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無疑是自己給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筆者昨日親自前往旭屋劇團,目前警方人士對此案的犯罪手法束手無策,目前的偵辦要點主要放在被害者的人際關係上。破案之日看似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