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傳

第一章 天元末日

公元580年,陰曆二月初一。

酉時剛過,京師長安城裏的大街小巷就幾乎不見了行人車馬的動靜。小北風嗖嗖地在裏閭中竄**,城廓內外黑漆漆的,一片殘冬時候的清冷。

此刻,北周王朝的皇宮裏麵,卻是華燈萬盞,把好一片宮宇映照得亮亮堂堂,猶如白晝。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音之聲此起彼伏,自大殿的飛簷下悠揚而升,融入陣陣吹來的北風之中,並隨風紛紛遠去,以至在長安南城牆上站崗巡邏的兵士,也於這瑟瑟寒夜中隱隱領略了皇宮裏麵那熾熱喧囂的喜慶氣息。

宮中大殿內,佳釀珍饈堆滿了排排案幾。留駐京城的王公大臣們,偕夫人、將孺子按品位長幼等次排列,坐滿了殿堂,在婉轉悅耳的絲竹之聲的陪伴下,開懷暢飲著甘醇的美酒,評品咀嚼著佳肴果蔬,一個個興高彩烈,神采飛揚。杯觥交錯中,間或有三五成群的靚麗佳人款款而出。這些女子濃抹唇眉,彩裳薄如蟬翼,似仙女自天宮飄然而至,在殿堂中翩翩起舞,時而如彩蝶紛飛,時而作楊柳搖曳,婀娜多姿,美極豔極。隻看得眾王公大臣目光如電,心旌搖**,情不自禁地掀起一陣陣擊節喝彩之聲。一時間人聲、樂聲、碰杯聲沸沸揚揚,使得這殘冬寒夜裏的宮殿之中,竟生發出一絲絲陽春三月裏的融融暖意來。

這就是周宣帝宇文贇為自己稱作天元皇帝而擺設的盛大慶祝宴席。

宣帝這個稱謂及其登基改元後僅用了一年的大成年號,已經成為過去。去年,靜帝宇文闡即位,改元大象,至此時應該是大象二年了。

自古以來,在廊廟宮廷這座大舞台上,圍繞著奪取帝王之位這個永不過時的主題,上演了一幕幕慘烈悲淒、醜惡齷齪的人間悲喜劇。皇子皇孫之間,皇後妃嬪之間,忠良奸佞之間,以及宮廷內外、朝野上下那些有關的和無關的謙謙君子或卑鄙小人,相互交織糾葛在一起,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摻雜使假、弑父殺兄……種種心計手段,不一而足。其結局,也就是目的隻有一個:我要做皇帝!抑或是我要將對我有利的人推上王位!而宣帝宇文贇二十歲即位,在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帝之後,就主動傳位給年僅八歲的兒子靜帝宇文闡,他自己隻當起了所謂的天元皇帝,還大擺宴席與百官慶賀,此有悖常理之舉,還真叫今天這班王公大臣們思想不通。然而,這班群臣是不會為這點想不通的事去絞盡腦汁的。當下應詔而來,能賺他個大飽口福、大飽眼福也算幸事了。

對於傳位靜帝一事,天元皇帝心裏自有說道。

還在身為太子的時候,宇文贇就曾朝思暮想能早日繼承帝位,坐上那個令萬人見了頂禮膜拜的寶座。誰不想做皇帝?做皇帝多好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多麽威權。萬乘之尊,出警入蹕,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多麽威儀。龍顏赫然,伏屍百萬,流血漂杵,多麽威嚴。更何況,宮闕巍峨之中,山珍海味瓊漿玉液都為適一人之口腹,奇玩異寶絲竹管弦都為悅一人之耳目,三宮六院如雲粉黛都為侍一人之性趣,這又是多麽的享樂,多麽的美妙啊!多少年來,窮兵黷武開拓疆土者,開倉賑濟安撫百姓者,大動幹戈剿殺反賊者,不都是為了爭做皇帝,保住自己的家天下嗎?坐穩了皇位,也就擁有了威權、威儀、威嚴和那妙不可言的享樂!也正為此,爭來奪去,自秦漢以來三百多年,鬧得偌大一個華夏中國四分五裂。今天一個國家,明天一位皇帝,新舊更迭如上元燈節夜晚的走馬燈,有的竟如流星一般轉瞬即逝。盡管如此,也畢竟是讓不少有誌之士或昏聵之徒圓了皇帝夢,過了一把帝王癮。到今天,依然是以長江為界,一個南朝、一個北朝分而治之的局麵。

宇文贇自幼至今,二十年來,父皇武帝宇文邕管理朝政、治理國家的情景還曆曆在目,記憶猶新。隻不過今天想來,當時自己還是過於幼稚了,隻看到父親做皇帝威權、威儀的一麵,羨慕那盡可享樂的好處。及至前年父皇駕崩,自己即位,真真正正、實實在在地做了一陣子皇帝之後,才體味到,原來做皇帝還有一層不為外人所知,而自己又苦不堪言的內裏。

首先是每天必須早朝,入殿升座,聽分列兩邊的文臣武將奏本,如哪條律令需要修改,哪個郡縣又見螞蚱成災,某條河流的某段壩堤有決口的征兆,某處山林中又見賊寇出沒,等等,全都是一些瑣碎之事,還得勞煩朕一一過問之後,再頒旨下詔,才算完事。還有許多當堂呈上又處理不完的奏章,又要勞朕於夜晚間挑燈批閱。一天下來,昏昏沉沉的,一顆天子的頭顱,竟如一隻裝滿了不稀不稠的漿糊的瓦罐。每天早起自不消說,就是入夜之後的那些聲色歌舞之事也給延誤了不少。做皇帝的美妙享樂競還不及當太子的時候,豈不是笑話!

最令朕心煩氣惱的是,不知從哪朝哪代始,立下了一套不合情理的規矩。既然是皇帝一人大權在握,又何必弄一幫文臣武將簇擁在大殿左右,名曰輔佐。凡大要之事,必先讓這班人員去議一議,然後將他們議的結果朝奏上來,看朕認可與否。其實,無論議與不議,到頭來還不是聽朕一句話,由朕說了算?弄這些個繁文縟節,無端地生出些是是非非。因為,大臣們議了之後,就要奏與朕知,聽一聽朕的旨意。如若朕的意思不合他們的議論,群臣之中必有人站出來說道說道,無非是要朕改變旨意,美其名曰:勸諫。自古以來,人們總把那些善於納諫的皇帝稱作明君,否則即昏庸無道。豈有此理!當然,也有些善解朕意的臣僚,專說朕愛聽的,專做朕想見的,從不勸諫,更不違背朕的旨意。這樣多好,君臣之間皆大歡喜。可偏偏就是千人不能一麵,萬人也不會一個脾性。就是有那麽幾個臣子整天在朕麵前嘮嘮叨叨,讓朕耳根不靜,心煩意亂,因此而敗壞了朕的許多興致。如此看來,做皇帝還確有那不怎麽美妙美好,甚至勞神憤怨的一麵。世人仰慕皇權帝位,真真是知表不知裏,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宣帝宇文贇在做了一年的皇帝之後,自親身經曆中體味到了做皇帝的個中滋味。於是他開始盤算,如何將那不太美好美妙的一麵拋卻,做一個既不失國家社稷,又可盡情享樂的皇帝。整日裏,聽的是自己愛聽的,看的是自己愛看的,吃的是自己想吃的,玩的是自己想玩的。這才無愧於一個皇帝的稱號,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皇帝!

於是,宣帝傳位於靜帝,大成元年又改元為大象元年,而宣帝也成了天元皇帝。

此時此刻,天元皇帝高高坐在大殿之上,在眾王公大臣的歡聲笑語中,在璀璨華麗的燈光照耀下,飲美酒,聽華樂,已是微醺。燈光有些過於明亮了,映襯得他的目光有點朦朧渾濁。這雙朦朧渾濁的眼睛,除了在盡情欣賞那群翩然舞蹈的俊美宮女之餘,還在不停地睃巡著大殿裏的每個角落。惟在斯時,他才品嚐到了做一個真正的皇帝是一種什麽滋味。無需去想那些螞蚱成災、賊寇出沒之類的鳥事,再也不用去聽那些喋喋不休的勸諫之辭。而更令他驚詫的是,天下的美色竟是搜尋無有窮盡的。原以為天朝宮中,豔麗的宮女數以千計,宮牆之外的絕色佳人也就極為鮮見了。其實不然。單就今晚相隨著眾王公大臣來此赴宴的那些婦人女子們,一個個都堪稱沉魚落雁之貌。讓人看得眼花繚亂,想人非非。冥冥之中,天元皇帝嗅到了一股香氣。他感覺到,這香氣發自大殿之下各個不同的角落,並蒸騰而上,在大殿的穹頂下彌漫開來,隨著鼓樂絲竹之聲的震顫,飄飄嫋嫋,沁人心脾。而且,憑天元皇帝的直覺,他斷定這陣陣香氣生自於散坐在大殿下麵的那些王妃夫人身上,是那些絕色佳人胴體的肉香。他陶醉了。不僅因為這肉香,還更因為此種香氣絕不是等閑之輩可以發現得了、嗅得到、享受得起的。惟有朕,也即一位真正的皇帝,才會有這般洪福。這就是做皇帝的好處了。如若朕不是天元皇帝,這些王公大臣和他們的夫人們會來赴我的宴席嗎?如若朕不是天元皇帝,能得以目睹這眾多佳麗的美豔,嗅到她們胴體的香氣嗎?想到此處,天元皇帝更加得意洋洋起來。他飲了一口酒,緩緩地咽下,接著雙唇猛一張開,噴出一股酒氣,然後夾了一塊牛肉放在嘴裏,細細地嚼著,腦袋微微地搖動,兩眼眯成了一條縫隙。

驀地,他的頭停止了搖動,兩眼忽一下睜開,原本有些渾濁散漫的目光即刻聚集成一束雖算不得有神,卻是極為尖銳的光芒。他看見,在自己左後方幾乎靠近大殿門口的地方,坐著一位極其漂亮的夫人。雖說離得很遠,但他也能霧裏看花般地洞察了她的年輕貌美、玉骨冰肌,在燭光燈影的搖曳下更是楚楚動人,今晚席間的數百貴婦當中,無一人可與她爭芳鬥豔。天元皇帝定了定神,將持在手中半晌的酒杯放下,抬手把身邊一位內侍召到近前,以下頜往那夫人坐的方位探了探,問道:

“你可知道,她是誰的夫人?”

內侍立於旁側時,早就把天元皇帝剛才的神色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天元皇帝問的那個貴婦人是誰。但依舊按皇帝指點的方向朝那邊睃了一眼,然後躬身答道:

“回陛下,那位是西陽公宇文溫的新婚夫人,複姓尉遲,尉遲氏。”

“哦,”天元皇帝微微頷首,“這麽說,她是杞國公宇文亮的兒媳了?”

“陛下,正是。”

杞國公宇文亮與天元皇帝宇文贇是從祖兄弟,從此論,宇文贇跟西陽公是叔侄,那尉遲氏就是天元皇帝的侄媳了。然而,論輩分、知老少都是平民百姓的事情。在皇宮裏,在天子麵前隻有君臣。朕的輩分比天下輩分最高的人都高,而且,朕還是天下所有美女的丈夫。不管論輩分朕應該稱你祖母,還是叫你侄媳,一旦被朕選中,那麽你的音容笑貌,你的肉體,都是為了服侍朕而由天所生的了。此時的尉遲氏,就是被朕選中的此類尤物。天元皇帝自思自忖著,不覺心馳神**,**心大發。競想出一條妙計來。他遣內侍喚來兩名心腹宮女,伏在耳畔如此這般地一番麵授機宜。二宮女頻頻點頭,領旨轉身而去,旋即來到尉遲氏的桌幾前。這二位宮女可不同一般女子。雖說年紀輕輕,但在宮中呆得久了,見多了大世麵,無論多麽大的場麵,她們都不驚不怵,應付自如。還練就了一條如簧巧舌,曾使得眾多男女老幼難以抵擋而有求必應,百依百順。二宮女來到尉遲氏麵前,首先在臉上現出一片驚羨不已的神色,然後啟動朱唇,稱讚尉遲氏身段窈窕、容貌嬌美、麗質天生、舉世無雙。又預言說,觀夫人麵相絕非等閑,日後必大富大貴,等等。花言巧語間,二宮女就端起酒杯輪番敬勸。

這尉遲氏雖為貴婦,但畢竟新婚燕爾,身上原就留有幾分新娘子的靦腆。加之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皇宮,第一次參加皇帝的宴會,第一次看見如此盛大的場麵,自然就越發局促、拘謹。她不時地暗中提醒自己,無論舉止言談、走姿坐態,處處都要小心翼翼,免得稍有不慎失了禮節、壞了規矩,貽笑於人,以致緊張得額頭上都沁出一層細香的汗珠來。此時又見二位宮女來到自己麵前,又聽說這二位女子竟還是天元皇帝的貼身隨侍,不禁大有受寵若驚的神態。然而驚魂未定,二位宮女極致的稱頌讚美之辭又將她拋向雲霧之中,立時便昏昏然、飄飄然了。見到二位宮女把持酒壺,端著酒杯,你來我往地向自己輪番進攻,初始她也想極力推辭,因她自知不勝杯酌,卻發現已經晚了。滿肚子的那些不會喝酒、不想喝酒、不能喝酒的理由,這時候竟然連一句也搜尋不出來了。再說,二位宮女的相互配合天衣無縫,你一言,我一語,那邊鶯聲未落,這旁燕語又起:“見得夫人,奴婢三生有幸,容奴婢敬夫人一杯。”“第一次與夫人把盞,是奴婢之大幸,這一杯夫人定要盡飲。”“夫人第一次進得皇宮,參加陛下盛宴,奴婢以杯中酒與夫人慶賀……”可憐這時候的尉遲氏隻有一杯接一杯飲酒的份兒,全沒了插言說話的間歇。坐在一旁的西陽公宇文溫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下著急、慍怒,臉上卻未敢有絲毫不悅之色,因為誰都明白,別看平日裏皇帝並不把宮女當什麽東西,但畢竟是陛下身邊的人,絕非下臣輕易得罪得起的。

如此這般,未及多時,在尉遲氏的眼裏,麵前這二位宮女已變成四個,很快便幻化為八個……終於,尉遲氏支撐不住,頭向前傾,趴伏在桌幾上,直到宴席散去,也沒能抬起頭來。

見眾王公大臣紛紛退去,宇文溫也急於偕妻子回府,但無奈尉遲氏酒醉不醒,走動不得。這時,一位宮女對宇文溫說道:“夫人多飲了幾杯,隻是行動不便而已,無甚大礙。但若此刻出宮,恐受外麵寒風侵襲,就難說不生病恙。依奴婢之見,倒不如西陽公自己先回府上,將夫人交於奴婢二人攙扶至後宮休息。夫人由奴婢盡心服侍,西陽公隻管放心,等明日再遣人接夫人回府,豈不更好?”

宇文溫聽得宮女一片盛情,出謀的又是一條兩全之策,雖心中大不情願,但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隻好謝過宮女,並再三叮囑要好好照料,退出大殿回家去了。

宇文溫走後,二位宮女攙扶起尉遲氏,走出大殿,來到宮中一間早已準備好的房間內,將尉遲氏扶倒在床榻上,為她脫去衣裳,拉過一條錦衾蓋在身上,然後悄悄地走出來,輕輕將房門關掩,就轉身向著天元皇帝的寢宮急急奔去。在那裏,有天元皇帝豐厚的賞賜在等著她們。

半夜時分,尉遲氏從昏昏沉醉中漸漸醒來。她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點氣力。頭腦脹痛,口中幹渴得要命。她用一隻胳膊支撐起身子,想坐起來尋杯水喝。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人帶著愉快的笑意的問話:

“夫人,是不是要喝水呀?朕早就為你預備好了。”

聞聽此言,尉遲氏大吃一驚,頓時酒意全無,徹底清醒過來。她睜大雙眼,這才發覺自己並未睡在西陽公府的臥房裏,身邊躺著的這個男人也不是西陽公宇文溫,卻是天元皇帝。最可怕可惱的是她自己,此時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競與同樣一絲不掛的天元陛下遮蓋在同一條錦衾之下!

尉遲氏驚醒之後,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麽。她想起身跪拜,卻又赤身**,隻好拽拽錦衾掩蓋一下,仆伏在**哭泣道:“陛下,奴婢有罪,望陛下寬恕!”

“噢?”天元皇帝溫和地笑笑,也坐起身來,“夫人何罪之有?”

“奴婢在皇宮大殿之上醉酒,有失王公體統,不合皇室禮節,應當治罪。”

“哈哈……”聽了尉遲氏的話,從天元皇帝的胸膛裏爆發出一串嘹亮的笑聲,這確是一種由衷的、開懷的大笑。“夫人說到哪裏去了。今日是朕為慶賀天元而設宴群臣,君臣都應盡興才是。多飲幾杯,甚至放浪形骸也理所當然,不傷大雅。夫人以微醺滯留宮中,侍寢於朕,是夫人的洪福,也是朕的豔福,更是天意,何談什麽有罪無罪!夫人,快來。”天元皇帝說著,就伸出雙臂,欲將尉遲氏攬在懷裏。

尉遲氏忙把頭伏得更低,身子緊緊壓在床麵上,抽泣著說:“奴婢不敢。以奴婢微賤齷齪之身,怎敢玷汙陛下龍體,還請陛下寬諒!”

“夫人此言差矣。”天元皇帝伸出手來,一邊撫摸著尉遲氏的秀發,一邊說,“普天之下,六合之中,所有的人體物件,其卑賤高貴、齷齪潔淨與否,全看朕的旨意。隻要朕喜歡的,想得到的,就是高貴潔淨的,就是為朕生長造化的。夫人不必多慮。”說著,又要動手。

“陛下,”情急之中,尉遲氏提高了聲音,懇求道:“奴婢新婚,已是西陽公府之人。婦道關鍵,莫過於操守貞節。懇請陛下三思,恕奴婢難從之罪!”

“嗯?”天元皇帝一聲冷笑,說:“這樣說來,夫人把那西陽公宇文溫看得比朕還要重了?除他之外,在夫人眼裏,杞國公宇文亮是否也應高於朕之上呢?”

天元皇帝的這番話,讓尉遲氏激靈一下打了個寒顫,渾身上下立時冒出一層雞皮疙瘩。當她從酒醉中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今夜難逃一劫了。她卻還要再三懇求推辭,其中有幾個因由。其一,是她從心底裏厭惡這個天元皇帝。雖說他隻有二十一歲,但一看就知是個庸碌酒色之徒。其二,她心中確也惦念著自己的丈夫西陽公宇文溫。彼此恩愛,且新婚燕爾,不能因為自己而辱沒了丈夫的名聲。其三,尉遲氏還懷有一線希望:陛下,奴婢畢竟是您的侄媳啊!然而,在再三懇求的同時,她心中已隱隱感到,此事已不會有什麽轉機了。她清楚自己當下的處境,不過是鷹爪下的一隻小雞而已。之所以還要聲淚俱下地懇請推辭,不過是動物垂死時的一種本能的徒勞掙紮罷了。現在,她聽到天元皇帝說出了西陽公比朕還重、杞國公比朕還高之類的話來,就意識到事情將會多麽嚴重了。她似乎還聽見天元皇帝藏在肚裏沒有說出來的話:在你尉遲氏心中比泰山還重的東西,在朕看來不過是一片鴻毛。管他什麽杞國公、西陽公,要殺要剮、要剿要滅,對於朕來說隻是舉手之勞!尉遲氏暗念著丈夫的名字,心想:比起闔家的性命安危來,自己失節一事已顯得微不足道了。如若能以小全大,保得一家老少安寧,就是失節也值得了。好在就此一夜,咬牙敷衍過去,換得天元皇帝舒心滿意,等明日早早回家,此後就會相安無事了。

想到這裏,尉遲氏慢慢直起腰身,舉手捋了捋額前的烏發,以她那閃動著淚珠的目光,向著天元皇帝那雙****的眼睛迎了上去。

天元皇帝大喜過望,張開雙臂朝尉遲氏身上猛撲過去,兩人隨即滾作一團……

這一夜,天元皇帝興致極高,褻聲狎語,直至東方既白。翌日,尉遲氏卻未能脫身。她想服侍一夜即可回家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試想,一位至高無上的皇帝得到的一件心愛之物,他若不玩個盡興,玩得夠了,他是不會輕易放手的。尉遲氏在宮中住了半月有餘,才得天元皇帝恩準,回到西陽公府上。

杞國公宇文亮得知兒媳尉遲氏被留在宮中未回,就知道事情不妙。

對自己的這位從祖兄弟、當今的天元皇帝宇文贇,他太知根知底了。還在身為太子時,宇文贇就以荒**奢侈且性情暴戾而聞名於王公顯貴之中。他自小有失**,放縱任性,好壞無常。說起來,這與他的父親、武帝宇文邕關係極大。武帝在位十八年。一直都在忙於東征西討,鞏固周朝大業,卻忽視了身後這位終究要繼承王位的皇太子。朝臣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壞就壞在武帝去得太急太早。如若武帝不是在北伐突厥的途中突然駕崩,周朝皇權也不會這麽早就落入這個敗家子手中。如果武帝多活十年八載,或許宇文贇先於其父早早歸天了。因為夜夜縱酒**樂,他已是精氣大虧,身體一天天垮了下來。至今剛二十歲出頭,就整天一副懨懨之態,惟在見到佳釀美女之時,才能抖擻起精神來。

宇文贇自即宣帝位後,靡費荒**更是肆無忌憚,而且喜怒無常、朝令夕改、責罰無度。不僅對朝臣這樣,對後宮的妃嬪及宮女也是如此。稍不順意,就呼喚手下:杖背一百二十!最無道無德的是,如果今日哪一位妃嬪被杖責,到夜晚宣帝定去與她作樂。而這位可憐的女子還得百般逢迎,伺候得他盡興舒坦。若稍有不慎,流露出些許傷痛或厭煩,那輕則又是:杖背一百二十!

就連當年武帝親自為他選配的妃子、當今的皇後楊麗華,宣帝都不把她放在眼裏。對待皇後也是動輒非打即罵。要知道,皇後可不是一般貴族家的女兒。其父隋國公楊堅,是武帝依仗信賴的心腹寵臣,為周朝立下過汗馬功勞,位高權重,舉足重輕。而宣帝宇文贄卻全然不去理會老嶽父是何來頭,依舊我行我素:朕是皇帝,你女兒在朕宮中,你奈何得了?

宇文贇即宣帝位不足一年,就傳位靜帝,自己專做起一心聲色犬馬的天元皇帝。這對於國家社稷是福是禍,王公群臣尚推測不出結果。不過,隻要他整日裏隻知道縱酒**樂,就意味著不定誰家的妻子女兒要倒黴了。而令杞國公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第一個倒黴的竟是自己的兒媳。

得知兒媳回到府上,宇文亮密囑兒子一定要細細查問,弄出個究竟來。其時,尉遲氏早已羞愧難當,加之丈夫逼問得緊急,隻得將天元皇帝強行留宿侍寢的前後經過全盤托出。聞聽兒媳被霸占,妻子受汙辱,宇文亮父子如五雷轟頂,捶胸頓足,目眥盡裂,聲嘶力竭怒吼道:昏君無道,國將不國!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於是,宇文亮父子二人馬上派人召集了十幾位自己的心腹將吏,前來商議計策。

宇文亮說:“眾所周知,當今這位天元皇帝放棄朝政,傾心於**縱,且一日盛過一日。長此下去,國家社稷傾覆隻是早晚的事。我位列宗室,諸公也是國家的忠良將臣,難道我們就忍心坐視國家滅亡而無動於衷嗎?”

聽宇文亮這樣說,在坐的諸位將吏不禁發出一聲聲憤懣哀怨的歎息。有人問:“敢問杞國公,有何良策來製止此種誤國禍國的局麵蔓延嗎?”

宇文亮與兒子交遞了一個眼色,壓低聲音說:“天元皇帝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除去他無可救藥的脾性使然以外,還依仗著上柱國、鄖國公韋孝寬手握重兵。我想今晚即襲取韋公營寨,奪得兵權,天元皇位便可不推自翻。那時候我等盡可另立新帝。此計還需諸公鼎力相助,大家以為如何?”

當即眾人一致讚成,並歃血盟誓,約定晚上舉兵。

入夜,天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宇文亮親自率領數百兵馬,在夜幕遮掩下,向著韋孝寬的營寨疾馳而來。進到距營寨三五百步處,宇文亮勒住馬,舉手示意讓隊伍停下,向營寨內細細觀察。隻見營內刁鬥無聲,一片寂靜,隻有數點香火一明一滅,明滅間映出三兩個手持刀槍、來回遊巡的兵士身影。一切與往日無異。宇文亮抬頭望望鍋底般的天空,輕聲說了句:“天助我也!”遂策馬領兵,呼嘯著殺進營寨。待砍翻崗哨分兵衝人幾個營帳一看,宇文亮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是一座空營!宇文亮的馬蹄踏入了陷阱!其實,在他們歃血為盟、約定起事之後,當即就有人將消息透給了韋孝寬。韋孝寬立刻奏報天元皇帝,並遵旨在此張開羅網,隻等宇文亮投人進來。這時,宇文亮一看自己闖入了一座空營,知道大事不好,情急心虛,朝身邊兵眾大喊一聲:“撤!”卻已是來不及了。就聽得一聲呼哨,營寨外立時燈火齊明,四麵八方早已埋伏多時的兵馬鐵桶一般圍攻上來,一時間殺聲震天。宇文亮的兵馬陣腳大亂,被殺得丟盔棄甲。宇文亮左突右擋,好歹殺開一條血路衝出營寨,看看左右,手下僅剩不足十人。到了這般地步,他已無意也無力去奪得兵權、推翻天元了。心裏隻想趕緊逃回府去,設法攜家人盡快逃離京畿,保全性命。幾個人逃出不足二裏,忽見前麵一座小土坡下突現出十幾炬火把,同時就聽有人喊道:

“杞國公,留下頭顱再走!”

一聽就是驕橫得意之語。腦袋都沒有了,人又如何走得?宇文亮定睛一看,正是上柱國、鄖國公韋孝寬領百餘人馬擋住了去路。

宇文亮雙手一拱,說:“鄖國公,當今天元皇帝昏庸無道,世人有目共睹。昏君不倒,國家傾覆,殃及百姓。我身為宗室,走此今天一步,從大處講是為了國家社稷,順應天意;從小處說也確是出於無奈。鄖國公深明大義,洞察秋毫,更應與我等共同起事,定會一呼百應!”

“哈哈……”韋孝寬大笑說:“好一個宇文亮,你我身為周室重臣,為人臣者,就當忠於君王,莫問他昏庸與否,有道無道。話又說回來了,今夜之事,若不是本將軍事先得報、巧作安排,此時的韋某怕早已做了你杞國公的刀下鬼了,還遑論什麽有道無道?不要囉嗦,快快下馬受死!”

說著,就率眾兵圍了上來。宇文亮等幾人剛才在營寨內殊死拚殺,早已是精疲力竭,加之寡眾懸殊,根本無法抵抗。不多時,便一個個被砍翻在地。宇文亮更是被韋孝寬一刀斬下馬來,結果了性命。

這時候,皇宮裏的天元皇帝宇文贇也並沒休息。他盡量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在靜靜地等候著韋孝寬的消息。

今日午後,韋孝寬匆匆奏報宇文亮欲在今夜舉兵謀反。宇文贇聽罷先是一驚,旋即大喜。驚的是,若宇文亮舉兵事成,那後果不堪設想。喜的是,事先得知了消息,這就大不一樣了。他對韋孝寬說:

“這是宇文亮自己找死,朕也無奈,隻好成全了他吧。”

遂與韋孝寬如此這般設計好了剿滅宇文亮的陷阱。

自韋孝寬走後,天元皇帝就一直在靜候佳音。並告知內侍,韋孝寬來時不必稟報,可讓他直人寢宮裏來。

韋孝寬來了。而且帶來了宇文亮的人頭。

天元皇帝立即下令宿衛軍抄斬宇文亮、宇文溫全家,惟獨赦免尉遲氏,並命專人於當夜護送至宮中。

宇文亮老賊,不但自己送死,還送上了自己的兒媳,也省得朕再費心計了。

當夜,天元皇帝又將尉遲氏擁入帳幃,以盡情作樂來慶賀自己的又一次勝利。

三天後,天元皇帝傳旨:立尉遲氏為長貴妃。又過了三天,他將小宗伯辛顏之、博士何妥等幾位臣卿召來,讓他們共議一件事情,就是:

“朕欲立長貴妃尉遲氏為皇後。”

自從為宣帝至今,宇文贇已立了四位皇後,即:天元大皇後楊氏、天大皇後朱氏、天右大皇後元氏、天左大皇後陳氏。這次,他要新設一個天中大皇後,由原天左大皇後陳氏充任,立尉遲氏為天左大皇後。

聽說天元皇帝又要增立皇後,幾位臣子一時都沒了聲響。沉吟良久,最終還是小宗伯辛顏之先開了口:

“陛下,自古至今,曆朝諸國,君王皇帝隻有一位,而皇後亦隻能一人。本朝今日立有四位皇後,於先朝傳統律製來說已似有不妥。微臣以為,萬不可再增立新的皇後。”

“哦,是嗎?”辛顏之語音甫定,天元皇帝馬上慢吞吞、冷冰冰地反問了一句,滿臉怫然之色。又巡視左右,見一個個都不再吱聲,又說:“就沒有別的說法了嗎?何卿,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博士何妥原本就是個巧言令色、阿諛奉承之徒。剛才聽了辛顏之的一番話,隨即又看到天元皇帝憂憤不悅的麵目,就明白了自己應該如何對答。他在心裏譏笑埋怨辛顏之:好一個小宗伯呀,你在朝多年,怎麽到今天還沒有將為臣之道悟透!陛下召咱們來議事,所謂議,就是要為陛下的意思錦上添花,順水推舟。這樣,陛下即可沿梯下樓,對朝野宣稱此事已經眾卿議過,一致讚成同意,朕是照眾臣議定的行事。再說,這是在立皇後,又不是給你娶妻納妾,何必那麽認真,逆聖意而言哩?正想著,忽聽天元皇帝指名要聽自己的說法,慌忙答道:

“陛下,微臣以為,小宗伯剛才所講不無道理,但也不盡然。先秦的古代王朝就有先例:帝嚳有四位妃子,虞舜也有兩位妃子。如此看來,先代立後,亦並沒有數限。臣以為,立一位還是幾位皇後,並非按先朝傳統律製不可,也與國家社稷興盛安寧與否無關。惟陛下旨意而可以行之。”

何妥的一番話,使得天元皇帝臉上頓時轉怒為喜。他拍著手掌,哈哈地笑了一陣,說:

“好,好!何卿無愧於博士,學識淵博,貫通古今,想朕所想,言朕欲言,好極,好極!增立皇後一事就這樣議定了。相關文本之事,還勞諸位依此斟酌辦理吧。”

眾臣僚唯唯喏喏,遂退身出了大殿。

天元皇帝又了卻了一樁心事,極是愜意。他麵對銅鏡抿了抿鬢發,吩咐內侍傳諭下去:天元皇帝要駕幸長貴妃宮中。他想把已確定增立皇後的好消息親自告訴尉遲氏。

剛要動身,就見天元大皇後楊麗華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到宇文贄麵前叫了一聲:“陛下!”雙膝一彎,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宇文贇猛地一怔,問:“發生何事,值得如此慌亂?”

“陛下,聽說又要增立皇後?”

宇文贇舒了一口氣:原是為此事而來!女人呀,個個都有忌妒的天性,心胸狹窄。就說:“是啊。幾位臣卿剛剛議定。”

楊麗華抬起頭來,雙目直視天元皇帝:“臣妾以為,此事斷不可以!”

宇文贇一聽,便鐵青著臉問道:“你說,為什麽不可以?”

“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增立皇後,有違綱紀,臣妾恐朝野恥笑。”

“誰敢!”天元皇帝右手一拍桌案,冷笑著說:“朝野之中無人對此說三道四,依朕看來,惟有你才是目無綱紀,膽大妄為,竟敢當麵恥笑朕!”

盡管天元皇帝聲色俱厲,皇後楊麗華卻依舊神情若定,說:“臣妾是以國家社稷為重,冒犯上之罪進諫,還望陛下三思。”

“大膽賤婦,今日你還要反了不成!”天元皇帝惱羞成怒,向殿外大聲吼道:“來呀,杖背一百二十!”

矯小贏弱的皇後之身,怎麽能吃得住棍棒的一頓猛打。杖責下來,楊麗華的脊背已是非腫即紫,皮肉模糊了。隻見她趴伏在地上,脊背起伏,發出一聲接一聲沉重的喘息。

宇文贇見狀,吩咐宦臣:“將她抬往後宮,請太醫療傷。”說罷,抬腿要走。

“陛下!。”

宇文贇聽聲不禁一愣,轉身一看,就見楊麗華雙臂撐地,竟顫顫微微地爬了起來。雖然說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語氣卻依然那麽堅定:

“陛下,請再聽臣妾一句話。陛下當以朝綱社稷為重,增立皇後一事斷不可為!”

天元皇帝簡直要氣瘋了,一時竟想不出用什麽言詞來斥罵這位天元大皇後。他圍繞著跪在地上的楊麗華轉了兩圈,然後朝身邊的宦臣頓足吼道:“將天元大皇後拖入別宮,賜她自盡!”

吼罷就朝殿外走去。未出殿門,又轉身回來,咬著牙、氣恨恨地對楊麗華說:“今日朕先殺你,改日再誅殺你們全家!”

說完,這才在內侍宦臣的簇擁下出了殿門,朝尉遲氏的住所去了。

正巧,這時候內史鄭譯有事要麵奏天元皇帝。還未到殿前,就遠遠見得宇文贇怒氣衝衝地朝後宮走去。鄭譯熟知天元皇帝脾性,料想又有什麽事發生。及至進殿,隻見幾位宦臣正在往外攙扶天元大皇後,他更是吃了一驚。宦臣中有一位曾做過鄭譯的隨侍,頗得私交,便對鄭譯詳說了事情的原委。鄭譯聽罷,臉上已失了顏色。當下將那位宦臣拉到一旁,輕聲密囑:“快將皇後攙人別宮,請太醫診治。賜死一事先拖延一下。請諸公放心,所有事情皆由老夫擔待。拜托了!”

見宦臣應諾,鄭譯轉身而去,急急忙忙奔向自己府上。鄭譯怎能不焦急萬分?他與皇後楊麗華的父親、隋國公楊堅少時同窗,現又同朝為臣,平素兩人結誼甚深,不分彼此。現在遇上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鄭譯豈能坐視不管!

鄭譯回到府上,疾書便箋一封,交給一個心腹侍衛,令騎快馬飛奔隋國公府,將宮中發生的事情報與楊堅及夫人獨孤氏知道。第二章 禍殃近逼隋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