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辭官奉親
五更將盡,天邊才泛起蟹殼青的微光,紫宸殿丹墀下早已烏壓壓跪滿了朝臣。
琉璃瓦上凝著隔夜的寒露,被晨風一激,倒像撒了把碎銀珠子,簌簌滾下飛簷。
椒壁間懸的赤金蟠龍燭台,燭淚堆疊如凍脂,偏生火苗兒顫巍巍縮成綠豆大小,照得殿內明一陣暗一陣。
忽聞殿角銅漏“咚”地一響,驚得前排幾個年邁閣老渾身哆嗦。
隻見司禮監掌印太監手持拂塵,嘴唇翕動著要喝“萬歲駕到”,卻見聖上已從屏風後轉出,階下群臣喉頭滾動,卻無人敢咽唾沫。
往日朝會總有窸窣耳語,今日連袍角摩擦聲都刻意壓著,倒顯得殿外烏鴉掠過時的振翅聲格外刺耳。
禦案上堆著兩摞奏折,最上頭那本朱批未幹,“嘩啦”一聲滑落在地,驚得戶部尚書膝行半步,額頭險些撞上丹墀。
皇帝忽將玉扳指往青玉鎮紙上一叩,清越之音竟似驚雷。
工部右侍郎袖中藏著的《河工虧空詳錄》被冷汗浸透,墨跡暈染如團團鬼麵。
“陛下,昨日後湖黃冊庫無故起火,臣認為理當徹查。”小將軍忽地出列朗聲道。
卻不料皇帝重拍禦案,麵沉如水,沉聲喝道:“十幾年相安無事,偏你去就走水了?”
“臣失責,請陛下降罪。”她俯首叩拜。
“修身不正,玩忽職守,擅殺官員,德不配位。臣要參驃騎將軍行事無度,有負聖恩——”禦史大夫赫然出列,振振有詞道。
“無稽之談。”小將軍冷笑回應。
“陛下,臣在靈州親眼所見其活活吊死了一縣之官,朝廷官員的升降賞罰自有陛下定奪,爾怎敢肆意妄為——”靈州知州,如今是吏部侍郎,說得是義憤填膺。
“陛下授臣便宜行事之權,況那廝與北戎勾結,屍位素餐,死不足惜。倒是要問問閣下,靈州那般境況為何遲遲不報?”那寒眸逼視而去,吐出的話句句刺耳。
吏部侍郎身形一顫,強詞奪理嚷道:“荒唐!分明是爾倒打一耙!勾結北戎之人......”
“砰——”那禦案一顫,滿殿嘩嘩跪倒,寂然無聲。
“當這金鑾殿是市井街坊嗎?!衛鴻落聽旨——”見其叩首,皇帝沉聲道,“後湖黃冊庫失火,爾負失察之責,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不等她謝恩,二皇子卻忽然開口:“父皇,兒臣擒獲一細作,此人口口聲聲說他是來尋驃騎將軍,靈州之事,或有端倪。”
文武百官屏氣凝神,暗自抬眸瞥向禦座那位,果見龍顏一沉,“細作?”語氣屬實令人琢磨不透。
“是,經兒臣拷問,他吐露驃騎將軍曾與單於在靈州密會——”說著二皇子眯起雙眸,意味不明地望向那人。
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通敵叛國的大罪啊......
“帶人來。”皇帝冷聲令下,滿麵烏雲。
二皇子會意,隨即便有兩侍衛壓著那囚徒而來,這人渾身是傷,臉上血跡斑斑,那雙狼眸卻惡狠狠瞪著小將軍。
“回父皇,此人正是前單於之子——”二皇子朝禦座一拜,轉身走近那人質問,“你可識得此人?”抬手指去的正是小將軍。
“就是她——”那囚徒咬牙切齒,“若不是她與伊鷙刹裏應外合,我北戎怎會敗?!我父又怎會被擒——”說著張牙舞爪就要朝小將軍撲去,幸好被侍從緊緊鉗製。
嘶......當年河西之戰速勝,難道......
“父皇,靈州知縣正是撞破二人密會之事,這才慘遭滅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豈容爾等賊子猖狂!驃騎將軍有通敵叛國之嫌,兒臣叩請父皇下旨徹查——”
二皇子俯首叩拜,垂下的麵容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軍國大事不容半點紕漏,臣叩請陛下徹查此事——”鎮國將軍出列,低聲回稟。
“臣附議。”禦史大夫向前一步。
“臣附議。”吏部侍郎忙出列附和。
“臣等附議——”又陸陸續續走出不少人。
風雨欲來時,卻聞得一聲輕笑,小將軍不緊不慢朝陛下一拜,靜靜道:“果然是會咬人的狗不叫啊~”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一旁的二皇子。
不等其出聲駁斥,她猛地變了臉色,那寒冽眼刀直直飛去,“若我同那廝早有勾結,又為何將叛逃他的昬邪王親迎歸降呢?殺了此人豈不更顯誠意?”
“那自然是......”二皇子急急回斥,眼神一轉,“你在做戲!又或是你這人反複無常......”
“嗬。”小將軍冷笑一聲,“我在靈州為了救人,這才以身作餌入得虎穴,做戲?”
她驀地將手搭在他肩頭,“二皇子可知?我廢了那廝一條腿......”
說著手下加重幾分,壓低聲音威脅道:“可惜沒殺了他——”
二皇子僵在原地,臉色分外難看。
小將軍對著禦座拱手,朗聲道:“此事始末臣早已稟明陛下,豈料有心人借此中傷——”
說著冷冷望向那囚徒,“至於此人,臣擒獲老單於,與其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自然懷恨在心,要置臣於死地。”
“可陛下何等聖明,豈會中爾等離間之計——”她大喝一聲,驚得滿殿一顫。
皇帝臉色愈發陰沉,抬手一揮,侍從立時要將人拖下去,卻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奮力一掙竟猛地朝小將軍撲去,那冷冽寒光直直朝其心口刺去——
“鐺——”
那匕首被小將軍出手打落,還沒看清,人就已被她擒住,這變故嚇得二侍從慌忙跪地。
“此人屢次冒犯臣,還請陛下將其交給臣處置——”小將軍滿身寒意,眼底隱隱透出殺意。
皇帝默默頷首。
侍從押他下去時,他卻瘋了般掙紮,口中竟囔著:“我按你說的做了!為何她還不死——”那嗜血的狼眸在小將軍和二皇子中來回環視。
那叫嚷聲遠去後,大殿又沉寂如水,隻見小將軍緩緩一拜,俯身不起:
“臣等盡忠報國,萬死不辭,可防不住小人無中生有,搬弄是非。父親年事已高,舊傷在身欲告老還鄉,請陛下準許臣辭官奉親。”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老將軍近來告病府中,竟已如此了嗎?小將軍還要辭官?那北境誰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