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阿姐,你是阿兄的媳婦嗎?
衛鴻落差點噎住,匆匆下咽,拍拍手騰地起身——
還有正事要幹。
尋至慈幼局,在外頭便聽得陣陣歡聲笑語,走進一瞧,這院落雖無雕梁畫棟,倒有株百年老槐亭亭如蓋,將日影篩作滿地碎金。
忽聞西廂房爆出一串銀鈴笑,原是幾個總角孩童圍坐羅漢榻,正翻著褪色的畫本。
穿藕荷夾襖的女娃指著畫中人嚷道:"這個雷公嘴的,倒像前日來送米麵的張貨郎!"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驚得梁間乳燕撲棱棱亂飛。
簷下老嬤嬤守著紅泥小爐熬桂花甜粥,銅勺在青花海碗裏攪出縷縷暖香。
那邊廊柱後躲著對頑童,一個踩在同伴肩上,偷摘晾在竹竿上的果脯。
忽聽“嗤啦”布裂聲,原是那補丁摞補丁的褲襠又綻了線,倒惹得晾衣的啞婆拍手笑出淚花。
庭院中央古井旁,梳雙丫髻的小丫頭正教更小的妹妹跳格子。青磚地畫著歪斜的九宮格,玉色卵石隨著童謠蹦跳:“二四六,麻花辮,七八九,翻跟頭......”
南牆秋千架上**著個穿鬆綠比甲的,笑聲驚起槐花如雪,紛紛落在灶房外晾曬的百家被上——那被麵雖用各色碎布拚成,卻比蘇繡的百子千孫圖更熱鬧三分。
灶間蒸籠騰起白霧,穿褐色短打的廚子敲著銅盆喊:"猴兒們洗手吃粘豆包咯!"
但見廊下頓時湧出十來個孩童,有赤著腳的,有衣襟係反的,笑渦裏盛著的霞光,竟比那金絲楠木匣裏裝的夜明珠還要明燦幾分。
衛鴻落倚在門旁含笑看著他們,卻見那廚子朝她走來,遞出手上那粘豆包,笑吟吟道:“小將軍,嚐嚐。”
她錯愕一瞬才接下,邊吃邊疑惑地看著他:“你怎在此?”這又是什麽扮相......
鳴玉狹長雙眸噙笑,抬手自然而然地拭去她嘴角的豆餡,“小將軍不是要查那人麽?”
見她愣了片刻,隨即牽起她手快步走到簷下,笑著對老嬤嬤道:“阿嬤,人來了——”
“來啦——”老嬤嬤親切地拉起她的手,笑得慈眉善目,又連連點頭讚道:“好俊的媳婦兒,你小子好福氣!”
“咳,”鳴玉輕咳一聲,忙止住笑道,“阿嬤還是說正事吧。”
“是了是了,那錄冊找著了——”嬤嬤笑嗬嗬拉著她便往東廂房走。
書案上擱著一本泛黃厚重的錄冊,嬤嬤小心翼翼地翻開,神情滿是懷念,“十年前的老冊子了,上頭記著來這兒的娃娃們......”
衛鴻落凝神望去,隻見書冊上條理分明地記錄著何年何日,又收了哪個孩子,除了寫明其來曆,還描了畫像。
“這個女娃呀最是伶俐,來這兒沒多久就被人家收養了......”嬤嬤追憶著,不禁撫上那一幅幅小像,“這個男娃慘啊,撿到他時瘦得不成樣......”說著眸底湧起老淚。
他們始終靜靜聽著,直到翻至一殘破書頁,衛鴻落忙道:“是他!”縱使那小像過於瘦弱,她還是一眼認出了此人!
她難抑激動地握住嬤嬤的手,迫不及待指著那畫像道:“嬤嬤可還記得這個阿羽?”
老嬤嬤一驚,眯起那渾濁的雙眼細細瞧了瞧,又皺眉看著殘缺不全的記錄,思索良久才輕輕點頭,“有幾分印象,隻記得是個瘦小寡言的娃娃......”
“他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呢?之後又去哪了?”她連連追問,手上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
“嘶......”嬤嬤吃痛一聲,見其猛地鬆手,滿臉愧疚,拍拍她安撫道,“莫急莫急,讓嬤嬤好好想想......”
衛鴻落耐著性子靜候,身旁的鳴玉默默握住她攥緊的手,寬慰地朝她點點頭。
她沒回應,隻是目不轉睛地望著沉思的嬤嬤,忽聽其一聲驚呼,“對對!阿羽是那年水患來的,他雙親在那場洪水中去了......唉,那災禍平添多少遺孤啊......”
老嬤嬤歎謂幾句,握住她的手,迎著那焦急灼灼目光笑了笑,“不過他後來是被一位貴人帶走了,想來如今過得很好吧......”
“貴人?什麽模樣?”
嬤嬤緩緩點頭,邊回憶邊道:“那貴人戴著帷幔,瞧不清模樣......”
“身形如何?穿的什麽?說了何話?”她問得急,嬤嬤一時愣住。
鳴玉輕輕扶住她肩,低聲安撫了句:“小將軍......”
衛鴻落深吸一口氣,淺淺一笑:“失禮了,嬤嬤慢慢說。”
老嬤嬤回以一笑,細細思索道:“身形同二位相似......一襲玄色錦袍......倒什麽話也沒說,隻是領了人走......”
“嬤嬤再想想那人有何特征?”
雖又說了些,但還是難以斷定身份,此人有意偽裝......衛之羽被帶走後,又是如何去了嘉陵,而後被父親撿到的呢......
“小將軍......”鳴玉在她耳邊輕呼幾句,才將人從深思中喚醒。
衛鴻落莞爾一笑,朝嬤嬤行了一禮,“多謝嬤嬤,若再想起什麽,還請告知一聲。”
“好好。”嬤嬤連連點頭,“你是阿玉帶來的,無需同老婆子客氣......”說著又滿意地拍拍她的手。
在她開口之前,鳴玉一把拽過她,朝嬤嬤道:“不擾阿嬤了,我倆去走走——”
說著便拉她出了門,隻是在院子裏卻被一群小頑猴團團圍住——
“阿姐,你是阿兄的媳婦嗎?”“阿姐好美呀!”“阿姐......”
衛鴻落頭一次手足無措,看著那一張張天真的小臉,對那些嘰嘰喳喳的發問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隻是勉強笑笑。
鳴玉倒樂悠悠地揉揉這個,拍拍那個,笑著嚷道:“好了,嚇著阿姐可就不給你們帶點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