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在急浪中浮沉
盟主府,衛鴻落見著來人時頗為詫異,“寒舟?你怎在此?”
“小將軍。”他淡淡回了句。
還不是那人——攪得天翻地覆,他隻好來收拾殘局,又被推上盟主之位,這人倒事了拂衣去......
鳴玉瞧見了那冷冷的眼神,笑吟吟攬住他肩:“寒舟,有你是蕭家的福氣~”
蕭寒舟冷笑一聲,分外嫌棄地用劍鞘挑開那雙手。
鳴玉卻不依不饒,猛地雙手搭住他肩,鄭重其事道:“此後這兒就交給你了——”
寒舟忍了又忍,才壓下那幾欲脫口的“滾”。
在其發作之前,鳴玉笑著走開,又交待幾句,便拉起小將軍,揮揮手出門。
衛鴻落正要開口,卻聽他道:“靈州那兒不必擔心,有芸娘呢~”
“哦?”她笑得有些玩味,“你是‘寒舟’?”
他笑而不語。
“你還演過誰?”
“嗯......梅娘子......”他眼神有些遊移。
“嘖嘖......”她不禁讚歎,“藏得夠深啊......”忽地勾住他腰帶,將人扯近,“你倒底還有幾副麵孔?”
“說來話長......”他俯身在她耳邊戲謔一笑,“小將軍莫急,來日方長~”
——
回了南陵,接著查事,隻是連日大雨,多有不便。
衛鴻落透著雕花窗欞望著院中瓢潑大雨,青磚墁地沉滿蛙池,苔痕浸透雨露,呼吸間也縈繞著水霧。
不知為何,她心中有些不安。
“小將軍......”鳴玉匆匆而至,衣擺不免打濕,神情凝重道,“大壩塌了,南陵城外幾個村被淹沒......”
心下一沉——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江南水患愈演愈烈,百姓流離失所,哀嚎遍野,餓殍遍地,京中忙遣人賑災。
沒想到來的監察禦史是他。
“小將軍。”林知許朝她行禮,神色有幾分疲憊。
他一路至此,想來不易——賑災向來是個苦差,遇上配合的還好,要是當地官員胡攪蠻纏,又或是同地頭蛇過招,那可就麻煩了......
“林兄辛勞,先行歇息,而後去城外巡視。”
衛鴻落正要命人請他去歇下,卻聽他止道:“不必,先去城外看看吧。”他雖風塵仆仆,倒也儀容端正,神情分外堅定。
“好。”
南陵受災沒周邊郡縣那般嚴重,不過才從疫病中喘口氣,又鬧洪水,當真多災多難......
她同知縣忙得腳不沾地,勉強穩住局麵,而暗中調查之事也有了眉目——
南海之戰、巡鹽禦史,還有這江南水患......
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在緩緩織就,而她便落在其中......
陰雲壓城,他們並轡而行,道旁楊柳皆作病黃,倒似萬千冤魂垂淚。
林知許著孔雀補子官袍,腰間懸著禦賜錯金螭虎紐牙牌,而她銀甲未卸,鞍前懸的龍鱗劍穗上還沾著泥沙。
二人正論及堤壩新修的糯米灰漿,忽見天際烏雲裂帛般撕開道口子,驚雷炸響時,竟將十裏外的龍王廟旗杆劈作兩截。
她猛地勒馬指那江麵:“林兄看,那水色似泛青?”話音未落,江心陡起丈高濁浪,浪頭裏裹著斷椽碎瓦,分明是上遊堰塞崩裂之兆。
林知許懷中賑災賬冊被狂風掀起,雪浪紙上朱批禦印一閃,正映著江底翻湧震**。
“快鳴鑼!”
衛鴻落龍鱗劍出鞘劃破雨幕,親兵手中銅鑼才響三聲,江堤已如酥糖般塌陷。
林知許官帽早被颶風卷去,散著發指揮災民往高處避讓,忽見個總角小兒陷在泥淖裏,竟甩脫她相護的手,踩著雲頭履就往漩渦裏撲。
衛鴻落銀甲掛滿浮柴,反手將龍鱗劍插進老槐樹根,左臂攬住他腰身。
二人隨斷梁漂流時,林知許猶死死攥著賑災簿,朱砂批注被水浸作血淚斑斑。
濁浪裏忽現棵百年古榕,她咬牙揮劍,劍氣劈斷三股合抱的樹冠。
林知許白蟒補服早染作赭色,卻將小兒縛在背上,十指摳進樹皮血肉模糊。
小兒嚎哭聲夾雜風雨呼嘯在她腦中嗡嗡作響,隨著波濤起伏跌宕,她早就頭痛欲裂,卻強撐著尋生路。
湍急大浪不知要將他們衝去何處,偏生天公不作美,暴雨傾盆模糊了她的視線......
“小將軍——”
恍惚間聽見鳴玉的呼喊,她順著望去,隻見暴雨中那人立在遠處高台,邊揮手邊垂下繩索。
隨著急浪奔湧而去,她咬緊牙關,奮力遊去,瞅準時機,一鼓作氣拽緊繩索。
抵禦著不斷衝擊的猛浪,她朝浮木上的林知許喊道:“快!你先上——”
林知許麵色慘白,僵硬地攀起繩索,頂著狂風暴雨,麵前模糊一片,就在即將力竭昏迷時有人猛地拽他上去。
衛鴻落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正要順繩而上,卻不料大浪打來,她不甚脫手,在急浪中浮沉......
“撲通——”
鳴玉縱身一躍,拚命朝她遊去,正要觸及卻抵不住風急浪高,二人皆沉在水中......
“小將軍——”
藥靈兒哭嚎一聲,正要一躍而下,卻被藥染塵緊緊抱住,他急急勸道:“等他們上來——你跳下去也沒用——”
風急浪高,傾盆大雨打濕她哀哭的麵容,藥染塵緊抱著不敢撒手,二人都死死盯著河麵......
時辰慢慢過去,他們的心愈來愈沉......
波濤洶湧中不見半點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