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曲非直和陳楚的命格

在遠海和尚親自引領之下,孔秀一行人緩步進入墨丘城,隻留下一眾來參加秋祭的百姓站在門口議論紛紛,不知道這看起來像寡婦團的一隊人馬到底是什麽來頭。

聞名於世的墨丘城並不大,除了宏偉的獸神殿和高聳入雲的獸神塔之外,其他的建築都是低矮但透著一股曆史氣息的青色條石堆砌而成,這些條石和地麵上的條石都是同樣出自一處山嶺,曆經了千年風雨,原本的灰白色早已經不見了,透出黑亮的顏色。

遠海指了指遠處正在獸神殿前忙碌的民眾,對孔秀說道:“兩天之後就是秋祭大典,神使大人會親自主持祈福,也許還會宣布什麽重大的消息。”

對於他這種暗示意味頗深的說辭,孔秀隻是淡淡一笑,沒有做什麽回應,她的眼神中倒是對那些忙忙碌碌的民夫透出一絲尊敬。

這些不是普通的民夫,或者說不是普通的民眾,他們是生活在這墨丘城裏的人,是獸神大人最虔誠的追隨者。古城墨丘除了是整個墨丘國的信仰中心,是獸神大人和神使的居所之外,還是墨丘國最具有文化氣息的城市。除了僧侶和雜役之外,城中的正式居民不足萬人,但大都是在文化藝術或是思想人文方麵極有成就之人。他們拋下名利來到這裏,采風、納氣、思辨,在獸神的身邊做回了一個普通人,這種既算是出世又算是入世的靜修,讓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得到了不同的突破。

早在火鳳帝國的時候,孔秀就曾經聽人說過,火鳳帝國不少學者會花高價雇傭保鏢,護送自己偷偷的來到墨丘國,就是為了到這墨丘城來向這些高知泰鬥求學,有的甚至就不回去了,眾生留在了這墨丘城。可以這麽說,巔峰時期的墨丘城,堪稱這座大陸的文化藝術中心。

而此刻這些正在忙著搬搬抬抬的民夫們,正是這些隨便拿出一幅畫、一篇文章就能讓大陸學界掀起一番震動的學界泰鬥們。他們沒有在戰亂缺糧的時候離開墨丘城,而是在最需要的時候放下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憑借著對獸神的信仰而放下了畫筆和書卷,卷起袖子伸出雙手去抬起那粗重的木梁,搭建起這宏大的秋祭禮台。可以這麽說,相對於普通人,他們付出的更多犧牲的更多,理應得到更多的尊敬。

遠海帶著孔秀一行人來到了獸神殿旁的一處院落,讓他們先洗漱休息更衣,中午時分又差人送來了極為豐盛的午餐素宴。直到午飯吃完,遠海才再次出現,彬彬有禮的請孔秀去會見神使大人。

曲非直和陳楚幾乎同時挺身而出站在遠海麵前,陳楚隔著麵具平視著這位神使大人的首徒,淡淡的說道:“我們一起去,必須。”

遠海看了看陳楚雪白的麵具和曲非直空****的袖管,緩緩地點了點頭。

還是獸神殿的後殿,還是那個小小的院子,孔秀再一次見到了神使陳天明。比起數年前的模樣,陳天明並沒有變老,但能看得出明顯的疲態,甚至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身體也更加瘦削。

孔秀的心裏不由得一驚,在獸神神力加持之下,陳天明可以保持永生不死,容顏不變,甚至都不會得任何疾病。但心境這個事情,就不是獸神神力能夠決定的了。

想這陳天明原本隻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結果被卷入了神獸戰爭,又被垂死的獸神饕餮又被選為獸神的使者,幾乎是形單影隻的在這墨丘平原一守就是千萬年,這一切際遇都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隻是被動甚至說被迫的承受著這一切。他沒有朋友沒有夥伴,他身邊所有的能稱之為夥伴的生物的壽命都沒有他長,他隻能看著它們一個個的死去且毫無辦法。直到後來饕餮慢慢複蘇,他身上的神力也隨之充盈,孤單了無數歲月的陳天明開始有了盼頭。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建造了這個墨丘城和獸神殿,甚至可以說整個墨丘國和獸神崇拜都是他從無到有創建起來的。那個時候,他一個人負重前行,深入到草原的角落裏麵去給那些苦難的牧民們傳播獸神的榮耀,救治他們的傷病,引領他們崇拜獸神、信仰獸神,而自己則始終謙卑的告訴每一個人:我隻是獸神駕前的使者罷了。

從零散的牧民到小小的部落,又從小部落發展成大部落,然後眾多大部落合並成為十二個超級部落,選出了十二虎王,建立了穩定的墨丘國。可以說這千年以來,陳天明作為一個曾經的普通人,做到了比很多偉人還要偉大、旁人根本不敢想的事情,他已經發揮出了自己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一千的能力。客觀地說,說對於墨丘這個國家,他做的要比獸神饕餮做的多的多。

可就是這麽一個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延續了千年的國家,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幾乎要毀了,而且還是他一直倚重和信賴的虎王們所為,這讓這個老人如何不心焦,如何不難過。

陳天明緩緩抬頭看著孔秀,淡淡一笑:“來了啊,坐吧。”

孔秀依言坐在茶台之前,陳天明又招呼另外兩人:“二位一定就是曲非直曲將軍和陳楚陳將軍吧?久仰二位大名,快快請坐。”等三人都坐定,他才自己坐下,伸手拿起小小的紅泥壺給個人麵前斟上茶水:“嚐嚐這個,這是我自己炒的麥茶。我這人啊,別的沒有,就是時間多,沒事就研究點新鮮玩意,見笑見笑。”

孔秀謝過陳天明,伸出纖纖玉手端起茶杯,先放在眼前看了幾看,又捧在鼻間嗅了幾嗅,這茶湯顏色金黃透亮,色澤鮮豔,清香撲鼻,而且這香氣不同於其他,不是茶香而是麥香,比來時路上田間那種成熟的麥穗更加濃醇怡人的氣味。此時,孔秀才雙手捧杯,將茶湯一口氣倒進口中。略燙的茶水滾過喉嚨,先是略苦,然後甘甜,等茶水全部進入腹中,一股麥子的清香從喉間透出,說不出的舒服。甚至讓孔秀都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睛,慢慢回味著茶香的綿柔。

見孔秀如此,曲非直和陳楚也紛紛飲盡杯中的“麥茶”,兩人雖然軍旅多年,但都是火鳳帝國世家出身,屬於吃過見過的主兒,一杯茶下肚就知道這是極品好茶,且是自己從未喝過的極品好茶。曲非直心直口快,衝著陳天明一挑大拇指:“神使大人,這茶絕了!我還沒喝過如此好茶!”

陳天明嗬嗬一笑:“曲將軍謬讚了,山野村夫,自己沒事搞著玩的小東西,要是將軍喜歡,回頭給你包上五斤十斤都不是什麽大事。”說著,他又伸手給三人斟上茶水,把泥壺放回小火爐讓,讓它慢慢燒著。

孔秀睜開眼睛看著陳天明,開口說道:“神使大人,我們開門見山的說吧,我這次來是專門拜會獸神的,相信你也已經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否則也不會讓遠海師傅在門口那麽大陣仗來迎接我們了。”

陳天明點頭,語氣中滿是蕭索:“沒錯,我知道。這片土地上沁滿了獸神的氣息,很多事情隻要我想知道就能知道,隻是知道以後又該怎麽去做,我就無能為力了,畢竟我現在連這墨丘城都出不去啊。”

“那您怎麽看這個事?我能見獸神麽?”孔秀還是沒有給他繼續感慨的機會。

陳天明苦笑著點頭:“當然可以,獸神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隻要你想,隨時可以去。”說到這裏,他的神情一肅:“不過孔秀殿下,我還又一個問題要問,問完之後,老夫絕不阻攔。”

孔秀點點頭,同樣正色答道:“您請問,我會以最大的誠意來回答。”

陳天明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然後才開口說道:“如果是你們重新統一了墨丘,那獸神他~~~”

孔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以一種十分嚴肅的語氣答道:“請神使大人放心,我們妖凰族是希望整肅,讓這片天地重新回到過去那種狀態,並不是要破壞什麽,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獸神的位置永遠不會變。”

陳天明起身想著孔秀深深一躬:“那我代辛苦了千萬年的獸神謝謝了。”

孔秀連忙起身,雙手扶起陳天明:“您這話就見外了,獸神大人一力支撐天地,這種功績讓我們仰視尚且來不及,怎麽敢僭越呢。”

陳天明直起身子,伸手向著不遠處的小門一指:“怎麽過去您應該還記得吧?”

孔秀輕輕點頭,不再多說,邁步就往小門方向走去。曲非直和陳楚想要跟上,卻被陳天明伸手攔住了去路:“兩位將軍,那不是我等凡人能摻合的事了,兩位還是跟老夫一起靜候吧。”

孔秀聽見聲音,回頭衝著曲非直和陳楚微微一點頭,兩人這才重新坐了回來。

孔秀離開了,三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陳天明衝著他倆一笑:“兩位,老夫這無盡歲月之中,也曾經看過無數典籍,如果二位不棄,倒是可以給兩位看看手相,算算運勢,了做打發時間。”

曲非直一聽就樂了,神使大人的傳奇故事他可是沒少聽,據說這位老人家讀書破萬卷都不止,諸子百家、陰陽五行無一不知無一不曉,看個手相測個事情,對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而且神使大人也確實幹過這種事,每年春秋兩祭的時候,都有人被神使大人看過手相測過事,但那隻是隨緣而為。別說普通百姓,就連虎王之尊想找神使大人看個手相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而現在神使大人跟個擺攤算命的一樣上趕著給自己看手相,這種好事可不能錯過。

看著曲非直樂嗬嗬的伸出來的手,陳天明正色道:“不過得先說好,我看手相好壞都說,不瞞不騙,看出什麽說什麽。曲將軍不會介意吧?”

曲非直樂了:“神使大人這話見外了,我敢伸手那就說明不怕,要是連幾句難聽話都聽不的,那還帶什麽兵打什麽仗啊?再說了,我這一根胳膊都沒了,也沒啥可怕的了。”

“好!”陳天明點頭應了一聲,伸手抓起曲非直的手掌仔細的觀看起來。

看了許久,陳天明才讓曲非直收回手臂,他緩緩抬頭看著曲非直:“曲將軍,你行伍這麽多年,可曾想過戰死的事情?”

曲非直一咧嘴:“隻要上了戰場,那性命便由不得自己了,生死乃事天命,說我沒想過這個吧,那是矯情。可是這事咱說了不算,能活著誰不想活著呢,不過真要是有事,咱也不能慫啊。大丈夫戰死沙場,說起來好像也不丟人。”

陳天明點點頭:“將軍神勇無匹,智計無雙,乃是天生的領兵之人。雖略有坎坷,但無礙大局。至少十年之內沒有性命之憂,曲將軍可以放心。”

曲非直一愣:“難不成十年後就得死?”

陳天明笑了:“也不是這麽說,而是越往後看越不準,以老夫的修為,看這十年的命數還是靠譜的,再往後看就做不得準了。而且時也命也,也許今日的一件事,就能改你未來十年的運,這事說不準的。”

曲非直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還想問個事,我倒不怕死,但我不想死的太受罪,這個沒問題吧?”

陳天明盯著曲非直看了一會,才開口答道:“曲將軍可願聽真話?”

曲非直擺擺手:“咱剛才不就說好了嘛,有啥說啥,我這人沒啥聽不進去的。”

陳天明點點頭,沉聲說道:“老夫一直說,十年之後的事情算不得準。剛才看手相所示,將軍以後如有不測,多是身邊人所為。”

曲非直撓了撓頭:“身邊人?崔胖子?那小子沒膽啊,我跟他說話都不敢瞪眼,聲音大點都怕他尿了。蘇老將軍?他死板的不行,估計我拿刀殺了他,他都未必捅我一下~~嘖嘖~~”

一邊的陳楚沒管曲非直的囉哩囉嗦,他眼睛盯著陳天明,語氣冰冷的問道:“神使大人,當年初征墨丘,我可是帶兵殺人無數,閣下就不恨我麽?”

陳天明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生死有命,這事是他們的命,也是你的命。就算不死在你的手裏,也許就會被某位虎王征召到了鳳城關下,或者被虎王大戰的戰火波及。再說了,凡事有因果,萬事有代價。今日之因種下明日之果,你殺了他們,難道你就不受影響麽?說報應兩個字也許太過,但就如老夫之前跟曲將軍所說,也許今日的一件小事就會影響到十年後的命格生死,這事誰又能說的準。陳將軍你說是不是?”說完這些,陳天明的語氣再次變得蕭索:“再說了,現在對我來說,死反倒是一個能解脫出來的好事。”

聽他說完這些,陳楚默默的點了點頭,然後徑直向著陳天明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勞煩神使大人。”他雖然嘴裏說著勞煩,語氣卻依然冰冷的。

陳天明並沒有在意這些細節,他淡淡一笑,捧起了陳楚的手掌。端詳了好一會,陳天明的神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他抬頭問陳楚:“陳將軍,老夫同樣問你一句,怕死麽?”

陳楚搖頭:“怕死就不來當兵了,我隻怕死的不夠痛快,一刀給我弄明白了,不受罪才是最好的死法。”

陳天明的神情嚴肅,他說話的語氣也變得低沉:“陳將軍,恕老夫直言,你的命格,我看不了。”

“什麽意思?”陳楚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陳天明都自認學識不夠本事不濟,那這世上沒幾個人敢說能給陳楚看手相的了吧?

陳天明兩眼微閉,沉思了好一會,才對陳楚問道:“陳將軍,殺人者人恒殺之,想必您應該聽說過這句話吧?”

陳楚點點頭:“聽說過,一死而已,我也說過自己不怕死了。”

陳天明盯著陳楚一字一頓的說道:“可是你,死不了。”

幾乎就在神使陳天明對著陳楚說出“死不了”三個字的同時,獸神饕餮也在對著剛剛進門的孔秀說道:“你,可能贏不了哪位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