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虎王的過往
從程鬥湖的角度來看,他不僅沒有做錯,反而做的非常好。
雖然他也算是滕六甲布下的一步救命棋子,但如果不是滕六甲,程鬥湖連個最低階的虎王都坐不上。和時任四虎王沾親帶故的這種關係,還是那種遠房親戚,有時候並不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好處,一旦發生了虎王戰爭,沒準還有被人當成人質甚至是送命的危險。所以程鬥湖想的非常明白,沒有滕六甲,就沒有他程鬥湖和程家,為了滕六甲和滕斌丞,也為了自己的以後,他必須全力幫助滕斌丞。
於是他便在滕斌丞最危急的時刻出現在他身邊,以堂堂虎王的身份做了一名軍師和家庭教師。以滕斌丞的天賦資質,再加上程鬥湖的悉心教導,原本就算的上大領的四領更是發展的日新月異,滕斌丞個人更是堪稱一日千裏。到了這個時候,程鬥湖開始教給他隱忍和藏鋒,太過張揚隻會引來敵人的注意,隻有學會隱忍和藏鋒才能實現蓄力和爆發的過程,達成別人所不能達成甚至不敢想的目標。
但一味的隱忍帶來的副作用就是凡事不能大操大辦,規模不能大,就會影響自己的發展,這是沒法兩全其美的事情。到了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特別出挑的人或者事,把別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程鬥湖自然不會做這種事,但他知道怎麽做這件事,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程鬥湖向滕斌丞推薦了連耀武。
滕斌丞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年輕虎王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也許是兩個人的經曆相仿,年齡也相差不大,聊什麽事情都特別投機,相互合作的事情也是一拍即合。雖然滕斌丞把連耀武當成了好兄弟、好朋友,但程鬥湖並不這麽想,他的職責是幫助滕斌丞,並沒有捎帶手幫助別人的義務,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要小心提防,不要讓連耀武趁機鑽了空子,搶了滕斌丞的位置。
於是程鬥湖除了盡心盡力的把連耀武也扶植起來之外,他還在時時刻刻的找機會打壓、壓製連耀武。除了沒有擺明告訴連耀武“你就是我們手裏的一把刀、身邊的一條狗”之外,程鬥湖用實際行動在不停的展示著這個觀點。頤指氣使也好、盛氣淩人也好、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也好,在程鬥湖這裏,連耀武就是一條狗、一把刀,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拜滕斌丞和程鬥湖所賜,如果兩人就此撒手,他將會被打回那個隻敢躲在虎王大椅後麵抹眼淚的沒出息的小崽子的原形。
滕斌丞也曾經找程鬥湖談過幾次,說耀武畢竟是堂堂虎王,你要在一些場合給他些麵子。但程鬥湖並不為之所動,常常是前腳答應了滕斌丞,後腳繼續對著連耀武呼來喝去,尤其是在三人先後成為大虎王、二虎王和三虎王之後,這種態度愈發明顯,甚至於不少人都覺得一個堂堂的三虎王在二虎王這裏,還不如一名普通將領受待見,以至於後來都曾經傳出二虎王和三虎王不合的傳聞。
聽到這些傳聞,滕斌丞又坐不住了,他親自邀請程鬥湖和連耀武赴宴,名為兄弟們好久不見,大家一起坐坐,實為調解一下兩人之間的嫌隙,也是作態給別人看看,我們三個人的關係好著呢,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宴席上的連耀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快,甚至是以近乎殷勤的態度前後忙碌著。對於這種表現,滕斌丞表現出了不忍,隻得通過嗬斥自家下人的方式讓連耀武停下來,而程鬥湖則是洋洋自得,大大咧咧的坐在那裏,讓連耀武給自己斟茶倒酒,甚至連個謝字都懶得說。
宴席散去,看著二人拜別的身影,滕斌丞不由的長歎一聲。
其實後來發生的事情更加的出乎了他意料,或者說也完全出乎了程鬥湖的意料。那就是連耀武這麽多年來一直在忍,少年時期的經曆就讓他學會了忍,也許他武技不如滕斌丞,智計比不過程鬥湖,但他的忍耐力絕對是兩人拍馬有趕不上的。他清楚的認識到了程鬥湖對自己的惡意,但也更清楚的了解自己和他的差距,無論是智計還是兵力,自己根本就不是這二虎王的對手。而且雙方一旦動手打起來,滕斌丞一定會出手調停,到時候自己的惡氣出不了,反而會引得程鬥湖對自己下手。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做的。那既然這樣,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忍,一忍再忍,忍到一個絕殺的機會。
可是誰都沒想到,這一忍就是幾十年。
這些年裏,三個青年人熬成了中年,黑亮的頭發熬成的花白,最年輕的連耀武也已經五十歲了。縱然下麵的虎王變來換去,但三個人強悍的聯盟決定了他們位置的穩牢和話語權的強大。這種積累的時間越長,實力的差距就越大,其他的虎王們更加無法撼動他們的位置。但和實力一起不斷積累起來的,還有連耀武心中對程鬥湖的恨意。
程鬥湖連續不斷的幾十年如一日的打壓,已經近乎成為了一種習慣,這個習慣讓程鬥湖很舒服,讓連耀武很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已經發生了質變,變成了恨意,刻骨的恨意,欲殺之而後快的恨意。但三虎王殿下還是在忍,他越來越明確一個事情,如程鬥湖一般野心勃勃的人,在取得成就之後一定會膨脹,他越是膨脹,以後犯錯誤的幾率就越大,除非他程鬥湖能做到一丁點錯誤都不犯,否則任何一個小小的紕漏都會成為他人生的終點。但要想把握住這個機會,並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情。
忍了幾十年,在三人之間有各種各樣的傳聞出現,有人說國主大虎王和三虎王不合,有人說二虎王和三虎王不合,有人說國主大虎王和二虎王不合。在這些時候,連耀武都沒有動,因為他知道這些流言蜚語背後的真相,他也非常明白依靠流言蜚語是絕對不可能彌補他和程鬥湖之間的差距,他要等一個機會,一個絕對可以把握並製勝的機會。
終於,機會來了。
神使大人再一次推動了對火鳳帝國的攻勢,而且是在他“開發”出的新兵種的基礎上。看到這些強悍士兵的表現之後,所有的虎王們都在瞬間有了信心,放下了所有的矛盾和不和,把矛頭同時指向了火鳳帝國。但戰爭這種事永遠無法預測結果,當對麵的鳳城關啟動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封印之後,連耀武知道墨丘國已經沒有機會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了程鬥湖的驚天計劃,就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機會來了。當程鬥湖率領遠征大軍一路回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下了時任九虎王和十虎王,進而直逼墨丘城之後,也奠定了他必死的結局。
墨丘城下,連耀武動了。他親自率領麾下軍隊衝進了程鬥湖的大營,和程鬥湖一樣看不起三虎王軍隊的軍官士兵們根本沒有招架之力,他們壓根沒有想到過自己口中的“弱雞”和“蠢豬”竟然真的敢向自己揮起彎刀,而且戰力還是如此凶悍。
不光他們沒想到,程鬥湖也沒想到。他披著一件鬥篷走出了大營,眉頭緊皺的看著自己營地裏的一片混亂,當連耀武揚刀躍馬的出現在麵前的時候,他甚至還遠遠的問了一句:“耀武啊,是有人來襲營嗎?”
連耀武遙遙答道:“是!”話音剛落,他已經縱馬到了程鬥湖的身前。連耀武手裏彎刀劃過,程鬥湖人頭落地。
但當他把程鬥湖的人頭提在手裏的時候,那種複仇的快感轉瞬即逝,強烈的悔意如同巨大的潮水一般湧上心頭,連耀武不斷的問自己:“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我到底怎麽了?”
他找不到問題的答案,因此他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慷慨激昂的出兵,取得大勝之後卻悻悻然的收兵,他甚至連自己的領地都不再回了,而是帶著大軍強占了其他虎王的領地。隻是他此時的目的並不是圈地稱王,而是想要離開那傷心之地。
隨著連耀武的反叛,程鬥湖的死亡和滕斌丞的退走,雄霸墨丘幾十年的三位虎王的聯盟崩潰了,新生代的北約四領成為了新的霸主。這到並非滕斌丞和連耀武就怕了他們,而是沒有了心氣再去爭再去鬥,他們寧可呆在一個不那麽顯眼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墨丘國的風起雲湧、日升日落。
連耀武選擇了一個小城來當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他有些任性的把這小城的名字改成了“竹軒城”,然後在城中按肆意的開挖河道、栽種樹木。他累了,心累,他現在隻想按照自己年少時最希望的活法活一次,哪怕隻有十年、甚至是五年都可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來曆不明的年輕人出現在了連耀武的身邊。以他老道的目光,早已經看出這個年輕人是女扮男裝,但他一開始並沒有戳破,因為這個叫阿信的年輕人帶給他的感覺太像是自己那已經戰死的小兒子了。兩個人同樣的野心勃勃,同樣的雄心壯誌,同樣的豪氣幹雲,同樣的雄才偉略。甚至連耀武都承認,在學識和武技上,阿信比自己的兒子還要優秀多的多。
而且這位阿信還給了他一個很意外的驚喜,她似乎懂得一些醫術,經過她的妙手丹方,連耀武那體弱多病的大兒子似乎也開始慢慢轉好了,雖然還是沒法跟正常人相比,但對於他那日漸衰弱的身體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好轉了。
出於這種種原因,連耀武對於阿信的感情又近了一步,他幾乎認定這是獸神送來給他替代自己小兒子的禮物。對於喪子多年的連耀武來說,阿信的出現就像是一道照亮了他昏暗的晚年生活的的光,在那一刻,他的整個人都亮了。
過了一段時間,當阿信提出來要替他奪回領地的時候,連耀武什麽都沒說,從一個很破舊的盒子裏出去了自己的虎王音信和句兵符交給了她,然後對阿信說:“我老了,做不動這種事情了。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他確實不想折騰了,但他也不想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失望,既然沒別的什麽可以給,那就把自己的基業給她吧。勝了,這個年輕人可以從此一躍成為墨丘國甚至整個大陸都奪目耀眼的人物,如果輸了,自己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呢?話說回來,自己看輕了,看淡了,放下了,可那些跟著自己征戰的老夥計們呢?他們年紀也不小了,年少參軍就跟著自己,幾十年過去了,他們圖個什麽?連耀武不想變成第二個程鬥湖,他不想擋住別人追求夢想的道路。
阿信在外以三虎王的名義南征北戰且戰績不俗,尤其一眾年輕將領意氣風發,他們早就對三虎王殿下韜光養晦的做法有些不滿,甚至還有人背後議論說他是縮頭烏龜。可現在沒人這麽說了,他們除了稱讚信先生,就是崇拜三虎王,這可不是縮頭烏龜,這叫啥?這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連耀武對於雪片一般送來的捷報並不感興趣,他看都沒看的就把那象征喜慶的信件扔在一邊,然後繼續鼓搗著自己的茶葉。
外麵戰火連天,小院裏歲月靜好,連耀武很享受這種日子,他知道一旦戰敗後的結果,所以他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終於,一封象征著不吉的黑色信封裹著的書信放到了他的石桌上。連耀武還是沒有看,隻是微微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
聽到這裏,曲非直突然問了一句:“恕我直言,您連她的來曆都不知道,隻是相處的比較好。然後她一句話,您就把虎王印鑒和兵符就這麽交給她了?”
連耀武看著曲非直,淡淡一笑:“這可能就是緣分吧,當你遇到這麽一個人的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況且對於我來說,那些東西其實也沒什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