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七十五章蛇蔓

熊德成了明娃子身邊的臨時統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成立了一支由十二個人組成的貼身護衛,十二個人分成四組,每組三個人,全天無間隙的跟在明娃子身邊。

明娃子當時就覺得不妥,這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可幾位老夫子和掌櫃們卻覺得這樣很好,他們認為明家商會的東家就該有個東家的樣子,隨隨便便來個人就能接近,那豈不是一點派頭和安全感都沒有?更何況明娃子現在無後,又有個殺手逃脫在外,一旦有個疏忽大意,後果不堪設想。

在老夫子掌櫃們的勸說以及熊德的堅持下,明娃子勉強接受了這樣的“貼身保護”,他想至少堅持到雷大明回來,這樣有他在身邊,就不用這麽多陌生麵孔圍著自己了。可他沒想到,善門易開難關,自己這稍稍一鬆口,熊德便開始肆意妄為了。

五天之後,之前受傷的那個幫廚死在了病**,胸口插著一柄明晃晃的短刀,捕快判斷這應該是殺手泄憤殺人。為了保險起見,重傷未愈的雷大明被轉移到了城外的一個偏宅,派人時刻守著。緊接著,明娃子身邊的貼身護衛從十二人變成了二十四人。別說外人了,就連自己人想見他都有點難,需要找熊德批條子才可以。雖然此時大家都有了些微詞,但事關東家性命安危,也就都忍了下來。所幸自從這事之後,再無其他人遇襲,這才讓眾人心裏有了些寬慰。

又過十天,雷大明和派去保護他的三名宅護被人發現慘死在院子裏,每人身上中的都是刀傷,雷大明的背後也留著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比起之前幫廚的身死,這事在明家上下引起了極大的震動,除了雷大明的身份之外,他躲藏的地方也是明家偏宅,可以說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能準確找到那裏並把四人通通殺死,如果說沒有內應的話,這事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於是熊德開始了一次內部的大審查,從丫鬟侍女幫廚車夫到帳房先生各櫃掌櫃,除了內宅女眷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大帳先生之外,幾乎每個人都會被叫到一邊單獨談話。盤問其近幾日的行程,尤其是見過什麽人,和什麽人說過話,問的詳細之極。

因為此事並沒有涉及內宅,明娃子又處於“嚴密保護”之下,所以他直到三天後才知道這個事情。明娃子立刻叫停了一切內部審查,可即便如此,也已經有一位賬房先生、一名車夫和一名廚子因為被懷疑向外提供明家內部消息而離開了。

幾天後,開始有新人頂替他們的職務,包括之前遇害幾人留下的空缺。這些人都是生麵孔,而且技術也都不差,最關鍵的是每個人的舉薦信上都被熊德蓋了一個寫著“此人可信”四個字的章。在這事之前,明家商會總帳選人都是從各個櫃上找,因為賬麵熟悉,大家彼此也熟悉,可現在不行了,熟人反而成了一個忌諱,現在的明家風聲鶴唳,這個四字橫章幾乎成了可以進入明家商會總帳的唯一憑證。

外麵的局勢越亂,熊德的權力越大,尤其他的權力還受到了總帳的老夫子們支持,事情就變得越來越離譜,以至於發展到了“質疑熊統護就是對明家有危害”的程度。在老夫子們的說教下,掌櫃們不得不支持,夥計們不敢說不行,隻要有一個人對熊德的製度提出質疑,整個鋪麵都會受到嚴格的審查,那段時間裏,整個明家商會人心惶惶,不少人因為受不了這個氣氛而選擇離開,而他們的繼任者手上都毫不例外的拿著一封蓋著“此人可信”四字橫章的由熊德親自審驗過的信件。等老夫子們也察覺到熊德的手伸得過長、導致整個商會氣氛異樣的時候,局勢已經有點無可挽回了。

而此時,唯一有能力挽回這個局麵的人,明家商會東家明娃子,正在被他手下的二十四名貼身護衛以“經常更換地點有利於東家您的安全,隻要您不在,那別人也就安全了”為借口,拉著在幾個北部行省中來回跑,在顛簸的馬車上不辭勞苦的處理著遲滯多日的商會事務。

終於在臨近年關的時候,明娃子爆發了,在他近乎聲色俱厲地要求之下,護衛們勉為其難的同意他回家過個年。好不容易回到家裏的明娃子,依然身處二十四名貼身護衛的“保護”一下,這二十四個人就像是一堵牆,把他和外麵的人和事都隔離開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從越來越多的陌生麵孔中看到了問題,明家商會的中堅骨幹力量正在被越來越多的“陌生人”所取代,他們業務純熟,心思縝密。如果換個地方或者堂堂正正的來找他麵談,所能拿到的月錢至少要比他們現在職務拿到的多三成。所以他們的目的不是錢,而是掌控,由內而外的掌控明家商會。

看清這一點,明娃子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也理解了那些老夫子和掌櫃們看自己時候的眼神中透露出來的無奈和悔恨,可現在大家都沒辦法,甚至連眾人單獨呆一會的機會都找不到。從年關回家到鄰近夏日,明娃子不管去哪裏、見什麽人,身邊總是會跟著幾名“貼身護衛”,他們用嚴厲的眼神和粗壯的臂膀以及腰間的銅棍讓所有人都和他們的東家保持著明顯的距離。誰都看得出來,明娃子這個被“保護”起來的人,更像是被隔離和軟禁了起來。

而熊德則更像是一個隱形的東家,他坐著原本屬於明娃子的專用馬車在街上遊來逛去,美其名曰是“替東家掩飾行蹤”;他手裏把控著每一個人進入或者離開商會的大權,但凡他認為此人“不宜留用”,那麽這人即便再優秀,也跟明家商會無緣了;甚至他還有隨時隨地調查任何人的權力,無休止的審訊式的談話讓人精疲力竭,掌櫃們還稍微好一些,那些夥計們經常會被粗言粗語甚至是暴打一頓。如此情形之下,誰又願意呆在明家商會受這種委屈?

明娃子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明白,明家商會已經進入了一個十分危急的時刻。熊德現在還隻是對著商會的總會下手,尚未波及到其他行省的分會,如果想要挽回還是有機會的,一旦等他把黑手伸到其他行省的時候,那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想到黑手兩個字,明娃子突然渾身上下一個激靈,之前針對明家商會眾人的刺殺,真的是有凶徒麽?明家死了這麽多人,誰得利了?如果對方一開始就衝著自己下手,自己八成是逃不過去的,那既然如此,為什麽對方還要對其他人下手?等著自己有防備嘛?

不對,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麽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講不通的。如果把現在誌得意滿的熊德假設成為幕後黑手,那麽事情就順利成章的多了:先殺害明家家人造成眾人恐慌,從而讓自己順理成章的走到明娃子身邊,再引入少數幾個陌生麵孔形成熊德自己的勢力。最後雷大明的死成了最**,熊德雖然付出了幾個同夥的生命作為代價,但他借機上位還順勢扯起了“一切為了東家安全”這麵大旗,一點點的蠶食著明家商會的核心。他不是圖明家的錢,而是圖明家的勢,明家商會耕耘多年,同無數勢力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一旦把明家掌握,那收獲絕對不是金錢那麽簡單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熊德這個人絕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麽憨厚老實,也絕對跟當初說的“人傻個高吃得多”毫無關係。這人心思縝密、下手狠辣,尤其是在他剛剛上位的初期,對老夫子們笑容可親說話和氣,轉過頭來就對著下麵的夥計們隨意打罵,一體兩麵的做法玩的嫻熟至極,絕不是一個山裏的單純孩子能做出來的事情。想到這裏,明娃子突然想起了熊德的來曆,他是熊思思一手推薦而來,原本以為熊思思隻是要跟自己身邊砸根釘子埋個眼線,沒想到他是種了一顆種子,現在這顆種子發芽了。甚至他發芽的速度堪稱驚人,每天都在以幾乎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不斷的發展著自己的脈絡和枝葉。

可這種比喻又讓明娃子覺得有點不舒服,自己祖輩辛辛苦苦創立的明家商會,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別人取代了?直到他後來知道了一種叫做蛇蔓的植物,才真正的了解了熊思思和熊德的狠毒。

蛇蔓,是一種生長在火鳳帝國西南的植物,成熟之後的蛇蔓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細,長度可達百丈,且周身布滿花紋,離遠了看猶如一條劇毒的毒蛇,故此得名蛇蔓。但這種植物最可怕的還不是它的外形,而是它生長的方式。蛇蔓雖然長達百丈,但通體柔軟,它會緊緊的盤在臨近的大樹上,把遍布全身的硬刺插進大樹的樹幹,不斷吸取大樹的營養。被蛇蔓纏滿全身的大樹往往隻能再存活三五年,三五年後便會慢慢枯萎死去。而此時的蛇蔓就進入了自己的成熟期,它會變得更粗更有力,然後慢慢的結出十餘顆果實。那大樹最後的一絲養分會被吸收進這些果實,讓這些果實越來越大。直至人頭大小且通體發紫之後,果實便會爆開,裏麵暗含的上萬枚硬刺一般的種子就會被飛射進臨近的樹幹之中,靜待下一次的生長。

在明娃子看來,自己的明家商會便是那棵大樹,熊德便是那根蛇蔓,他已經緊緊的纏住了明家商會,且已經向著明家商會伸出了自己身上的尖刺。現在應該怎麽辦?是隻能眼睜睜熊德這株蛇蔓榨幹明家商會最後一滴養分,然後爆出那飛劍一般的種子麽?

不會!明家商會固然是棵大樹,但明娃子不是木頭,在鳳城關的經曆讓他的骨子裏有一股血氣,他也許做不成孔笙、趙寒冬那樣的英雄,但他也絕對不是一個慫包!否則當年怎麽會在陳楚的威勢之下還敢和五蓮邊軍暗通款曲。

“比起陳楚,你熊思思就是個屁!”明娃子狠狠的啐了一口。

有了決心,下一步就需要有機會,雖然熊德不會給他留下任何機會和借口,但明娃子會自己創造,他非常明白,等是等不來的,他耗不起,明家商會也耗不起,那就隻有一個辦法:自己去創造機會。

就在這年的夏三月,明娃子的機會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