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水字營潰敗
濃煙起時,陳楚正帶著幾名衛兵在巡視陣地。四百多名水字營士兵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歇息,他們實在太累了,以五百之數力扛數萬士兵,即便是戰力占優又有天險相助,這也是一個極其難以完成的任務。除了精力和體力消耗過大之外,斧刃卷了,槍尖鈍了,他們都無處更換,隻能拿著卷刃的戰斧和鈍尖的戰槍繼續打,憑著一身的蠻力去和對手周旋,可這樣的代價是更大的消耗。堅守隘口成了一個死循環,隻能盼著援兵早日到來。
雖然陳楚讓士兵們搬來巨石,在隘口處壘起了半人高的女兒牆以做防衛,又把現有士兵分成三隊,輪番在牆邊抵抗對手攻擊。饒是如此,輪換下來的士兵們依然疲憊不堪,隻要找個地方一躺,下一刻就能呼聲震天,睡的人事不省。
陳楚小心翼翼的從士兵們的腳邊和身上跨過,努力的不發出聲音攪醒正在休息的士兵,這些平日裏麵目猙獰的獅虎麵孔,在此刻睡的就像一個個小小的萌物,他們穿著破碎的皮甲,懷裏抱著自己早已經破損的武器,四肢蜷縮的躺在那裏,睡的無比香甜。
陳楚的心裏微微歎了一聲,人總說野獸是凶殘的,其實換個角度想想,他們隻是為了求生這個單純而直接的想法去打鬥、狩獵和殺戮,而不愁吃穿的人類又是為了什麽去發動戰爭?榮譽?尊嚴?他說不清楚,也許隻是單純的欲望罷了。
正在陳楚陷入沉思的時候,身邊一個水字營士兵猛的站了起來,他的舉動嚇了陳楚身邊的衛兵們一跳,已經有人下意識的把手放到了刀柄上,畢竟這幾天水字營的士兵們都是餓著半截肚子在打仗,實在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陳楚伸手攔住了衛兵,仔細打量著這個跳起來的士兵。
這士兵並非要對陳楚和他的衛兵不利,他的眼睛依然微微閉起,表明他還沒從夢境中完全醒來,寬大的鼻子卻在不住的聳動,好像在嗅探什麽味道。
陳楚淡淡苦笑:“也許是太餓了吧~”
這話還沒說完,又有幾個士兵從睡夢中醒來,一個個雖然睡的迷迷糊糊,但都做著同樣的動作,把寬大的鼻頭朝向南麵隘口的方向,不斷的**著。
陳楚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這些水字營士兵的嗅覺、聽覺遠超自己,如果一兩個做出這種舉動,還能理解為是餓的,可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士兵做出同樣的舉動,那說明其中必有蹊蹺!他馬上帶領幾名衛兵往女兒牆方向快步走去,既然自己沒有提前知曉的能力,那就去距離最近的地方搞個清楚!
還沒等他們一行人走幾步,一名輪值帶隊的衛兵已經匆匆的趕了過來和他匯合,臉色中帶著一絲驚慌:“將軍閣下,對麵軍隊似乎在用火攻。”
陳楚一愣,他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並不適合用火攻,但無論是眼前帶隊衛兵臉上的神情和周圍越來越多站起來**著鼻子的水字營士兵都不容他質疑,對方的的確確點了火。此時,一絲煙氣已經透過麵具鑽進了陳楚的鼻孔,他下意識猛抽了一下鼻子,這氣味不似一般煙氣,而是非常刺鼻,且明顯帶著一絲火油的味道。陳楚瞬間反應過來,衝著衛兵們大聲吼道:“這不是火攻,他們在放煙,現在在刮南風,他們要用煙熏我們!”
說罷,他衝著還在發呆的衛兵們喊道:“別讓他們睡了,統統喊起來,撤退!撤退!全體撤退!撤出妖王穀!”
衛兵們這才緩過神來,紛紛轉身跑向自己負責的那一隊水字營士兵,此時也顧不上水字營士兵們的感受和情緒,一個個厲聲吆喝著,甚至手裏的皮鞭都揮舞了起來,命令他們立刻起來整隊撤退。
此時已經不用陳楚的衛兵去叫了,南風帶著越來越濃重的煙氣向隘口方向吹來。山穀中獨特的地質結構和高出一截的地勢讓這窄窄的隘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斜置著的煙囪,煙氣不斷的向著陳楚等人的方向遮天蔽日的滾滾而來,燃燒馬糞和皮甲所產生的刺激的味道開始灼燒著每個人的喉嚨和鼻腔,不少人喉嚨發痛,眼睛都被熏的通紅。
水字營的士兵們開始陷入了慌亂,身上的皮甲被扯開丟掉,各種武器散落一地,這時候誰都顧不上了,天性中對火焰的懼怕讓他們都想著盡快的離開,隻有長期訓練中培養出來那一絲的服從性,才讓他們沒有立刻炸營。
“不能這麽撤!”陳楚接過旁邊衛兵遞來的浸水的毛巾捂在口鼻上,他非常清楚,對方一定是有備而來,後麵必然存著殺招,撤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潰散,一旦對方從後麵追殺而來,這四五百士兵根本不夠紅營騎士一個衝鋒的。想到這裏,他一把拉住給自己遞送毛巾的衛兵,衝著他吼道:“你告訴他們,帶著士兵們一隊隊的走,盡量保持隊形,把我的直屬隊留下,我來掩護你們!”
四五個衛兵一愣,隨即七嘴八舌的回道:“大人,掩護這事不能你來做,我們來就好!”
陳楚大怒:“混賬!你們誰能指揮的了他們?!”
這一句話問住了所有衛兵,事實就是如此,論對水字營士兵的掌控能力,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比得過陳楚。可現在濃煙已經快讓人看不清腳下的路了,這種情形之下,斷後掩護就是相當於送死,難不成真要主將留下?
看著衛兵在發愣,陳楚吼道:“愣著幹什麽?還不快~~~”這句話還沒說完,他隻覺得後腦一疼,隨即眼前發黑,癱軟在地。
站在他背後動手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衛兵隊副隊長陳民輝,他淡然的看了看周圍嚇呆的晚輩們,淡淡一笑:“怎麽,你們還不幫忙?反正大人現在啥也不知道了。”
說著,他脫下身上的衛兵皮甲,把從陳楚身上扒下來的輕便鎖子甲套在自己身上,又把陳楚臉上的麵具摘下扣在自己臉上,最後在戴上將軍盔帽之前,向著幾位衛兵深深鞠躬行禮:“各位,我以後沒法照顧大人了,請大家多費心吧。”
幾名年輕衛兵同時回禮:“請閣下保重!”
陳民輝在麵具後麵微微一笑,猛然向外跨出幾步,抽出佩刀揚聲大吼:“本隊直屬士兵聽令!大家跟我來!”
當下煙霧濃重,早已經讓水字營士兵們的嗅覺嚴重受損,眼前一個戴著陳楚的白描麵具、身上還有幾絲陳楚氣味的人出現,他們自然而言認為這人就是陳楚,混亂之中也顧不上細細分辨,當時便跟在陳民輝身後轉身向北而去。
陳民輝帶兵走後,幾個年輕衛兵也沒閑著,他們一不做二不休的把陳楚捆在了一個擔架上,兩人抬起兩人護衛,直接向著南邊出口一路跑去,沿途不斷招呼其他衛兵組織麾下士兵一起撤離。
幾乎是在陳民輝帶領陳楚直屬一百名水字營士兵到達女兒牆的同時,隘口處傳來了悶雷一般的聲音。同樣是紅營騎士出身的陳民輝對這聲音實在太熟了,這是紅營騎士發起衝鋒的聲音,而且千人以下的規模都無法產生如此聲響。陳民輝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被水字營士兵丟棄的戰錘,輕輕揮舞了幾下適應了一下重量,麵具後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既然要戰,那就戰吧!”
雒千秋一騎當先,他的左右側後方各自跟著一名騎士,三人成品字型在濃煙中衝鋒。不得不說,這種戰術實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濃重的煙霧同樣熏的雒千秋有點睜不開眼,隔著浸水的毛巾都能感覺到喉嚨的疼痛,讓人不由自主的催馬快行,想要盡快離開這要命的環境。
轉進隘口後幾十丈就是陳楚的女兒牆,雒千秋身後的兩名騎士已經把早已經架在馬鞍上的騎士長槍準備好,兩人催馬快行幾步超過雒千秋,隨後將長槍下指,斜斜的插進石縫之中,隨後左右撥動馬首,利用衝擊力和戰馬的力量把石塊撥開。
而雒千秋此時也已經趕到,他右手戰刀高高揚起,在躍過殘破的女兒牆的同時,把戰刀向著看到的第一個人影猛的揮去。隨著鋒利的刀光在黑漆漆的煙霧中閃出的一道雪芒,一顆頭顱被瞬間斬落,熱血從斷裂的脖頸處衝天而起。
雒千秋舉起手中帶血的戰刀,不顧煙霧濃重放聲大吼:“隘口已破!跟我衝!”聲音未落,他再次縱馬而出,向著下一個人影奔了過去。
在他身後,接踵而至的騎士們已經把女兒牆踏平,即便是如此狹窄的山道中,紅營的騎士們也表現出了極其優秀的戰術素養和個人戰技。他們兩騎並行,刀槍交錯,猶如一道鋼鐵洪流一般衝進了隘口,不斷收割著殘存的生命。
在濃煙掩護下進行的突襲,讓火鳳重騎占據了超絕的優勢,讓他們近乎無敵的衝擊力和嫻熟的戰陣配合發揮到了極致,在如此占盡優勢的重騎麵前,沒有任何兵種可以阻擋他們,就算是戰力第一的水字營妖獸兵也不行!
雒千秋揮刀砍殺掉第三名水字營士兵後,一個白色的麵具突然在不遠處閃現了一下。“逆賊陳楚!”雒千秋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了這四個字,隨後再次夾緊馬腹,不管其他士兵,猛地向那麵具追去。
“保護大人!追殺逆賊!”三四名騎士齊聲高喊,跟著雒千秋向前衝了過去。
隨著紅營騎士們不斷的突進,戰事終於在濃煙中達到了**。刀刃劃過骨骼發出的讓人牙酸的聲音和戰錘擂在盔甲上發出的沉悶的響聲混在一起,不斷有騎士從馬上墜到地上,也不斷有水字營士兵被砍斷肢體和頭顱。慘叫聲和嘶吼聲混雜在一起,窄窄的山路上到處都是廝打在一起的身影。人性中的暴戾和獸性的本能完全爆發開來,所有能看見的、能拿起來的東西都變成了武器,甚至牙齒和指甲都被派上了用場,戰鬥已經沒有了套路和戰技,完全是靠本能在搏殺。這片大陸上最強的兩大戰力在此刻、在濃煙中發生了正麵的慘烈的對撞。
雒千秋沒有去管其他人,他把戰刀交到了左手,第一次摘下了自己馬鞍下的騎士長槍,向著那濃煙中的軍官盔甲刺了過去,不得不說,那張白描的麵具還是太顯眼了。
“保護大人!”一名衛兵突然出現在長槍之前,鋒利的長槍瞬間刺透了他的胸口,可那衛兵不但不退,反而迎著向前,不顧已經透體而出的長槍,握著手裏的戰刀就向雒千秋砍來。雒千秋無奈,瞬間揭開長槍搭扣,一腳把長槍連同那衛兵踹開,這才躲過了此次危機。
那士兵雙手抱槍,衝著陳楚逃亡的方向大吼了一聲“祝將軍武運昌隆!”這才被後續趕來的紅營騎士活活踏死。
雒千秋突然暴怒,衝著那白色麵具逃脫的方向怒吼:“逆賊陳楚!虧你還是雒家出身,竟然隻讓士兵替你送死!我且問你,敢不敢出來一戰否!”
他一聲嘶吼,在挑釁了對手的同時,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過雒千秋不怕,他就是要挑釁陳楚,他要趁這個機會把陳楚一擊致命。否則出了這妖王穀之後,兩軍再次對壘,再想要有一舉格殺陳楚的機會可就難上加難了。
不得不說,這個挑釁戰術奏效了。在喊完之後不久,雒千秋遭遇了突襲。四個人從不同方向同時襲來,戰刀破空發出的嘶聲在雜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對方四人雖然是步下作戰,但采取的仍是紅營的騎兵戰法,四個人三人攻雒千秋,一人攻戰馬,勢要一招製敵。
隻可惜雒千秋穿的是火鳳重甲,普通刀劍對他來說除了增加點噪音之外沒有絲毫作用。他左手騎士盾擋開一刀,右手戰刀替自己的戰馬擋開第二刀,另外砍向胸口的兩刀他都用厚實的盔甲硬扛了下來。隨即他開始反擊,左手盾牌甩出,正中偷襲者的胸口,右手戰刀反刺進了第二名偷襲者的小腹,一轉一抽之下,敵人被他開膛破腹,血流滿地。
一招之間殺死兩人,雒千秋信心大增,殺心也隨之大盛,雖然這四人沒有一人佩戴白色麵具,但他也絕不想放過。雒千秋右手揮刀逼退兩人,左手摘下手弩就要向偷襲者發射,但兩名偷襲者不退反進,拚著要挨上他一刀一弩也要架住他的武器。直到此刻,雒千秋才反應過來,對方這是以命換命的招數啊!
電光火石之間,已經沒有時間容他多想,第五名偷襲者終於出現,他麵帶白色麵具,身穿軍官鎖子甲,在他雙手揮動之間,戰錘重重的的砸在了雒千秋的胸甲上。雒千秋隻覺得一股大力透過盔甲傳到了身上,當時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股鮮血直接噴在了盔甲裏。
三人見終於得手,決心一鼓作氣除掉雒千秋,前兩人俯身砍斷暴露在馬甲外的馬腿,戰馬哀鳴之中翻身倒地,一下把雒千秋扔在了地上,戴麵具之人立刻跨步舉錘,向著雒千秋的麵門砸了下來。
就在錘子距離雒千秋的腦袋不足三尺的時候,兩柄騎士槍突然出現,一左一右的分別插進那人肋下,借著戰馬的力道,用騎士長槍生生的把那人挑了起來,釘在了崖壁之上。
“大人受傷了!”馳援而來的騎士看了看地上的雒千秋和兩名受傷的偷襲者,扭頭衝著同袍高喊,立刻就有四五名重甲騎士衝了過來,先把偷襲的二人殺死,又把雒千秋護在了中間,這才算保下他一條性命。
雒千秋被手下從馬身下救出,架到一旁休息,此時的戰局已經大定,雖然水字營戰力超卓,但火鳳重騎也不是易與,加上濃煙偷襲和人數上的巨大差距,水字營潰敗。
太陽升起,濃煙散去,雒千秋在部下的攙扶下開始巡視戰場,他的的肋骨被砸斷四根,心愛的戰馬也在亂軍中喪命。但短短兩三裏路的距離,水字營扔下了將近三百具屍體,火鳳重騎也有百餘人喪生,窄窄的山路上滿是屍體殘肢,鮮血近乎濺到了每一塊山石之上。紅營的騎士們一口氣追出去五裏多,如果不是雒千秋怕穀外又有埋伏不想多生事端而把他們招了回來,殺瘋了的火鳳帝國騎士們定能追上其餘殘兵,把他們全數殲滅於此。
薛必武從後麵趕來,他先命令民軍士兵在南麵穀口處開始布置防禦陣地,隨後來向雒千秋賀喜:“恭喜雒將軍,此妖王穀一戰不光全殲魔國妖獸兵,還打通了妖王穀口,最重要的是擊殺逆賊敵酋陳楚。帝國大軍不日即到,到時候沿著這穀口一路出擊,定能打下魔國全境,統一整片大陸。等嫣然陛下論功行賞的時候,閣下定是第一份的功勞。”
雒千秋苦笑,他是服了這老軍人,就算要拍馬屁,也不用這麽生硬吧?畢竟他是主帥,自己的功勞至少要分他一半的。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隻得忍痛應付:“末將有此成績,還是要多謝老將軍的提拔和信任才是。不過薛將軍,末將還有一事稟報。”
“嗯?雒將軍請說。”薛必武其實也不習慣這拍馬屁的言辭,可眼前這年輕人畢竟是帝國世家後代,以後的前途肯定是比自己光明遠大的多。
雒千秋沉吟了一下說道:“請老將軍移步,跟末將看一樣東西。”
薛必武和雒千秋站在營帳外,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屍體左右肋部各有一條巨大的傷口,那是被騎士槍撕裂造成的,傷口處的肌肉已經泛白,顯然已經流幹了血。雒千秋慢慢蹲下身子,親手掀起了屍體麵部的白色麵具,麵具底下是一張胡子拉碴的三十歲上下的麵孔,因為失血,這張麵孔顯得格外的白淨。
雒千秋把手裏的麵具扔到一邊,悻悻的說道:“據末將得知,逆賊陳楚曾經遭遇火攻,因而毀了麵容,因此才日日佩戴一副麵具。而此人臉上除了一兩道刀劍傷之外,再無其他傷痕。顯然,他不是逆賊陳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