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小城
一天,隻有一天。
在陳楚的嚴厲催促或者說逼迫之下,水字營回到了駐地,就在他們剛剛完成防守準備一天之後,地平線上就出現了火鳳帝國紅營騎士的身影。
陳楚換了一副麵具,他手扶城牆的垛口,盯著遠處騎兵的身影看了好一會,這才回頭問道:“我們的存糧夠支撐幾天?”
陳漢輝立刻答道:“回大人,城中所存的糧、肉夠士兵們食用十五天。”
一旁的趙翰銘接著答道:“將軍,我家崔將軍調撥的物資也會在兩日內送到,到時候多支撐十天不是問題。”
“替我多謝你家崔將軍。”陳楚的聲音中透著一絲苦澀:“隻是不知道這小城能不能守得住十天啊。”
他們身處的這座城就叫小城,這地方本來沒有什麽城,是陳楚主動帶領水字營士兵們來到這偏遠之地,徒手建了這座城。雖然嘴上說這裏位置更好,但明眼人都知道,陳楚是怕水字營的士兵們生事,也怕普通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水字營的士兵。所以他來到了這遠離人群之地,建了這座小城。
小城其實不算小,如果是塞滿了人,能足足容下五萬人之數,不過考慮到水字營士兵們的活動範圍遠超常人,所以這城又沒法讓人說大。小城雖小,卻是五髒俱全,建城之初大家商量設計藍圖的時候,陳楚就充分考慮到了水字營士兵們的特點,所以城中的各種設施也多是為了他們考慮。比如除了城中心一部分專門讓人類居住的區域之外,其他區域建築全部都是平頂,樓高不過三層,方便水字營士兵們攀爬跳躍;即便是人類居住區域,房屋的下部也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這高出來一塊就是密密麻麻如蛛網一般遍布全城的半地下通道。一旦發生軍情,無論是水字營士兵還是普通士兵,都可以利用這個通道迅速增援任一城門,除了絲毫不用顧忌頭頂的落石和箭矢之外,還能出其不意的打擊對方。往最壞的方麵想,哪怕是小城的地麵全部都被占領了,他們也可以藏身地下,利用偷襲來打擊對方或者是順利脫逃。
由於整座城都以這種設計思路為主導,城牆也被設計成了雙層,中間留出夾道,專門配合城中四通八達的地下通道。陳楚還不辭勞苦的勘探水源,在城裏自行開挖了二十六口水井,其中有多達十六口水井的開口在地下通道之中,另外十口分布於城中各處。然後又從附近的一處河流中引水入城,作為日常飲用水源使用。尤其當妖王穀一戰發生之後,陳漢輝更是覺得陳楚這個決定做的英明無比:城中不缺水,那就不怕火了。
除了這些之外,城裏配備的各種軍械也是完全按照水字營士兵的特點進行準備的,日常普通士兵用的手弩、弩箭、佩刀盔甲、盾牌的準備基數非常之少,反倒是打磨好的方形石塊、圓形石球、普通人扛不動的戰斧戰錘相當之多。不過這些軍械的準備就不是陳楚一人之力能搞定的了,這確實需要崔胖子這種人物從中大力協助。
不過崔胖子也不是白幫忙,他這屬於投桃報李。當初陳楚帶隊出來建城,把原本的主城甩給了崔胖子,讓他“代管”。名義上是代管,實際上陳楚根本不管,完全就是崔胖子全盤接手,全權負責,幾乎等於就是把墨丘南邊的一大塊土地都送給了他。崔胖子也是大氣了一把,不光把主城建成了自己商會的總部大城,還捎帶手在主城旁邊弄了個雙子城,兩城相隔十五裏,造型幾乎一模一樣,遠遠看過去,絕對是墨丘國之前從未有過的奇景。
而且那雙子城之二也不是無名之城,是當初被陳楚等人拿來做立威之用的虎嘯城廢墟。當年孔秀率領陳楚和曲非直孤軍入墨丘,虎嘯城和虎奔城雙城大戰後從此立威,因為城中殺戮過重死傷太多,導致原本居民不願意回去居住,而是在距離虎嘯城十幾裏路的駐軍營地生活了下來,久而久之的,一座城市慢慢顯露雛形,被人們稱作新虎城。
而崔胖子就不顧忌這些,他以新虎城為主,重新修繕的虎嘯城為輔,兩座城都被他搞成了既有戰略位置又有經濟地位的大城,在商人、居民、駐軍等等各色人等紛紛入駐之後,兩城的日常繁華程度遠超過去任何一座墨丘國內的虎王大城。從軍事角度來講,雙子城的戰略位置更是堪稱墨丘門戶,兩城互為犄角和倚仗,牢牢的把守著墨丘國的南大門。
能有此成績,崔胖子自然不會忘了陳楚,畢竟除了陳楚之外,還真沒人敢讓他這麽個折騰法。滴水之恩還得湧泉相報,更何況人家陳楚陳將軍這是把自己的水囊讓了出來,隨便你崔胖子咕咚咕咚灌,人家自己躲一邊喝那“滴水”去了。喝飽吃好的崔胖子,不玩命回報還能怎樣?
陳楚所在的小城之中,各種軍械、補給從沒斷過,這倒不是崔胖子從調撥中想辦法,那是孔秀殿下親自過目的事情,給他崔胖子倆膽都不敢。所以崔胖子“報恩”的辦法就很簡單,拿錢買、雇人造。
擅造軍械,放在哪裏都是謀反之嫌、必死之罪狀,但我自己吃飽了撐的請人砸石頭玩總可以吧?為了砸石頭方便,我弄上幾千柄錘子也說得過去吧?至於砸完的石頭、用完的錘子是怎麽跑到陳楚閣下倉庫裏的,那崔胖子更有話說了:砸完了膩歪了,所以就扔了。至於怎麽跑到陳楚閣下的倉庫去的,對不住,您去陳大將軍本人吧,反正我都扔了,人家要撿回去我也沒辦法啊。說實話,我也納悶,你說這陳大將軍當初還是爵爺出身,孔秀殿下都要尊稱一聲閣下,他怎麽就喜歡上撿破爛了呢?要不您自己費心,去問問,也替我打聽打聽,陳楚閣下到底是怎麽把我不要的東西撿回去的,沒準你能發現陳楚閣下的收集癖和撿破爛癖也說不定。”
話說到這個份上,基本就聊不下去了,一般人別說見陳楚了,就是敢從水字營士兵組成的陣列中走一個來回都是好膽。魁梧的身形、獅虎的頭顱、突出的獠牙、強悍的肌肉,以及從他們那巨大的鼻子裏噴出來的腥臭的熱氣,任何人在這樣的軍列中走一趟都是極大的挑戰,更何況還要去見那素有死神之名的陳楚呢?
再退一步說,崔胖子幹的這事到底有多嚴重?畢竟他搞得不是軍械,而是幾萬塊石頭和幾千把錘子,雖然大家都明知這是給水字營士兵預備的,可如果單從字麵意思上來看,的的確確挑不出崔胖子的一丁點毛病。
於是在陳楚的默不作聲、崔胖子的死皮賴臉、孔秀的不予理會和其他各路人等的垂頭喪氣等等各種因素之下,崔胖子建成了雙子城,也把陳楚的小城打造成了一個絕對的軍事化堡壘。
而今天,這個之前一直被人詬病的小小堡壘,將一戰奠定它在墨丘國的重要地位。
陳楚回到小城後的第三天清晨,他被衛兵叫了起來,說敵軍到了。陳楚隨便披上一件衣服,便跟著衛兵上了城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火鳳帝國的大軍出現了。
隨著沉悶的號角聲,火鳳帝國的紅營騎士們正式列隊出現在地平線上,受人矚目的紅營重騎們一個個都沒有騎馬,他們身穿鎖子甲緩步前行,手裏牽著自己坐騎的韁繩,馬鞍上端端正正的架著騎士長槍和戰刀。每一匹戰馬的身後還都拖著一輛小小的四輪板車,板車上整整齊齊的碼放著騎士們的重型板甲。
主隊周圍,是四隊來回馳騁的見習騎士,他們每個人手裏都舉著一麵長方形的旗幟,上麵繪製著每一位重甲騎士的家族徽記。見習騎士們來回交叉跑動,不斷揮舞著手中的旗幟,用近乎挑釁的腔調向著小城方向不斷發出怪聲怪氣的叫聲。
同樣是火鳳紅營出身的陳楚自然明白,重騎不上馬,這是為了“養馬力”,不在衝鋒之前消耗馬匹太大的體力,盡一切可能讓馬匹的狀態維持在最佳。而見習騎士們的挑釁也是源於早年的一種傳統,就好像自己的主將暫時不能上場,下麵的副將、偏將、牙將們雖然明知自己打不過對手,但嘴皮子不能輸,氣勢不能弱,大不了我們仗著人多欺負你,這跟眼前發生的情況是一個道理的。
總的來說,目前這一群紅營騎士們的表象還是讓陳楚覺得安全的,至少暫時沒有馬上動手的跡象。同時這個戰法是非常傳統守舊的,畢竟現在沒有幾個人會心平氣和的聽手下小弟們罵完街然後再自己擼胳膊挽袖子動手的,兵貴神速也好、兵不厭詐也好、兵者詭道也好,最終目的就是個贏字,如果對方利用這段時間真的來個突襲,那正在喝茶飲酒看著小弟罵街的老大們不是都活活傻死了?所以這種陣勢已經在真正的戰場上消失很久了,倒是火鳳帝國國內有些老牌家族們有時候趕到逢年過節的時候會搞一下,也不真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懷念一下所謂的傳統,見習騎士們自然也不能真的罵街,無非就是喊喊口號壯壯聲威罷了。
陳楚的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既然對方明知這事已經落伍,但還要這麽幹,看起來是有深意的。
在距離小城七八裏的地方,重騎士們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和陳楚預估的差不多。這讓對手的步兵們很是有的跑,就算鐵了心要對戰,跑到地方也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隻能被人當成麥子來割;要說偷襲那也是難辦,這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至少足夠對方發現情況兵作出反應。而至於說騎兵,就算把墨丘國的正規騎兵拉出來,能不能過火鳳帝國見習騎士那一關都不好說。
等騎兵們停下之後,遠處的地平線附近再次人影浮現,這次真的是大部隊來了。一左一右兩個萬人方陣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他們都是火鳳帝國民軍裝扮,雙手持槍、背上圓盾、左胯帶刀,在派頭軍官的帶領下,步伐一致的向著小城方向開來,他們的腳步不快但沉重,踏地聲有如悶雷一般,震的陳楚腳下的城牆都有些微微顫動。
最終,兩個方隊停在了紅營騎士們的側後方,不過他們沒有立刻進入備戰,而是每個方陣分出兩三千人,開始手腳不停的砸樁子支帳篷,看這架勢是吃準了陳楚不敢出城偷襲,明打明的欺負他。
陳楚在麵具後麵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無聊”便把手裏的望遠鏡隨手扔給了身邊的衛兵,然後自己徑直轉身走下城牆,再不看這無聊的舉動了。
城外火鳳帝國的大軍就那麽明目張膽的搭帳篷建營地,城裏的陳楚將軍閣下躺回被窩睡大覺,他臨睡前吩咐衛兵:“敵人沒到三裏內,就不要喊我。”
下午時分,已經起身開始辦公的陳楚閣下收到了衛兵的報告:“敵人到城外三裏了,但隻有一個人,是個信使。”
陳楚皺了皺眉頭,還是放下了手裏的筆,對衛兵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信使是個年輕的見習騎士,在得到城頭允許後,這才策馬往城裏小跑而來,他的馬鞍子上插著兩麵旗子,一麵是火紅色繡金鳳的火鳳帝國戰旗,另外一麵則是繡著五根鳳凰尾羽的家族旗。陳楚站在城樓上往下張望,他對這信使沒什麽感覺,但看見那旗子上的五根尾羽,倒是愣了一下。
進城之後,這年輕的信使有點慌亂,說話都有點不利索,差點讓門口的衛兵以為他是個結巴,好不容易才讓衛兵們明白,他是奉主將之命來給陳楚閣下送信的。一直躲在眾人身後看熱鬧的陳楚分開人群越眾而出,掀開頭上的篼帽,露出自己臉上雪白的麵具,淡淡說道:“我就是陳楚,信給我,人滾蛋。”
雖然這話說的不客氣,但那年輕的騎士卻是如遇大赦一般,從懷裏掏出一個竹筒,雙手交給了旁邊的衛兵,然後顫巍巍的說道:“將軍閣下,我還不能走,我家將軍要聽您的答複。”嘴上說著不能走,可這年輕騎士卻不由自主的緊緊拉著自己坐騎的韁繩,兩腿幾乎都要發抖。這倒也可以理解,畢竟他身邊圍著百十號人,除了眼前這幾位之外,真的是一個人模樣的都沒有,個個比他高比他壯,還都是獅身人麵,麵目猙獰,隨便發出一聲獸吼,能把他連人帶馬都嚇癱在這裏。
陳楚從衛兵手裏接過信紙,當時並沒看,而是突然問那顫巍巍的見習騎士:“信不著急,我且問你,你馬鞍子上第二麵旗幟是什麽旗,哪個家族的?”
突然的一句話,嚇得那年輕騎士雙手抓住馬韁繩,這就準備兩膀發力力、腳認馬鐙,趕緊跨上戰馬離開此處了,等聽清楚了陳楚的問話,這才整個人如同泄氣了一般放鬆了下來,雙手鬆開韁繩,轉身向陳楚行禮:“回將軍閣下,這旗幟是我軍主帥的家族旗,乃是帝國名門世家雒家所用。”
“怪不得。”陳楚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這才大大咧咧的展開信紙,就那麽當眾看了起來。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大概意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為將者也該愛兵如子,因為本官不願看見子弟兵們無辜死去,又素聞陳楚將軍武技精湛,所以鬥膽做個邀約,邀請陳楚將軍明日一早在陣前相見,由雙方主帥來個一對一的較量,不要連累士兵們一起殞命。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本官姓雒名千秋,是帝都名門雒家的族人,這次出來還有一個私務要辦,那就是剪除雒家叛逆,逆賊陳楚。”
看完這封信,陳楚哈哈大笑,他隨手把信紙扔給了陳漢輝,然後自己向著那年輕騎士說道:“回去告訴你們那個雒將軍,這一架我不和他打。原因很簡單,第一,我輸了,我能帶著水字營扯,他輸了的話,他敢撤嗎?要是不敢撤,這信上說的就是扯淡。第二,要是說了不算,也多少來點彩頭,這一個銅板的彩頭都沒有,雒將軍未免太沒誠意,或者說太過小氣了,沒點帝國豪門世家的大氣。第三,”說到這裏,陳楚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沉且凶狠:“你去告訴那個姓雒的小子,老子姓陳不姓雒,我不管他是哪根蔥,想替雒家來教訓我?不光他不配,雒家也不配!”
頓了一頓,陳楚突然向著信使吼道:“聽明白了嗎?”
年輕的見習騎士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占了個筆直,扯著嗓子答道:“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這個動作的逗的陳楚哈哈大笑,笑了一會,他擺擺手:“聽明白了就滾蛋吧,告訴那個小子,想明白了再給我回話。”
這話一出,周圍的水字營士兵幾乎同時向後退了兩步,年輕的見習騎士如同從修羅地獄重回到了人間,匆匆忙忙向著陳楚行禮致敬,然後雙手用力,翻身上馬,著急忙慌的躥出了城門。
“嘖嘖,帝國世家子弟就是這點好,哪怕自己要嚇死了,也不能失了禮數,不能忘了對人行禮。”陳楚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裏的信紙慢慢的撕成了碎片:“不過呢,也有個壞處,就是總不知道自己吃幾碗幹飯、重幾斤幾兩,要是不給點顏色看看,他們還真就不知道老子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