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一十章 小城攻防

第一波攻城戰持續了整整四個時辰才結束。

彼時已經臨近深夜,民軍的士兵們要靠著火把才能繼續戰鬥,但火把一旦亮起,那就毫無疑問的成了城牆上守軍的活靶子,尤其五蓮邊軍這種曾經把打獵作為必備技能的軍隊來說,不敢說一百個人裏有一百個神射手,但這舉著火把的人可確實比林子裏跑動的野兔好射了百倍不止。而水字營士兵則是連火把都不用,他們那遠超一般人類的嗅覺、聽覺和視覺,比什麽火把都好使。

當雒千秋認清了繼續打下去隻是徒增傷亡的現實之後,他令人鳴響了收兵鑼,結束了小城攻防戰第一天的戰鬥。戰鬥結束不意味著可以休息,五十多名民軍的中高級軍官匯集到雒千秋所在的指揮大帳,開始做第一天的總結和分析。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聲,雒千秋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發現自己真的低估了陳楚,低估了這座小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座小城遠比一些火鳳帝國內陸的大城市都要難以攻打。

一般而言的攻城戰,無非就是針對敵方城牆所進行的破壞行為,從而讓城牆失去應有的作用,從而達到讓己方士兵衝進對方城池的目的。通常所采用的方式,一般有兩種:

第一種是用盡一切方法破壞對方的城牆。石頭砸、巨弩射、衝車衝、水淹、火燒,甚至墨丘國曆史上有用數千名騎兵生生把對方牆拉倒的戰例。但無論如何,這個辦法很關鍵的一點,就是能對城牆起到破壞作用。這種方法對於人力物力的需求巨大,但隨時可用,而且聲勢壯大。在城牆倒下的那一刻,會對對方的士氣造成極其嚴重的打擊,對己方的信心成百倍的提升。甚至可以這麽說,城牆破掉的瞬間,這攻城戰的結果也就注定了。

第二種是用盡一切方法翻越對方的城牆,既然破壞不行,那讓城牆失去作用也是沒問題且更加顯示主將智慧的。一般來說,這個方法隻有一個途徑,那就是從城牆上翻過去。之前還曾經有人從城牆下麵挖進城裏去,突然出現在對方城中的先例,但隨著後來城牆地基越打越深,以及城中四處半埋水缸偵測地下工兵的辦法普及,從城牆下麵挖進城裏的辦法已經不現實了,隻能采用從上方翻越這麽一種途徑。不過即便是這一個途徑,也被高中低級別的各種將領發展出了很多種方法。比如最普遍的架雲梯,還有升級版的攻城車,造一個和城牆其高的巨車,把兵員藏在其中,等巨車接近城牆後,士兵們就會直接衝上城牆和對方展開廝殺,據火鳳帝國史料記載,在某次平叛戰爭中,五蓮邊軍曾經造出的攻城車,一車一次就運送了千名士兵登上城牆,十幾輛巨型攻城車同時發威,上萬名士兵瞬間占領了城牆。

除此之外,再有一種很獨特的,就是撐杆上城。具體辦法是準備一根比城牆高度略長的竹竿,一名士兵手持竹竿麵向城牆,把竹竿的另一端則有另外五六名士兵把持。五六個人同時發力往前頂,那最前麵的士兵則利用同伴的力量和竹竿的彈性,直接邁步“走”上城牆。這種辦法雖然對材料要求略高,必須是有彈性的竹竿才可以,但操作簡單,上兵速度快。隻要舍得投入兵力,一次性送上數千名士兵不是難事。

就是這些形形色色的攻城方法,都對小城的城牆無效。

首先是城牆的材料,小城的城牆采用的並不是一般的城磚和條石,而是直接從五蓮山上采下來的巨型石塊,大型石塊表麵平滑沒有縫隙,整體結構強,讓強弓勁弩投石車等等都失去了應有的作用。其次是城牆的結構,陳楚在築牆之初就采用了三層結構,兩層巨大的石板中間再橫置條石,且條石的尺寸比普通城牆的條石同比增大了七八倍之多。這種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城牆建造中的結構,倚仗著水字營士兵們超出常人數倍的力氣實現了。更狠的是第三點,等這堪稱“變態”的城牆結構成型之後,前來參觀的蘇文將軍表示,既然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不如再徹底一點,把小城的城防做成一個試驗品。陳楚閣下從善如流的聽從了老軍人的意見,從五蓮山中采摘了一種漿果,從果子裏取籽,先炒又碾再蒸,最後開始壓榨,榨出來一種金黃透亮的油脂,然後把這層油脂均勻的澆在石板上,讓石板慢慢的被沁透。如此反複澆了五次,石板從青灰色變成了黑色,迎著陽光都閃光,摸上去滑不溜手,火把點之不燃,這就算是成功了。

被如此“加工”出來的城牆,別說是普通士兵,就算是水字營的士兵在借助工具的情況下都極難攀爬。也難怪此次負責攻城的民軍軍官們一個個臉色鐵青但又無計可施。

雒千秋的攻城部隊缺少木材,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墨丘平原就這樣,遍地都是綠色,但都是草,高度一般不超過膝蓋,且軟的可怕,風吹即倒。去五蓮山中伐木倒是可以,但一來一回至少要四到五天時間,再做好攻城器械、大軍開始攻城,沒有十天時間是下不來的,時間方麵根本耽誤不起。就算把木料弄回來、做好了攻城器械,那拿什麽往城牆上砸呢?石頭是不可能有的,往上砸木頭麽?用木頭去砸石頭城牆,做這事的意義在哪裏?沒有彈藥,武器再先進也是擺設,沒用。

既然破壞城牆的事情做不了,那就考慮往上送兵。做攻城車需求木材數量大,那竹竿送兵總是可以的吧?做點雲梯也是靠譜的吧?竹竿送兵對材料要求高,那也好解決,外圍上萬名紅營重騎呢,他們的騎士槍最短的都有丈許長,這東西的材料可是好得很,借上幾百上千根當竹竿用,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當把兵送上去之後,就麵臨了第二個問題:士兵的戰力問題。

民軍一部屬於火鳳帝國的地方常備軍,也是正規軍序列,訓練、軍械、素質雖然比不上當初的兩大邊軍,但也是火鳳帝國一等一的配置。但可巧可不巧,曲濤麾下士兵就是他當年兩大邊軍之一的五蓮邊軍出身,雖然後期補充了一部分墨丘人進來,但軍隊素質在那裏,就是要比民軍一部高一頭。而且曲濤和陳楚製定了一個防禦計劃:不許接戰,隻許扛著盾抵擋。那這事就更好辦了,五蓮邊軍士兵打這種守城防禦戰肯定是不如鳳城邊軍,但單就扛著盾牌頂住攻擊這一個單項戰技來說,他們比鳳城邊軍可是強不少。畢竟當初在五蓮山裏的時候,他們也是這麽舉著盾牌硬扛老虎獅子熊瞎子之類的猛獸,民軍士兵再強也強不過熊瞎子吧?士兵們要麽單人戰盾,要麽三人一組頂起水字營士兵的巨盾,就那麽堵在垛口上,對方要是射箭,那就啥都不用管,舉起戰盾躲著就行。如果有兵上來了,那也省事,就是瞄準之後再那麽往下一頂,輕鬆省力的就把任務完成了。

就算有民軍士兵運氣好,直接越過盾陣衝上了城牆,那還有一批閑的無聊的水字營士兵呢,他們甚至都不用武器,一爪子就把問題解決了。後來陳楚覺得水字營士兵太閑,讓趙翰銘帶人把拆下來的磚頭、木梁拆成半斤來沉的小塊,每個水字營士兵腰上掛上一包這玩意,抽著盾陣的空子過去往下砸石頭。

半斤來沉的東西其實不算啥,但水字營士兵的力氣大啊,思想單純的他們把這玩意當樂子了,瞄準了一個就玩命砸,輕則骨斷筋折,重則直接被砸斷脖子,命喪當場。

就是這麽一個簡簡單單的辦法,硬生生頂了雒千秋的攻城大軍整整四個時辰,傷亡比例接近1:100,沒有攻城器械,單兵戰力懸殊大,就是這個讓人無語的戰果。

“雒將軍,咱是不是想想別的辦法?”幾個民軍軍官眼巴巴的看著雒千秋。

雒千秋緩緩搖頭,他不是沒想過其他辦法,可現在是沒有辦法,去五蓮山伐木這事不現實,耗時太多,而且小城城下的軍隊和北側的紅營騎士們是絕對不能動的。陳楚和曲非直都不是吃素的,萬一被他們發現紕漏,利用妖獸兵的實力破圍而出不是不可能的。想到這裏,雒千秋有點懷念前些日子在妖王穀裏使用過的煙熏攻擊,這段日子一直是南風徐徐,如果能點上一把煙繼續熏過去,效果應該也不錯,就算熏不死人,煙霧也可以起到阻擋敵方視線的作用。可惜之前妖王穀一戰就把薛必武命令士兵們攜帶的火油用了個七七八八,如果這時候再拿那麽多火油出來點火放煙的話,十萬大軍隻能生啃饅頭,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了。所以眼前的現狀就是啥都沒有,隻能靠人硬扛。

雒千秋越想越生氣,他還就是不信了,五千人還能不吃不喝的在城牆上硬扛三五天不成?!想到這裏,他陰沉著臉給民軍軍官們下了命令,讓他們休整一晚,明日天亮後再戰,而且不要搞什麽主攻佯攻之類的了,四門一起攻擊,不間斷的攻擊,不信他們還能扛得住。

民軍軍官們相互對視後不由自主的長歎一聲,他們也不傻,知道這是要靠人命去“磨”城牆。雒千秋環視眾人,緩緩說道:“諸位,太多的話本官就不說了,隻告訴大家一個事,你們在現在的位置上準備呆多久?如果能在陛下到來拿下此城,斬落逆賊陳楚的首級,這首勝之功是沒跑的。諸位加官晉爵福澤後代,可就不是我雒某人隨口一說了,那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事情。如果有人愛兵如子,不想力戰求勝,那非但沒了這首勝之功,萬一沒有拿下,也不要怪本官不客氣!”

這幾句話如醍醐灌頂,讓在場所有軍官的眼睛都發亮。雒千秋雖然言語無情,但說的沒毛病。他們現在大都是在管帶銜上,熬到最後也不過是如此而已,運氣超好也許能摸到將軍銜的門檻,也就是帶著將軍銜卸甲歸田,當個隻能在鄉下作威作福的土財主而已。但此時大戰初開,友軍未至,正是搶功的好時候,尤其是守著陛下的麵拿下首勝,這可謂是最大的一功。等到了戰爭後期,軍官凋敝之時,或是幹脆論功行賞的時候,這“首勝”兩字可以起到的作用那將是無法用言辭來形容的,不光晉將軍銜無憂,說不定還能脫籍晉爵,說的再狂妄一點,萬一有哪位統領隕落,自己也未必沒有機會!

眼看眾人目光灼灼,雒千秋知道自己的幾句話起到了作用,他見好就收不再多說,輕輕敲了敲桌子:“時間也不早了,各位早點休息,明日戰事重開,本官預祝各位大人旗開得勝!”

次日一早,五萬民軍士兵重新集結,再次向小城城牆發動了攻擊。前麵是肩扛戰盾的盾陣士兵,他們高舉戰盾緩步前行,慢慢的接近城牆。盾陣下掩護的是扛著雲梯和用騎士槍改造的登城杆的攻城部隊,一旦進入攻擊距離,他們就會衝出盾陣,飛奔向城牆,發動決死攻擊。隊伍的最後麵是手挽弓矢的射手,他們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不斷的在對方城牆上遊走,一旦發現有人敢頭,一陣箭雨便會飛射而至,絕不會讓對方有一絲僥幸的機會。

不得不說,昨晚雒千秋的一席話是起了作用的,民軍一部各營的軍官們都站了出來,帶著親衛隊在自己隊伍的最後方組成了督戰隊,此一戰為決死戰,膽敢退後者,殺無赦!

就在開戰的第二天,小城攻防戰就進入了**。

小城對雒千秋來說很重要,對陳楚來說更重要。拿下小城,雒千秋前途坦**;拿不下小城,雒千秋也沒什麽損失,反正後麵還有大把立功請賞的機會,隻是沒有這次更好而已。

但如果小城被破,那陳楚不僅失去了墨丘國的第一個橋頭堡,甚至連自身性命都難保,最可怕的是火鳳帝國會以此城為突進後的第一個據點,牢牢守住妖王穀口通道,讓墨丘的反|攻更加難以展開。

所以無論如何,陳楚不能讓小城被破。

但想法終歸是想法,現實還是非常殘酷的。十倍於己的兵力讓城牆上的防禦處處捉襟見肘,弓箭手被對方的弓箭壓的抬不起頭,強如水字營士兵也在漫天的箭雨中紛紛中箭受傷。盾陣的士兵們看起來還算安全,但對方能在瞬間豎起上千根登城杆,就算士兵們能毫無遺漏的把它們全都推下去,那付出的體力也是極其巨大的,尤其是當這種“推、退、推”的循環近乎於無限循環的時候,隨著體力一起流失的還有信心和耐心,士兵們很容易陷入“這麽打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的絕望中去。

從清晨打到中午,火鳳帝國的民軍士兵們已經換了四撥人上來,他們甚至在距離城牆不足兩裏遠的地方埋灶做飯,讓累了的士兵們回來休息吃午飯,吃飽喝足的士兵們接過登城杆和雲梯,再次向著城牆發起衝擊。而城牆上負責守衛的曲濤麾下的士兵們,已經整整三四個時辰水米未進了,城外傳來的米肉香氣,讓他們本來還能堅持的腸胃發出了抗議的咕嚕聲。但即便如此,他們還要咬牙堅持,隻要稍有一點分心,要麽就是一支箭矢飛射而來,要麽就是一隻大腳突然踹翻盾牌,出現在城牆垛口之上。無論如何,堅持不下去的結果都隻有一個:死。

在這一仗打了六個時辰之後,曲濤終於來找陳楚了,他滿臉苦澀的說道:“陳將軍,兄弟們快要扛不住了。”

陳楚眉頭緊皺的問道:“戰損如何?”

曲濤緩緩搖頭:“情況非常不妙,沒法休息和沒時間吃飯,讓兄弟們的體力出現了很大問題,盾陣被攻破的次數明顯增加,殉難的兄弟也越來越多。雖然有水字營的士兵在後掠陣,但您也知道,沒有了吃的,水字營士兵都不隻是戰力打折那麽簡單~~”

陳楚默然點頭,曲濤說的沒錯,水字營的士兵離不開吃的,一旦餓了肚子,他們就會變的極其暴躁,雖然現在還沒餓到會拿友軍士兵填飽自己肚子的程度,但已經足夠他們失去冷靜了,不服從命令、擅自出擊,這都會造成無畏的是傷亡和損失。

曲濤接著說道:“剛才各隊向我大概報告了一下,現在我麾下士兵損失已經超過千人,其中近七百人是在午後罹難的,也就是說,體力不支已經嚴重影響了士兵們的戰力。水字營那邊的戰損我不太清楚,但從地上的屍體來看,目測損失不低於兩三百人。”

這個數字讓陳楚聽的心裏一哆嗦,曲濤所部已經沒了三成,自己的水字營損失也不小,最要命的是,沒人知道接下來會如何,如果雒千秋真的無賴一樣繼續打下去,那麽自己一方的戰損數字還會持續且數倍的增加下去。

曲濤見陳楚一直不吭聲,心裏犯急,索性單膝跪在陳楚麵前,顫聲懇求道:“陳將軍,末將不敢說棄城一話,但如此下去,兄弟們真的頂不住了。此處距離雙子城不遠,要不我們向曲非直將軍求援把!”

陳楚露在麵具外的一雙眸子微微閉起,不久後緩緩睜開,目光清冷,語氣平靜:“他們不能出來,否則被紅營騎士打了埋伏,雙子城被破也隻是時間問題了。”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曲濤心裏一驚,他之前並沒想到這個問題,現在經陳楚提出,也是一時沒了辦法。

陳楚的手掌輕輕的摩挲著自己佩刀的刀柄,好一會才輕聲說道:“要不,我們棄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