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使的脾氣

蘇文剛剛吃完早飯,就有一位叫遠明的僧侶敲門而入,他和遠海遠智同屬一輩,是專門來“請”蘇文去參加在獸神殿偏廳舉行的會議。這是蘇文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請遠明稍等,自己回到內間換好正式的軍服,然後跟在遠明身後信步走出了院子,

為了避開人群的注意,他們繞著獸神殿走了小半圈,從側門直接進了獸神殿後麵的一座偏廳。蘇文到的時候,神使陳天明已經坐在了一條長條桌的上首,他身邊左手坐的是遠海,右手位置還有一個空位,想來是給遠明留的。遠海的身邊,也就是桌子的左側坐著武哲、滕福兩人,右側則隻有一個座椅,看來就是給自己留下的。

見蘇文進來,陳天明親自起身相迎,主動向蘇文伸出了雙手:“蘇將軍,最近前線戰事吃緊,你們辛苦了。”

蘇文連忙快走幾步,握住神使大人的手回應道:“多謝神使大人關心,如果前線的將士們知道大人的關心,一定會更加奮力搏殺征戰,早日把火鳳帝國入侵者打退的!”他自然聽得出陳天明話裏的意思,前麵打的這麽熱鬧,還把你扯進這種事情裏,多多少少有一點歉意。

跟陳天明客套完,蘇文把目光投向了滕福和武哲二人。武哲不情不願的站了起來,向蘇文行禮。他之前雖然算是滕家和連家的私兵總管,但隸屬編製卻依然在蘇文之下,老軍人是他名義上的軍事長官,加之此次竹軒城出事,無論蘇文最終是什麽下場,武哲這個“保護不力”的罪名是絕對跑不掉的,所以現在守著神使陳天明,武哲把禮儀做周全來贏取一點好感是絕對有必要的。

滕福也起身向蘇文行禮,熊思思不在身邊,他就是最大的幕後黑手,可他之前畢竟隻是滕家的一個小廝,平日裏別說陳天明,能見到遠海遠智這種人物就算三生有幸了。蘇文地位不亞於兩位大師,加之在軍營中浸yin幾十年的那種威嚴,絕對不是滕福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扛的住的。

蘇文向著兩人微微點頭回禮,雖然一切緣由都從這兩人身上而起,但現在一切未有定論,大家麵子上還要過得去。不過回禮之後,蘇文看見自己那張單獨的座椅,微微苦笑著坐了下去,雖然神殿方麵已經換成長桌盡量避免這種尷尬,可這獨一座的的待遇,還是讓蘇文感覺自己是在受審。遠明則刻意把自己的椅子往蘇文的方向靠了靠,表示對老將軍的支持。

遠海見眾人已經就座,便輕輕咳嗽一聲,站起身來開口說道:“諸位,請大家來的目的小僧就不再多說了,因為遠智師弟受傷,所以由小僧來暫時接管竹軒城事件調查一事。現在前線戰事吃緊,為了節省大家時間,小僧就不多客套直接開始了。”

眾人自然沒什麽意見,紛紛點頭,遠海負責此事,在身份地位上可是又比遠智高了半檔,足見神使大人對此事的重視程度。見幾人都點頭同意,遠海便從桌上拿起一個紙盒,從裏麵掏出一疊疊的文件慢慢的展示著,一邊展示一邊解讀,因為現場隻有蘇文一人沒見過這些東西,所以遠海也幾乎是在向他一個人解釋:“就在這段時間裏,僧侶團派出了專人去竹軒城進行了調查了解,可惜竹軒城除了滕福先生之外無一幸存,所以隻能從痕跡中進行判斷。基本可以肯定一點,確實是有一隊士兵對竹軒城進行了專業級的殺戮,然後縱火燒屍焚城。僧團也去兵站複核了調兵手令,在竹軒城事件前五天,確實有一隊經由蘇將軍親自簽批的運糧隊通過該兵站向竹軒城方向而去,他們在竹軒城事件發生後三天再次經由該兵站返回,其後的目的地是雙子城。”說到這裏,遠海停下不說了,眼睛平視蘇文,似乎在等他解釋。

蘇文慢慢翻看著放在自己麵前的紙張,上麵都是由幾位僧侶簽字的證詞,還有兵站負責人的證詞,以及滕福對於屠殺前衝突的描述和屠殺過程的描述,幾個方麵相對應下來,說明滕福和武哲的控訴不假,這一隊運糧隊確實有屠殺竹軒城所有居民的嫌疑。如果不是確信那隊人沒有動手,蘇文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下過這種命令了。

緩緩的把紙張合攏到一起,蘇文向著陳天明和遠海開口說道:“下官來之前,也專門找了運糧隊核查——可惜因為戰事緣故,他們把糧草運達雙子城後立刻投入了前線,已經有數人在戰鬥中陣亡了——根據剩餘其他人的交代,他們從兵站出來後確實去了竹軒城,因為那段時間兵力吃緊,所以帶隊軍官是從原五蓮舊部調來,之前並不知道竹軒城有免賦權,所以他們和竹軒城產生了一點誤會,後來定國公拿出了相關證明之後,運糧隊就立刻離開了竹軒城。關於這一點,確實是下官的疏忽了,要向神使大人道歉。至於調兵令的簽發,孔秀殿下曾經有過嚴令,在墨丘境內任何軍隊的調動,必須持有由下官簽發的調兵令才可以通行,否則視同謀反作亂。”說著,他也從自己手邊的包裏掏出了一疊證詞,交到了遠海的手上。

滕福冷笑一聲,問道:“閣下所言有很大的漏洞,帶隊軍官不知道竹軒城有免賦權還可以理解,但閣下如何不知?如果閣下知道竹軒城的特殊之處,那為何又會簽發前往竹軒城方向的調兵令?另外,為何明明前往竹軒城方向,又不向武哲將軍的駐軍報備?而且一個運糧隊,需要幾百人那麽多嗎?偏偏他們在運糧之後還立刻上了戰場,還紛紛陣亡?”

蘇文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他兩眼平視滕福,緩緩開口說道:“這事的最大誤會就在這裏,當年兩位國公定居竹軒城的時候,曾經把竹軒城東南方向差不多三千畝的私田贈送給了孔秀殿下以充軍資。這些私田都是由當地民眾種植收割,所說的贈送,也隻是去征收糧草的隊伍不同而已——關於這個事情也是有據可查的。所以本官的調兵令,是讓他們去那片私田征收軍糧,這支運糧隊人數眾多,也是因為那些民眾並不管運送,所以隻能增派運糧隊的人手。所以此次誤會,隻是因為帶隊軍官不熟悉路途造成的而已。至於將士陣亡,本官確實無話可說,滕福先生自行道雙子城前線一看便知。”說到這裏,他在自己拿出的一疊紙中抽出一張擺了出來:“這是運糧隊提供的軍糧交割單,可證明他們在私田處停留了約六天,幫助當地民眾收割了部分軍糧,然後裝車運走。”

聽起來蘇文的解釋滴水不漏,可武哲還是冷笑了一聲:“如果是一支有備而來的精銳部隊,幾百名士兵殺光竹軒城的一兩千人,根本連一個晚上都用不了!”

對於這個觀點,蘇文輕輕歎了口氣,並沒有過多解釋。武哲說的可能是確實存在的,竹軒城現在老的老小的小,根本談不上什麽戰力,幾百訓練有素的士兵殺光他們真的不算太難。可如果真的有滅口的心,那不如讓陳楚麾下的水字營出手,估計一個時辰都能幹的完,還不會留下什麽調兵令之類的鐵證。不過這話他沒法說,難不成要說“老子要他們死的話,根本不用這麽麻煩?”,所以他隻能默然以對,把目光投向了遠海和尚。

遠海和尚正在仔細的查看蘇文遞送的材料,尤其是那張糧草交割單上,密密麻麻的寫著幾十個名字和手印,每一筆交割都有人簽字按押確認,時間跨度長達六天,確實印證了蘇文的說話。至於這麽多人名,遠海也確實知道其中原委,當初連耀武把這片私田連帶負責耕種的農夫一並送給了孔秀,但孔秀沒有私存,而是又和那些農戶重簽了一份協議,在重複了必須繳納軍糧的基礎上提高了他們的自留比,這算是給了農戶們更好的待遇,還把這些協議送到了獸神殿公證,以求讓那些農戶安心。但這個協議造成的後果就是運糧隊要自行運送,同時每次運糧都要和每一戶農夫簽交割單,這一來就把這個時間延長了很多,結果變相的成了這次竹軒城事件的伏筆。對於武哲提出的那種可能,遠海心裏其實有些不屑,畢竟他了解孔秀的人品,更了解她手裏的軍力,他想的跟蘇文幾乎一模一樣:如果真的要幹這事,孔秀根本不用這麽費事,一個陳楚出麵就足夠了。可是這話蘇文沒法說,遠海更沒法說,他隻能把這些材料交給了陳天明,請神使大人再行過目一次。

眼看神使大人在慢慢的翻看著材料,滕福心理有些著急,他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看各種文件上,他要抓住每一次可以把蘇文打趴下的機會,畢竟如果蘇文和孔秀不死,那死的就是他自己。不過滕福倒也沒傻到直接攻擊蘇文,而是向著遠海開口問道:“遠海大師,不知道遠智大師的身體恢複的如何了?凶手身份確定了沒有?”

遠海平時再不出門吧,人家也是天天跟在神使大人身邊的人,怎麽會不知道滕福問這話的意思?他當即非常客氣的答道:“遠智師弟已經沒有生命大礙,但因為那一刀對他內髒造成了損傷,所以還需要將養一些時日。至於凶手,因為還有一些疑點,所以我們依然在調查之中。”

“為何還在調查?他自戕之前不是已經高呼孔秀殿下萬歲了嗎?這可是現場數萬民眾都聽到的。”武哲這話已經隱隱帶了責怪的意思,而且眼睛時不時的就瞥一下蘇文,顯然這話裏話外的並不是完全說給遠海和尚聽的。

因為牽扯自己師弟的生死,遠海還是壓住了火氣,耐心的答道:“凶手雖然死前喊了一些話,不過經我們初步調查,此人之前的確在孔秀殿下的軍中效力過,但也隻是擔任低級的軍需官職務,跟孔秀殿下並沒有什麽交集。而且此人在一年前已經因為違反軍紀監守自盜被逐出了,在被逐出軍隊後,次人還說過不少詆毀孔秀殿下和蘇文將軍的言語。也正是因為此人身份存疑,懷疑他另有他圖,所以我們決定再繼續深挖一下。”

遠海這話說的算是客觀公正,可武哲卻還是在一邊陰陽怪氣的說道:“苦肉計麽?我也會啊,墨丘城就是這麽查案的嗎?”

遠海心裏實在是已經怒氣十足,神使陳天明早已經交代過他,事情調查一定要冷靜客觀,不要首先就認定孔秀不會做那些事,而是要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考慮自己的態度和立場。加之因為滕福和武哲是苦主身份,遠海也一直憑借自己的涵養和對他們遭遇的同情一直忍受著他們兩人的各種對調查進度不滿的嘲諷話語,大不了就躲一下,不去招惹他們嘛。可今天在第一次三方都坐下來的會議上,這兩人就不停的冷言冷語,質疑自己的一切行為,這讓遠海有點按耐不住。

還沒等遠海發話,神使陳天明已經怒了,他站起身來,伸手就把眼前正在看的材料重重的砸在了武哲麵前,冷冰冰的說道:“武哲,你來查!”厚厚的材料砸在桌上,發出了一聲悶響,似乎也在表達神使大人的怒氣。

沒等武哲回話,神使大人已經接著說道:“你信墨丘城,墨丘城就會仔細查,公平的查,給你們一個公道,給所有墨丘國民一個說法。如果你不信墨丘城,那現在所有材料都在這裏,你自己去查!大不了你把你的隊伍拉出去,能拉多少人就拉多少人,你去雙子城找孔秀殿下,你們兵對兵將對將的打一架,墨丘城就在旁邊看著,絕對不插手!你們誰贏了,墨丘城就相信誰說的話!這樣可以了吧?!”

別說武哲,就連蘇文都被陳天明的氣勢震住了,多少年了,都沒有幾個人見過神使大人發這麽大的火。遠海和遠明在一邊默默肅立,心裏卻是有一絲暢快,他是誰?他是神使大人啊,整個墨丘國唯一可以和獸神直接溝通的人,創建了墨丘國的人,建立虎王製度並把各位虎王玩的團團轉的人!你武哲嘲諷我們一下也就算了,現在把話頭直接引到了墨丘城身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直接譏諷神使大人辦事不公了?還真把神使大人當軟柿子捏?好膽!

身處被陳天明直接針對的位置,武哲的腿都軟了,他絕沒想到一貫和善可親笑容滿麵的神使大人還有這麽一麵,距離陳天明僅有三尺之遙,武哲幾乎已經不敢坐在椅子上了,可他覺得渾身的上下的肌肉都在顫抖,骨頭都是酥的,根本沒有力氣和勇氣從椅子上挪開。

瞪了武哲一會,陳天明收回目光,頭都沒回的說道:“遠明,送蘇文將軍回去休息。今天的會先到這裏,我累了。”說完這話,他邁步就往外走,剛走了沒兩步,他又轉回頭來看著武哲和滕福兩人,一字一頓的說道:“如果你們相信墨丘城,相信獸神,就注意自己的態度,管好自己的嘴。墨丘城自然會查個水落石出,給滕連兩家一個公道!清白的人自然清白,作惡的人也會付出代價!如果不相信墨丘城,那就馬上給我滾蛋!”

說完這話,神使大人大步離開,再沒半刻停留。

等陳天明的身影消失不見,遠明這才向著蘇文微微躬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開口說道:“蘇將軍,請跟小僧這邊走,先回去休息吧。”

蘇文看了看陳天明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癱坐在桌邊的武哲和滕福,欲言又止的輕歎一聲,跟著遠明離開了。

出了獸神殿,站在墨丘城光滑黝黑的石板路上,蘇文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今天這才第一天,如果不是武哲的嘲諷話語激怒了神使大人,還不知道會如何收場,不用想都能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比今天好過啊。

遠明站在他身邊說道:“蘇將軍雖然來過墨丘城多次,似乎還沒有遊覽過墨丘城。可需要小僧陪你走一走散散心?城裏沒有那些抗議的民眾,將軍可以放心一遊。”

蘇文苦笑著婉拒了,是啊,他每次來墨丘城都是因公,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真的沒有真正的遊覽過這個千年古城。墨丘城位於墨丘之上,是整個墨丘國地勢最高的地方,據說天好的時候放眼望去,可以目視千裏,一覽墨丘大好河山。雖然身處北疆,但城中各種古建更是匯聚千年以來的人類精華。隻是現在的他哪有心情啊,雙子城下的火鳳大軍隨時隨地會威脅到整個墨丘國的安危,眼前這牽扯一兩千人的滅門慘案如果一個應對不利,也足以讓孔秀殿下和一眾將領在這墨丘失去立足之地。事態如此,又怎容自己在這裏閑情逸致的觀賞美景呢?

蘇文轉頭看向雙子城的方向,希望那裏的諸位,一切都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