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各自的決定
獸神塔。
一間幽暗的房間裏,神使陳天明垂著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神情恭謹,聲音中摻雜一絲絲的不安的對著身前不遠處那個胖胖的身影問道:“那這事,要告訴孔秀殿下嗎?”
獸神饕餮緩緩的搖頭:“我並不能確定那個種子的作用到底是什麽,也不能確定那個種子是何時種下的。也許,她埋下這顆種子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去猜測吧。”頓了頓,他接著說道:“還是先別告訴孔秀了,不要讓她徒增煩惱。”
陳天明點頭:“那我還是想辦法找人多關注一下吧。”
獸神饕餮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向著房門走去,在他離開房間的刹那,整個房間消失不見了,陳天明的腳下變成了獸神塔裏那個簡陋的石頭平台。
陳天明走出獸神塔的刹那,陽光照的他幾乎睜不開眼,神使大人突然站住了身形,回頭看著那幽深黑暗的門口,心裏有點酸澀。他是萬民的信仰,他是無敵的獸神,可他已經在地底生活了多少年了?他有多久沒有見過陽光了?
傍晚。墨丘十二騎坐的稀稀落落,有的人在給自己的戰馬擦洗,有的在吭哧吭哧的磨著刀子,還有拿著一個酒壺看著遠處的夜色發呆,好久才往嘴裏灌上一小口。雖然看起來每個人都不務正業,但他們的位置卻隱隱的形成了一個圈子。圓圈的中央有一團小小的篝火,篝火邊坐著的是蘇文和陳楚。
蘇文伸手接過陳楚遞過來的山雞,小心翼翼地把它架在木杆上,讓篝火的火苗剛剛能舔到野雞的肉。山雞已經被剔的幹幹淨淨,整隻雞被從中間劈開攤平,一段木叉把雞肉撐的平平整整。蘇文放好山雞,又翻動了一下旁邊已經炙烤成了金黃色的野兔,這才扭頭對陳楚說:“這架子做的不錯,野味也收拾的幹淨。沒看出來啊,大少爺還會幹這活。”他跟陳楚和曲非直早已經混熟,一直拿這兩個家夥當小輩看,說話自然沒什麽顧忌。
陳楚也早已經把麵具推到了頭頂,那張肌肉虯結滿是坑窪的臉上露出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餓上三天,啥活都會幹了。不過堂堂將軍大人,竟然隨身帶著鹽罐子,倒是更少見一點。”
蘇文哈哈大笑,他覺得自己還是挺喜歡陳楚這個性格的。
可是陳楚沒笑,他等蘇文笑完了,突然淡淡的說了一句:“我覺得在墨丘城的時候,獸神看了我一眼。”
蘇文愣了一下,這麽久了,他一次都沒見過獸神饕餮,雖然知道他就住在那個獸神塔裏,但一眼都沒見過,高矮胖瘦一概不知。現在陳楚突然說“獸神看了一眼”,是什麽意思?
陳楚輕輕的搖了搖頭:“我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感覺,就好像冥冥中突然有一雙眼睛睜開了,然後一直盯著我看,看了好一會之後,那眼睛才重新閉上。”
蘇文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如果這話是曲非直說的,老軍人早就拿著手裏的煙袋杆敲過去了,還得喊著讓他醒醒,別這麽矯情。可陳楚不是那種性格的人,如果不是他喜歡的事情和親近的人,陳楚閣下幾乎都很少說話,現在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那就一定是發生過的,而不是自己憑空胡思亂想出的事情。蘇文想了想,開口問道:“那是種什麽感覺?就像是走夜路的時候,老覺得背後有人盯著自己看的那種?”
陳楚迅速的搖頭:“不是那種偷窺,而是正大光明的看。就像是兩個人麵對麵的走,相互打量了一下的那種感覺,不過對方看我的時候看的更光明正大。”
蘇文臉上勾起了一絲笑容:“那不是好事麽,沒準獸神大人看上你了,覺得你是個人才,可以培養培養。說不定啊,你小子要發達了!”
陳楚苦笑了一下不吭聲了,低頭繼續收拾他手裏還沒弄完的山雞,他知道蘇文是好心寬慰自己,不讓自己多想,可那種感覺絕對不是蘇文說的那種,雖然說不上有惡意,但也不是賞識的意思。如果一定要讓他說,那就是一種審視,一種一眼能看透自己全部的審視。雖然時間不長,但好像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被著一眼看穿了一樣,那種感覺讓陳楚這輩子都忘不了。不過這話他不敢再給蘇文說了,他怕老軍人擔心。
過了一陣功夫,木架上的四隻野兔和五隻山雞都烤好了,四溢的香氣把墨丘十二騎的年輕人們都勾引了過來,他們伸手去架子上拿雞肉和兔肉往嘴裏塞,盡管一個個被燙的絲絲吸涼氣,但還是一邊玩命咀嚼著已經塞進自己嘴裏的肉,一邊還要伸手去搶別人手裏的更美味的雞翅和兔腿,蘇文則在一邊抽煙笑罵,說一個個都跟曲非直一個德行,都他娘的沒出息。
陳楚看著眼前的一切,淡淡的笑了笑,撕著吃完了手裏的雞架後,重新放下了臉上的麵具,起身拎著自己的戰刀,去外圍給眾人放哨去了。
一直在嬉笑的蘇文突然停了下來,隔著升騰的煙霧看了一眼陳楚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
熊思思回到火鳳帝國在妖王穀口的大營的時候,已經是十二天之後的事情了。這十二天裏他們經曆了無數的險情,接到墨丘城通知後的各城都開始嚴防死守,對進出城的所有人員都開始急性仔細盤查,套祖籍、查口音、問去向,一環套一環的問題根本讓這些鳳影軍的士兵們應付不來。
現在是夏天,睡覺可以在野外湊合,但吃的就沒辦法。墨丘不同於火鳳,因為當年遊牧留下的習慣,所以他們所有的物資基本都是儲存在城裏的,野外盡是草原,就連想啃樹皮充饑都辦不到。無奈之下,士兵們還是要冒險進城去采買吃食,結果三個士兵栽在了三個城池的大門口,強弓勁弩讓鳳影軍士兵空具一身駭人的實力卻無從發揮。
一名士兵的口音漏了餡,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的他被兩個農夫從背後用揚草的木叉死死的摁在了牆上,兩個城門守兵懶洋洋的走過來,舉起手弩連發六枚弩箭,把這個鳳影軍士兵釘死在了當場。等他血都流盡了,城門守兵才施施然的走過來,一手揪住他的發髻,一手用彎刀割下了他的腦袋。憑這顆人頭,他們可以換頓好酒了。
另一名士兵的下場則更慘,他意識到自己暴露之後,馬上奮起反擊,當場格殺了四名城門守兵——這也是三人中最輝煌的戰績了,然後被憤怒的民眾用扁擔、木棍、糞叉活活的打死了,殘破的屍體就被扔在了城門外的路邊,每個路過的人都要過去啐一口唾沫。在墨丘人的眼裏,敢去墨丘城刺殺遠智大師、對神使大人造成了生命威脅,活活打死的下場已經是極大的寬恕了。
當第三名士兵的屍體被高高的吊在城牆上之後,熊思思製止了這種和送死差不多的行為,他們殺掉了自己僅有的四匹馬,把馬的屍體仔細的掩埋好,防止被發現蹤跡。因為不敢生火,就那麽用手捧著,一口血一口肉的吃生馬肉。可缺乏野外經驗的他們一次性把馬全都殺光了,炎熱的夏天加速了肉質的腐敗,如雲一般的蒼蠅開始圍著他們轉。到了第五天,就再也沒人動那些已經變綠發臭的落滿蒼蠅的肉了,他們終於斷糧了。
路程的最後三天,熊思思幾乎是靠著生啃自己的皮帶堅持下來的,其餘的士兵有的餓的脫了相貌,有的拉肚子拉的要靠人背著走,但終究沒有人再丟掉性命,這也許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了。
在這整整十二天裏,除了不許士兵們再冒險進城和下令殺馬,熊思思再沒有多說一句話。士兵們往哪裏走,他就跟著往哪裏走;士兵們吃臭肉,他就一起吃臭肉;士兵們啃草葉,他就跟著啃草葉;士兵們睡泥地,他也直接往睡泥地裏躺。
鳳影軍的士兵們也不敢多說什麽,畢竟前幾天還是運籌帷幄,手掌天下的人,現在竟然淪落到要餓死在這草原上,換誰能受得了?熊思思沒有搶過戰刀抹了脖子,這就算不錯了。
等到了第十二天下午,眾人終於如同一群叫花子一般走進了火鳳帝國大軍營地的時候,麵對前來迎接的火嫣然和薛必武等人,熊思思終於爆發了。當眾人都跪地向皇帝陛下行禮的時候,熊思思硬是沒有跪,他用力的撐著那根支撐了自己五六天的木棍,眼睛直勾勾的和火嫣然對視,嘴裏一字一頓的問道:“他人呢?”
火嫣然和他對視了片刻,率先移開了眼神,輕輕歎氣的同時,用下巴向著不遠處的一個帳篷點了點。
熊思思點點頭,一句話沒說,自己拄著木棍一步步的往那帳篷走,圍觀的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沒人敢阻攔這位渾身上下的冒著騰騰殺氣的統領大人,一條道路就這麽無聲無息的被讓了出來,道路的終點就是那座小小的帳篷。
熊思思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了帳篷門口,還沒等他進去,布簾已經被從裏麵掀開了,熊德低著頭站在了帳篷門口。
幾乎就在下一刻,熊思思手裏的木棍直接抽在了熊德的頭上,這一下就把手腕粗細的木棍抽斷了,熊德也被抽翻在地。熊思思跨步上前,用斷了一半的木棍玩命的抽打著熊德,熊德隻是死死的抱著頭,被自己的叔叔抽的滿地亂滾,但他既不求饒,也不吭聲。
薛必武想過去攔阻,被火嫣然伸出手臂攔住了,皇帝陛下歎了口氣:“讓他發泄一下吧。”
打了一會,熊思思打累了,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的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把手裏的半截木棍一扔,熊思思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用已經震的虎口開裂的手掌捂住了臉,放聲大哭。
薛必武歎了口氣,吩咐幾名衛兵過去把熊思思攙了起來,送到後帳休息,那十幾名跟著熊思思一路跋涉的衛兵也分別安置,囑咐他們好好休養,這一場鬧劇才算暫告了一個段落。
第二天一早,洗漱幹淨刮去胡子的熊思思就出現在了火嫣然金色馬車的外麵,除了消瘦無力之外,幾乎看不出他曾經經曆了那十二天地獄一般的行程。
進了金色馬車,熊思思首先向火嫣然為了昨天的失禮賠罪,然後跟車中的各位將軍和大臣、貴族們一一問好致意。除了鼻青臉腫的站在角落裏的熊德,熊思思對每一個人都禮數周全。
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理解熊思思昨天的失態,嫣然陛下都沒說什麽,別人又有什麽立場開口指責?隻能是不斷的勸慰安撫罷了。
眼看著這種事情即將沒完沒了了,薛必武很聰明的岔開了話題,他開始向火嫣然匯報近幾日的戰損。這個其實每天都有比較詳細的統計交到火嫣然手裏,而且現在所謂的攻城,更像是對此次出征大軍的一次輪訓,每天就是那麽些事,偶爾讓雒千秋出去“野”一次的時候才會重點說明一下。老將軍這所謂的匯報,其實是說給熊思思聽的,他久未在軍中,根本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聽著每天例行的數字,金帳中的文武官員都默不作聲,熊思思則是聽的眉頭緊皺。他也是行伍出身,非常清楚這些數字背後代表了什麽,他甚至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這近兩個月的戰事:敷衍。
但他沒有吭聲,還是在聽,這麽一個敷衍的戰局肯定是火嫣然授意的,之前的敷衍可以打著輪訓的借口和等待自己突襲的理由,現在自己突襲失敗,兩個月的輪訓也進行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呢?下一步該幹什麽?
火嫣然的眼角瞥著熊思思,嘴角掛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不是聽不得不同意見,但任何一個說“不行”的人,都要給出一個“行”的辦法。畢竟“不行”隻是兩個字,誰都會說,找茬挑刺更是人人在行,可真的具體放到了怎麽做才是“行”的時候,這才是考驗這個人心性能力的關鍵。所以當火嫣然看到熊思思皺著眉頭又一言不發的表情的時候,她的心裏其實是高興的,她知道自己這員心腹大將已經看出了問題,接下來就要等他給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可熊思思卻一直在聽,不光薛必武匯報的時候他沒有吭聲,等到接下來文武大臣和貴族們匯報的時候他也沒吭聲,哪怕是火嫣然親自點了他的名字,他也是一句“末將無事。”直接推了出去。整場晨會下來,熊思思沉默的就像一個衛兵。如果不是鳳影軍統領閣下真真切切的站在這裏,大臣和將軍們幾乎以為這還是昨日晨會的加長翻版。
接下來的時間,火嫣然也默不作聲了,那些冗長的報告根本沒有進到她的耳朵裏,皇帝陛下隻是在假裝聽著,時不時的點頭嗯一聲,表示一下而已。貴族們知情識趣,知道陛下這是沒心情了,薛必武這個故意通過討好熊思思來巴結皇帝陛下的機會算是浪費了。他們索性也不再配合下去,照本宣科的把自己的事情匯報完,便杵在一邊不吭聲了。薛必武也是無奈,等各位說完,苦笑著結束了這次超長但沒有效果的晨會。
等眾人行禮之後往外走的時候,一直沒怎麽吭聲的火嫣然突然開口說道:“鳳影軍統領留一下。”
本已經走到金帳門口的熊思思身子突然一僵,但還是立刻停了下來,低頭垂手伺立在一旁,給其他人讓開了道路。其他軍官和大臣們臉上帶著一絲同情的從熊思思身邊走過,覺得這次陛下怕是不會太開心,你說你熊統領既然都已經道歉了,怎麽不能再稍微配合一下呢,這搞的薛必武將軍尷尬無比,陛下也有點下不來台,何必呢?
等人都走幹淨了,火嫣然主動起身走到了熊思思的近前,還沒等她開口說話,熊思思先低頭賠罪:“陛下,末將今天實在是~~”
火嫣然擺擺手:“不要談那些,薛必武之前跟朕提過要不要給你說一下,朕覺得有這個必要,就沒攔著他,讓你了解一下也好。不過你剛受了那麽多罪,讓你一夜之間恢複過來也不可能,朕是不會因為這個而生氣的。剛才朕已經讓人預備了一些東西給你補補,你先跟朕過來吧。”說罷,火嫣然率先轉身向後走去,熊思思無奈,隻得從後跟上。
這輛馬車是特製的,用了九輛馬車拚接而成,除了前麵留出來給火嫣然議事之外,後麵還專門設有她的書房和寢室,現在火嫣然把熊思思帶進來的,就是她的書房。書房的書桌上已經被清理幹淨,上麵放著幾碟小菜和兩碗白粥。火嫣然率先坐下,指著桌上的清粥小菜笑道:“朕聽說一直挨餓的人不能一下吃的太猛,所以昨晚就隻讓人給你們送了些紅薯和玉米,今天咱們繼續清淡一些,養一養腸胃,你沒什麽意見吧?”
熊思思早已經感動的一塌糊塗,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這樣已經很好了,能得陛下賜飯,已經是三生有幸了。”
火嫣然笑罵:“少來,你小時候跟你爹進宮朝見的時候,蹭的飯還少麽?”
熊思思臉上一紅,當即不再說話,拿起碗筷客氣了一下,便開始低頭吃飯。
一碗白粥吃完,火嫣然便放下了碗筷,熊思思也不再吃了,等旁邊的女衛撤下碗碟換上香茗,他才緩緩開口說道:“陛下,末將有罪。”說完這話,熊思思開始給火嫣然講述自己這段時間所做的一切,哪裏不足,哪裏失誤,一樁樁一件件的都擺了出來,即便是熊德帶兵失利,熊思思也沒有把責任完全推到這個跟自己不對付的侄子身上,而是以身為主將為由全都扛了起來。那一杯香茗始終捧在他的手裏,從燙到溫,從溫到涼。
在熊思思講述的整個過程中,火嫣然都沒有插話,她知道他現在苦悶,需要有個人來說出這些話,而且也知道他說的有罪是什麽意思,自己帶著幾十萬大軍在這裏耗了幾個月,就是給他創造機會,希望他的鳳影軍能打開局麵,結果等了這麽久,換來的卻是鳳影軍的殘軍敗將和餓的脫了相的主將。可是這事真的能怪他麽?
整個事情的前百分之八十都被熊思思控製的堪稱完美,如果一定要說錯,那就是那封因為太過自信而提早送出的書信,以及為了照顧自己麵子任命熊德為臨時主將,結果導致大敗虧輸的後果。可當初自己為什麽非要把熊德塞給熊思思呢?到底是為了助他一臂之力還是源於不信任?火嫣然不敢細想,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定會讓自己和熊思思失望。
火嫣然不是一個懼怕失敗的人,她覺得失敗是一種必然的經曆,沒有經曆過失敗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但不怕失敗不意味著可以不斷失敗,而是要從失敗中總結出為什麽失敗,怎麽避免下一次的失敗,這樣才會讓失敗變得有價值有意義。她有著近乎無限的生命,所以她等得起,也許她不知道怎麽通往成功,但她可以不斷的通過失敗來找到那條成功的道路。
可她同時也非常清楚,自己等得起,別人等不起,時間對自己來說是無限的,可這些肱骨能臣卻是未必每一朝每一代都能有。在這千年的輪回中,火嫣然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打一場舉國大戰,拚的不是自己的實力,拚的是國力,兵員的多少,將帥的能力,後勤是否有保障,民眾是否能同心,其中但凡有一個環節出問題,連累的就是整個戰局。而且現在孔秀的橫空出世讓火嫣然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她已經有點不再想等下去了,她要利用手邊這些將帥來實現帝國在大陸上的一統。
想到這裏,火嫣然突然自問:難道是自己怕了孔秀?
開玩笑!那個小女孩有什麽可怕?!火嫣然在第一時間否定了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就算她是千萬年僅有的三大血脈合一的人選,那也沒什麽可怕,自己早晚會讓她見識見識什麽叫絕對的實力!
火嫣然把腦子裏的胡思亂想甩到一邊,重新把目光和心思一起放回到了熊思思的身上,她淡淡的問道:“事情已經如此,自責也改變不了什麽,下一步你想怎麽做?”
熊思思沉吟了一下,隨後抬起頭來,兩眼直視火嫣然,語氣堅定的說道:“陛下,依末將所見,此時正是一舉攻克墨丘的大好時機,既然大軍已經囤積在此,不如一鼓作氣,全軍出擊,拿下墨丘全境!”
火嫣然噗嗤一聲笑了:“這話誰不會說?難道鳳影軍統領也隻會說這些麵子話?別給朕打馬虎眼,說點實際的。”
熊思思點點頭,不再顧忌那些繁文縟節,直接開口說道:“末將此次從五蓮山脈進入墨丘,又從另外一邊繞了一大圈才回來,雖然損兵折將,但沿途也看到了不少墨丘目前存在的弊端。其中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孔秀改製之後,讓墨丘民眾心中有些不知所措。他們習慣了千年來的虎王製,習慣了家裏的男人聽見號響就拎著武器上戰場,甚至他們習慣了男孩子一到七八歲就開始練習彎刀和摔跤,而不是讀書識字。但現在孔秀的做法改變了他們的習慣,孔秀不再實行全民兵役,她隻是以蘇文、曲非直和陳楚為核心組建了一支精銳的軍隊,這樣雖然讓墨丘民眾免去了兵役,但也讓他們失去了安全感。他們一直覺得,虎王統兵是為了保護自己,打架就是要靠人多,現在孔秀不讓自己服兵役了,是不是不想保護自己了?而且就靠孔秀手下那支軍隊,就算她想保護,那有沒有保護墨丘的實力?”
“孔秀現在的軍隊有什麽問題?”火嫣然插嘴問道
“兩大問題。第一個是年齡,這支軍隊以當初的五蓮叛軍和曲非直匪軍為根基,時隔多年,作為士兵來說,他們的年齡已經大了,實力早已不複當年之勇。而為了讓墨丘人盡快的融入這支軍隊,以及提高軍隊的延續性,他們讓這些老去的士兵擔任軍官,在墨丘人中征召了相當一部分年輕人,讓他們練習戰陣和武技。但由於訓練水平和裝備的問題,同樣數量的墨丘軍已經在我火鳳大軍麵前不占優勢了。”說到這裏,熊思思把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接著說道:“第二個,也是目前最致命的問題,陛下您率領百萬大軍壓境,這讓孔秀很沒有自信,甚至神使陳天明都親自出麵,幫她又重新組織了一些民眾參軍。雖然這樣看起來數量上不占劣勢了,但卻讓墨丘民眾更迷糊了,孔秀明明答應了免除他們的兵役,現在又把男人們趕上了戰場,加上之前就對新製的不適應,這讓墨丘更加人心惶惶。之前我們利用滕家和連家的滅門搞起的請願,雖然是用錢財買人,但民眾響應極大,隻要少量的錢財就能讓他們背叛孔秀新製,可見現在墨丘國內民眾人心之浮動。”
火嫣然眼睛微微閉起,良久之後她問熊思思:“那你的意思是,可以出擊了?”
熊思思堅定的點頭:“完全可以,而且最好利用兵力優勢多點出擊,一旦攻占其他城池,立刻安撫善待,嚴禁燒殺搶掠,攻城為輔,安民為主,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不光可以一統墨丘,還能讓墨丘百姓民心所向。”
火嫣然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要是按照熊大統領的說法,那朕的火鳳帝國大軍往這妖王穀口一擺,那些賤民就應該砍下什麽陳天明、孔秀、蘇文等人的人頭過來投降了,那還用這百萬大軍在這裏僵持兩月有餘?”
熊思思連忙躬身致歉:“剛才確實是末將誇大了,但墨丘國內民心不穩,這也的確是實情。”
火嫣然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要你來看,從他們內部扶植幾股勢力,給孔秀那個小丫頭添點亂如何?”
熊思思想了想,緩緩搖頭:“恕末將直言,現在雖然民心浮動,但大多數有點能力人也已經壯年不在,縱然有那雄心壯誌,也沒有了拿起彎刀的力氣,就怕到時候辦事不力,還多生事端。”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苦笑的,腦海裏浮現的是武哲和他身邊那群四十幾歲五十歲的老軍官們的影子。
火嫣然不問了,她的手指輕輕的撥弄著眼前的茶杯半天不語,熊思思也不多話,就在旁邊垂首等著,拿著茶杯自斟自飲。
過了足足三盞茶的功夫,火嫣然終於不再擺弄那個茶杯,抬起頭來雙眼直視熊思思:“鳳影軍統領熊思思閣下。”
熊思思立刻起身跪倒:“末將在!”
“朕明日會發皇命,命你為左先鋒,雒千秋閣下為右先鋒,由你二人各自統帥麾下的鳳影軍和紅營重騎,分左右兩路繞過雙子城,直插墨丘腹地!”
熊思思深深叩首:“末將願為陛下粉身碎骨!”
火嫣然大笑:“你可不能死,你得給朕帶著墨丘的國土回來!”
三天後的校軍場,火嫣然帶著所有的貴族、大臣和軍官們緩步登台,台下近三萬名將士跪倒在地,向著身著火紅鑲金輕便甲的皇帝陛下三呼萬歲。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火嫣然,她姿態優雅的向周圍的將士們還禮後,便後退一步,讓出了中心位置。台下的將士們此時也已經挺直了身體,鴉雀無聲的注視著眼前的高台,火紅色和暗紅色兩種相似但卻不同的顏色他們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
第一個登台的是熊思思,新任左路先鋒官邁步登台,他的鬢角、發際線都被精心修飾,重新回到了之前那個精致的樣貌,但在暗紅色輕便甲的襯托下,那股陰柔的氣質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狠的氣質。熊思思站在台上一聲不吭,隻是用眼睛死死的盯著台下的鳳影軍士兵。良久之後,熊思思突然抬起手臂,指著台下的鳳影軍士兵們爆喝:“你們都是罪人!罪人!鳳影軍成軍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大敗!恥辱!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熊德閣下,捫心自問,你們都是清白的嗎?!你們還記不記得鳳影軍的軍規和帝國的鐵鐵律?!不管是那晚死去的,還是今天活著站在這裏的,統統有罪!”他的聲音並不渾厚,但清亮的嗓音此時更加的刺耳。緩了一下,熊思思的語氣開始稍微平和了一點:“你們有罪,我也有罪,但我們現在每一個人都不能死,在洗刷罪名和恥辱之前,每一個人都得活著!從今天開始,我們要進入墨丘國腹地,誰讓你們負罪,誰讓你們蒙羞,你們就去找誰算賬!隻有敵人的鮮血,才能洗清你們身上的恥辱和罪孽!”
此時台上台下鴉雀無聲,片刻後,在一名軍官的帶領下,一萬多名鳳影軍士兵轟然跪倒,向著熊思思發出了吼聲:“以敵之血,洗吾之辱!”
“以敵之血,洗吾之辱!”
“以敵之血,洗吾之辱!”
連喊三遍之後,熊思思伸手示意眾人噤聲,他自己緩緩轉身,向著火嫣然單膝跪地:“稟皇帝陛下,火鳳帝國遠征軍左路先鋒軍,集結完畢!”
火嫣然微微頷首,然後目光望向另外一側,聲音凝重威嚴:“右路先鋒官安在?”
“末將在!”隨著一聲低吼,雒千秋登上了高台。
比起熊思思,雒千秋顯得更加陽剛,他的聲音也沒有熊思思那麽高亢:“諸位,紅營重騎成軍幾百年,誕生了無數的貴族世家,打過無數勝仗,也打過無數敗仗。但即便是敗了,紅營的騎士們也敗的像一群英雄,從來沒有讓敵人沾過半分的便宜!但是前段時間,紅營吃虧了,吃了個大虧。我不甘心,我要去找那人討回一個公道,去捍衛紅營的榮譽!諸位可願與我同去?!”
肅立的紅營騎士們沒有喊任何口號,所有人幾乎同時把右拳擊打在了左胸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隨著這聲悶響,一萬餘顆高貴的頭顱同時向著雒千秋低下!
雒千秋滿意的點點頭,然後也轉身麵向火嫣然單膝跪地,朗聲說道:“回陛下,鳳帝國遠征軍右路先鋒軍,集結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