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冰雪奇謀
這天夜裏,雒千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雖然還正式進入火鳳帝國的冬月,但北疆凜冽的寒風通過妖王穀直吹朋來鎮,不僅氣溫極低,還有徹夜不停的嘯叫聲,這讓本就心煩意亂的雒千秋更加難以入眠,他裹著被子胡思亂想,慶幸自己早幾天帶著隊伍回來了,才沒有受這中寒風之苦,又開始合計陳楚他們在妖王穀中是怎麽睡覺的,甚至擔心如此的北風凜冽,開春後北方行省的氣候會不會有變化。
終於,他躺不住了,掀開被子穿衣起身就往外走,他得出去轉轉,否則真的是到天亮都別想閉會眼。
門口的衛兵見他起身出門,連忙又拿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後,雒千秋道謝之後,婉拒了衛兵跟著他一起巡視的請求,一個是他真的想要自己走一走靜一靜,另一個也是這天寒地凍的,沒必要要衛兵跟著自己發瘋。
雒千秋從城守府側門出來,先往南走了一會,此時的朋來鎮南門附近還熱鬧非凡,有不少徹夜搬家的軍戶們套著自家的馬車從這裏出城。軍戶們也是沒辦法,連夜出城之後還要趕到西南方向四十裏外的牧場,不少人在那裏養著牛羊,半夜出門的話,把牛羊歸攏好,次日中午下午的就能上路,可以多趕一點路不說,哪怕是半路上住在野地,也有時間去搭一個還算結實保暖的帳篷,做一頓可口的飯菜;如果一早出門的話,弄好這一切就得大半天,晚上是走是留都是個問題,走就沒多少時間去收拾帳篷,路上睡的辛苦;留的話又要耽誤半天時間,得不償失。
按照朋來鎮的規定,進出城人員都要有相關的印鑒憑證,還要檢查隨身物品,以防軍品外流和斥候入城,雖然之前雒千秋已經暗示城門守軍可以對這些軍戶們放鬆檢查了,可畢竟還是有一些常規檢查要做,加上大家都是一窩蜂的往外湧,搞的城門方向在這個時候還是燈火通明,而且是亂哄哄的一大團,孩子哭大人罵,幾家人為了誰的馬車先走後走吵得不可開交,甚至還有動手的想法。
雒千秋看了一會,覺得頭疼更甚了,索性轉向西門,順著西側便道上了城牆,剛好碰見西門夜值的軍官在這裏,便讓他派一百名士兵去南門幫忙維持秩序,又寫了一封手令命人送到東門,讓東門守軍也照此辦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南門真的鬧起來。
辦完這些事,雒千秋才終於覺得心裏的煩悶消散了一點,整個人變得暢快了許多,他一邊自嘲自己就是個勞碌命,一邊順著城牆往北門走去,那裏是重中之重,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眼,才能放心的回去睡。
轉過西北角樓,就算正式到了北門守軍的防禦區,這裏早已經改成了明暗雙崗,尤其熊思思來了之後,還主動讓鳳影軍士兵晚間增強對北門的巡視,無形中又增加了許多的保障。甚至可以這麽說,雖然北門是真正臨敵的大門,但目前來說也是最讓雒千秋放心的大門,甚至走到這裏的時候,雒千秋的心情又愉快了幾分。
可這種愉悅的心情沒持續多久,雒千秋的就聽見了一股奇異的呲呲的聲音,這不是風聲,也不是士兵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巨大的刺耳的摩擦聲,而且這聲音是從北麵傳來的。
“這是什麽聲音?”雒千秋下意識的問身邊的士兵。可剛才還一個個跳起來向他敬禮的士兵們這會一個搭理他的都沒有,幾乎所有人都在皺著眉頭側著耳朵去判斷這聲音的方向和緣由。在這一刻,雒千秋渾身上下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知道這事不對勁了,連這些朋來鎮本土民軍都不清楚不熟悉的聲音,又是從北邊傳來,這事絕不簡單!
立刻,雒千秋沒有再去管士兵們如何,而是快步走到一處牆垛子旁邊,隨手拿起一架單筒鏡往北邊看,鏡片裏顯現的一幕讓他的頭發驚的都快要立起來了。
在遠處,是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冰原,雒千秋是知道這個的,這是因為山上有水流下來造成的,之前他還擔心陳楚會不會利用這些冰霜搞些什麽事情,甚至還專門派斥候前去查看,但斥候回來告訴他,那真的隻是一層薄薄的冰而已,薄到了根本擔不住一名普通士兵,不要說利用這個發起攻擊,走快一點都會把冰層踩破。所以最後斥候得出的結論是:敵軍也許曾經想利用水來製造冰原,從而達到某種軍事目的,而且目前的氣溫也足以讓水流結冰,但就目前來看,這個水量是遠遠達不到要求的。況且冰原邊緣距離朋來鎮十裏有餘,也無法構成威脅。經過反複斟酌之後,雒千秋才終於算是放下了這塊心病,搞的不少朋來鎮的軍官和士兵暗中恥笑他,說“南蠻軍官怎麽能了解俺們北方的生活”。
可是現在,雒千秋這個他們口中的南蠻子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在那片冰原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飛速移動的黑點,他們幾乎如同貼地飛行一樣以高速逼近朋來鎮。雒千秋死死的盯著其中一個黑點,看他會不會在冰原的邊緣停下來,可結果讓他萬分失望,那黑點不僅沒有停下來,甚至還直接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北方的黑土地,成了他們在夜色中最好的保護色。
“敵~~敵襲~~敵襲~~敵襲~~~”雒千秋扯著嗓子放聲大喊,他感覺自己的嗓子都要喊破了。
士兵們這才反應過來,慌亂的轉身去牆邊去拿自己的武器和盾牌,傳令兵也匆匆忙忙的往高台上跑,他要負責吹響代表敵襲的號聲。
可那號聲終歸沒有響起,一支弩箭準確的插進了傳令兵的脖頸,他一手捂著自己流血不止的脖子,另一隻手努力的向下指著,盡管他拚盡全力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看著傳令兵一張一合但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巴以及臉上絕望的神情,雒千秋背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他明白,對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接近自己!
傳令兵手裏軍號的掉落仿佛成了一聲號令,下一刻,城牆下發出一連串的哢哢聲,緊接著,無數的黑影出現在城牆的垛口,和他們一起出現的,還有他們手中手弩發出的致命的弩箭。
孔秀確實是早雒千秋一步到達了朋來鎮北門城牆下,一切如同崔胖子所說,兩個冰塊相互作用,極大的降低了摩擦力,所能提供的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加上蓬萊鎮和原鳳城關之間平坦的緩坡,更是讓眾人滑行的順暢無比,除了十幾個人確實沒有控製好力度和角度摔出去受傷之外,大部分人都順順利利的滑到了冰原的盡頭,然後他們有人直接丟棄了盾牌,就那麽直接向著城牆跑過去。奇襲,歸根揭底講的是一個快,最好還能在快的基礎上再加上一個靜字。
抵達城牆下之後,孔秀命令眾人先不要著急,盡可能的多等待一些袍澤過來,同時也給自己調整好呼吸,儲備更多的體力以應付接下來的死戰。
但失眠的雒千秋讓這個計劃提早暴露了,聽見他的喊叫聲之後,孔秀一咬牙,舉起手弩向著那已經把軍號湊在嘴邊的傳令兵射了過去。她身邊的士兵們幾乎是在同時把背上的竹梯架了起來——這個辦法是曲濤提出的,他實在是愛竹子愛的相當執著了。
一架架的竹梯被豎起,一個個的士兵們沿著竹梯登上了城牆,開始向著出現在自己視野中的所有對手傾瀉著自己手裏的弩箭,城牆上讓士兵們用來烤火取暖的火堆和用來照亮的一支支火把,此刻成了殺戮最好的幫手。
城牆上的朋來鎮民軍士兵完全被打懵了,即便是雙崗,他們也很難應付這種完全靠遠程打擊進行的突襲戰,強勁的手弩發射出的弩箭在迅速收割著城牆上的生命,就連角樓上把風放哨的士兵在大意之中也沒逃得過這一波突襲,他們慘叫著從高高的角樓上墜落下去,慘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傳出很遠,終於算是為自己之前的失職做出了一絲絲的彌補。
在短短兩柱香的時間之後,朋來鎮北門宣告失守。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主將雒千秋在第一時間退了下去,沒有被生擒活捉。雖然這事被雒千秋引為恥辱,但不得不說,他當時那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反應,幾乎已經不受自己控製了。
孔秀之前在城牆下潛伏的時候,已經聽見了雒千秋的聲音,這次突擊上來,如果能抓住雒千秋,那會讓整場戰鬥更早更利索的結束。所以當她在登上城牆之後,首先尋找的就是雒千秋,要麽生擒活捉,要麽一舉格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跑了。
不知道該說孔秀有些遺憾,還是雒千秋真的是命好,出門之前衛兵給他披上的那件大氅成了雒千秋的保命利器。那件大氅不是軍官氅,而是衛兵氅,雖然已經和普通士兵有了涇渭分明的區別,但依然不如軍官氅那麽顯眼,孔秀在人群住掃視了兩圈,都沒有發現雒千秋。但她淩厲的眼神卻是真真切切的讓雒千秋怕了,在目光接觸的瞬間,他感覺渾身上下如墜冰窟,不要說反抗,就連拔腿逃跑都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能做到。
當孔秀左手黑傘右手手弩,旁若無人一般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雒千秋的時候,雒千秋已經跑了,城牆坡道就在他身後不到兩丈遠的地方,他狠命的一掐自己大腿,強迫自己恢複清醒,然後轉身就往坡道方向跑去。孔秀認不出雒千秋,但是士兵們都認的他,一見主將都跑,那大家都還客氣什麽啊,一起跑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雒千秋的逃跑,也是導致北城門迅速失守的原因之一。
雒千秋剛剛跑下城牆,就迎麵碰見了聞訊而來鳳影軍士兵,看見這群強悍的士兵,他終於恢複了一絲勇氣,一邊指揮鳳影軍迅速組織反擊,一邊把跟著自己跑下來的殘兵歸攏到一起,他挑了幾個年輕士兵去傳令,北門至關重要,而且對方此次突襲蓄謀已久,後麵恐怕會有更大的攻勢等著,這會必須要把主要兵力都調動到北門,全力把對方趕出去!
但強如鳳影軍士兵,一時半刻竟然也沒能攻上北門城牆,原因無他,對方就沒打算接著攻城,而是牢牢的守住了這一段城牆。
這個想法是早就已經製定好的,隨同孔秀一起進行第一波攻擊的士兵們帶足了弩箭和火油,這是曲非直的火攻戰術和曲濤的竹子情節完美結合的產物,他們用裝滿火油的粗大竹節在各處堆成了路障並引燃,然後用勁弩打擊著任何想要強行突破火牆或者趕來救火的朋來鎮守兵。而守城士兵們丟下的盾牌,尤其是那種用來防禦巨型弩箭和投石車的巨盾也被他們直接換了個方向豎了起來,把雒千秋精心準備許久的守城器械轉頭就用到了雒千秋的頭上。
越是打不下,雒千秋心裏就越急,他心裏越急,調動的人馬就越多。可這事不是靠人多就能搞定的事情,對方死守一段城牆,還借助了火這麽一個沒人扛得住的東西,更是讓前序進攻的隊伍頭疼。而後隊支援的援軍趕到之後,發現自己根本連隊形都展不開,就隻能在那裏傻等,北門城牆下黑壓壓的擠了上萬人,能摸到城牆邊的卻連五百人都沒有。而當孔秀發現城牆下如此熱鬧非凡,命令曲濤和彭秋滌分出一部分士兵開始往城內更遠的地方發射火油罐的時候,形勢就徹底的失控了。頭頂上落箭,大家就往房子裏跑,房子裏著火,大家就往街上跑;前麵有火,就往後麵跑,後麵不知道什麽情況,還在慌慌張張的往前去增援。
幾乎每個人都在大聲喊叫,可誰都聽不清對方在喊什麽,對著吼了半天,還得怪對方不明白自己在吼什麽,於是脾氣開始變得不好,嘴裏就開始不幹不淨。人是這樣的,平時可能單單依靠口形是沒法判斷對方所說內容的,但當對方罵人的時候,絕對可以依靠口形分辨出來。於是場麵立刻從爭吵變成了謾罵,從一兩個人之間的謾罵變成了幾個、十幾個人的對罵,甚至有人就從謾罵到了推推搡搡以及掄拳頭打人。幸虧也是帶隊軍官彈壓得力,傷勢最重的也隻是被別人打了幾拳頭,並沒有真的有人摸刀子見血。但饒是如此,他們也還是錯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聲音:陳楚和曲非直所率領騎兵發出的馬蹄聲。
按照既定計劃,孔秀帶隊出發之後,陳楚和曲非直就要立刻各率騎兵出發了,畢竟一開始他們隻能牽著戰馬小心翼翼的走過那段比較厚以及被孔秀他們磨的如同鏡麵一般的冰層,在足足步行了大半個時辰以及摔了無數跟頭之後,眾人終於在冰層比較薄的地方跨上了戰馬,開始向著朋來鎮奔襲。
孔秀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在吸引了城內相當一部分守軍並作出判斷之後,孔秀命人用火把向身後的騎兵們做出了引導。看見了城頭火把按照預先約定的計劃晃動,陳楚和曲非直在馬上對視了一眼,他們首先判定了孔秀和曲濤、彭秋滌三人已經成功攻占了城牆,隨後便兵分兩路,向著朋來鎮東西兩側城門突進而去。
五千騎兵的馬蹄同時落在地麵上發出的聲音是驚人的,哪怕他們隻是輕騎兵,在這寧靜的夜色中,聲音也堪比悶雷一般驚人,但城內混亂的局麵卻完美掩飾了這個聲音,直到陳楚曲非直兩人的騎兵沿著城牆飛掠而過,已經逼近東西兩側城門的時候,士兵們才終於反應了過來,敵人已經向著自己包抄了。於是打架的不打了,吵架的不吵了,眾人都收起了拳頭閉上了嘴,跟在自己軍官的身後疾速向著距離自己最近的的城門跑去。這會也不用聽什麽主將命令了,反正也聽不見,有去請命和複命的功夫,人都到了城門邊了。
軍官們想的沒錯,士兵們幹的也沒錯,他們急匆匆趕到距離最近的東城門或者西城門之後,剛好發現這裏已經和北城門一樣燃起了熊熊大火,本來就調走一部分士兵去幫南城門的他們忙的焦頭爛額,軍官的嗓子都喊啞了,招呼著士兵們趕緊就近提水滅火。城門失火不是小事,再結實的城門也扛不住一把火,好在朋來鎮長期都是做軍資中轉,有足夠的水井和滅火材料,一包包的沙土都是裝好之後整齊的碼放在城中各處的,援兵來了之後根本無需指揮調度,一人找一包沙子往肩膀上一扛,直接趕過去往火頭上扔就行。況且比起直接衝上城牆殺敵或者被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更願意幹這種滅火的工作,隻要能把火勢控製住,敵兵就進不來,變相的也是守城了。
不過救火歸救火,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不對,這把火是曲非直和陳楚的騎兵衝過來之後用火油和火箭放起來的,那放完火之後呢?他們去哪裏了?難道不應該趁著城頭上一片慌亂的時候開始進攻嘛?可眼前除了一片大火之外,根本看不見一個敵人的騎兵,他們去哪裏了?
不光軍官和士兵們在想這個問題,慌亂中的雒千秋看到東門和西門的火光之後也想到了這個問題,現在的朋來鎮三門火起,但冷靜下來認真想想,似乎隻有自己所在的北門發出了代表戰鬥已經展開的號令,東門和西門似乎隻有火情卻無軍情,難道墨丘就隻派了眼前這幾千人來攻打自己的朋來鎮?他們是瘋了嗎?瘋或者傻,肯定都不能用來形容孔秀、陳楚和曲非直他們,即便他們行事瘋狂,那也是在經過精密籌劃之後所作出的常人所不敢想的行動,絕對不是一時頭腦發熱之下的“發瘋”舉動。更何況他們還擁有曲濤、彭秋滌這麽幾位長期在五蓮邊軍任職,以沉穩著稱的軍官,可以為他們提供足夠的穩健的用兵建議。
那既然如此,陳楚和曲非直在哪裏?
雒千秋環視朋來鎮的東、北、西三座正在熊熊燃燒的城門,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了目前相對安靜的南門方向,他的後背再次冒出了冷汗,那裏有混亂的軍戶和忙的不可開交的城守軍,這麽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去疏散他們,但如果是陳楚或者曲非直的話,軍刀、長槍和火焰就是他們最好的開路工具!
雒千秋想的一點都沒錯,在東門放完火之後,五千火字營輕騎兵來到了朋來鎮南門之外,他們輕輕的拉下頭盔覆麵,平舉起手中的騎士長槍,在隊伍最前方的獨臂將軍閣下用力揮動手臂之後,他們放聲嘶吼著,向著那些麵露錯愕和驚悚的城門守軍以及朋來鎮軍戶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