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長歌當哭
三個月前的一天,曲濤收到了斥候急報,說火鳳帝國大軍在正南、東南、西南三個方向同時發動猛攻,第一波攻擊人數目測不下八萬,後續大軍人數無法估量。
聽到這個消息,曲濤覺得自己的頭皮都發麻。按照火鳳帝國慣常的用兵傳統,先鋒突擊的兵員數一般是總兵力的一成到兩成,這也可以說是整路大軍中最精銳的一兩成士兵了,人人都以能成為先鋒突擊軍團的一員而自豪。如果按照這個比例來估算,那麽火鳳帝國此次反擊大軍的總兵力就不會低於五十萬!
他的第一反應是整兵緩退,雖然自己此行是跟隨殿下出來談判,手頭隻有五萬不到的兵力,並不足以抵抗對方的八萬精兵,但如果以一邊抵抗一邊後退的方式來迎戰,還是可以給後方的兄弟們爭取一些時間的。且戰且退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做起來是極難的,這需要士兵們良好的心理素質和彼此間的信任和配合,麵對如排山倒海一般的敵軍士兵和如林的刀劍,一定要做到攻守有序,進退有當才能達到效果。
正當曲濤忙忙碌碌的在跟幾位手下軍官商量策略的時候,衛兵來報,說殿下他們回來了。這句話讓曲濤心中大定,他自認在戰術上和陳楚、曲非直二人有差距,哪怕是孔秀的用兵都要比自己更加靈活,這三人回來了,可選擇的辦法就有很多了。他連忙吩咐衛兵,直接把殿下他們請到自己這裏來。
可衛兵卻欲言又止,這讓曲濤覺得有些奇怪,他明白這事其實是非常失禮的,可現在軍情緊急,自己總不可能招呼各位軍官列隊出迎吧?而且孔秀也絕對不是那種特別在意俗禮的人,她平時都會穿著普通的粗布長裙和士兵甲走來走去,也不可能在如此時候再讓自己禮儀周全。
曲濤越想越不對,抬起頭來厲聲喝問衛兵:“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衛兵的眼圈當時就紅了,帶著哭腔答道:“將軍,您就出去看看吧。”
一見衛兵如此,曲濤再沒猶豫,當時就邁步出了營帳。剛出營帳沒多遠,就看見一群士兵聚在一處,見他來了,士兵們紛紛讓開道路,露出了人群裏麵的一輛馬車。曲濤認識這馬車,這就是孔秀他們去談判時候的那輛車,隻不過當時車上裝著的是雒千秋和熊思思。而現在,卻是墨丘八駿圍在車邊,一個個低頭垂淚。
曲濤伸手就把何酋虎給扒拉到了一邊,然後掀開車簾往裏看,這一眼看過去,曲濤當時就愣了,眼前的躺著的是曲非直。獨臂將軍靜靜地平躺著,看上去麵色平和,但嘴角有一絲血跡,胸口處也有凹陷的痕跡。曲濤盯著看了好一會,這才顫抖著把手指伸到了曲非直的鼻子下麵,那裏已經沒有氣息的流動了。
“怎,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啊?!”曲濤轉過身來,雙手揪住何酋虎的衣領用力的晃動著:“誰幹的?誰幹的?老子找他拚命去!”
何酋虎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但他也隻是哭,無論曲濤怎麽搖晃,他就是不說話。
這時,從馬車車廂裏麵傳出了孔秀的聲音:“別難為他了,是陳楚幹的。”
隨著她的聲音,車簾被完全打開,露出了坐在最裏麵的麵如冰霜的孔秀和躺在她身邊一動不動的陳楚。
“什,什麽?”曲濤的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他不相信陳楚能這麽對曲非直,但孔秀又不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曲濤這灰也不顧什麽禮數了,索性爬進了車廂裏去看。
陳楚此時的狀態也非常堪憂,他整個人癱軟在車廂裏,雖然能看的出他氣息尚存,但顱頂那一處凹陷也是觸目驚心,拿他和躺在外麵的曲非直比的話,兩人狀態幾乎一般無二,隻是陳楚多了一絲生機而已。
“殿下,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曲濤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能讓這兩個人一死一重傷。
孔秀的聲音顯得十分冰冷而又無力:“具體的情況我也說不好,但陳楚一定是被火嫣然用什麽辦法迷了心智。現在我們還沒時間說這個,我要帶著陳楚直接回去墨丘找獸神和神使大人,這邊的戰事就要麻煩曲濤閣下你了。”
“我~~好!末將遵命!一定守住北部行省,等殿下回來!”曲濤從沒想過自己就這麽突然的變成了主將,但現在肯定不是矯情和推脫的時候,該扛起來的時候必須要扛起來。
孔秀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火嫣然此次從西南行省調來了西南蠻軍,估計總兵力不會少。”說到這裏,孔秀頓了一下,然後有些艱難的接著說道:“曲將軍守住朋來鎮又或鳳城關即為大功一件。”
聽完這話,曲濤倒吸了一口涼氣,此時墨丘的大部分軍隊都在北方五行省偏南的位置集結,而朋來鎮則位於最北邊,鳳城關則幹脆去到了妖王穀,孔秀殿下這一句話,難不成就是一口氣放棄了整片的北方行省疆域?
可他這會不敢問,也沒時間問,行禮之後立刻翻身下車,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曲非直之後,重新安排兵力部署。這個時候,墨丘八駿突然圍了上來,何酋虎眼圈通紅的說道:“曲將軍,請讓我們兄弟率軍斷後!保證不會讓大軍受到敵兵侵襲!”
“混賬!”曲濤當時就火了,伸手一推何酋虎,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抽了何酋虎一個踉蹌。這還不算完,曲濤指著何酋虎的鼻子罵道:“你們可知敵人總兵力多少?殿後一戰的有多危險?你們打過殿後戰沒有,就敢妄言保證大軍不受侵襲?我看你們就是想去送死!我告訴你們幾個小子,曲非直把你們訓練出來不是為了去送死的!就算去送死,找別的地方去死!沒有打過殿後戰,還在我這裏添亂?滾蛋!”
何酋虎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哇一聲就哭了,他噗通一下跪在曲濤的身前,抱著他的腿求道:“曲將軍,你就讓我們去吧。曲非直將軍不在了,陳楚將軍也生死未知,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啊!”他這一跪,另外七人也隨之跪倒,八個大小夥子圍著曲濤哭。
曲濤這會也難受,讓這幾個家夥圍著自己一哭,他這心立刻就軟了下來,長長的歎了口氣,曲濤伸手把何酋虎他們一個個拉起來,給小夥子們把臉上的淚擦幹了,這才柔聲細語的說道:“小子啊,我知道你們的心情,也知道你們這會的感受,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衝動。曲非直和陳楚兩位都是在殿下身邊多少年的老將了,他們,他們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你們覺得殿下不難受麽?殿下隻會比我們更難受啊。你們這麽一哭一鬧,讓殿下怎麽辦?而且兩位將軍這麽一不在身邊,殿下身邊也是缺人手,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你們聽我的話,別再哭鬧了,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殿下護送到墨丘城,送到獸神塔,明白嗎?”
何酋虎被他一頓說,這會好歹是止住了哭聲,一邊擦眼淚一邊點頭答應:“您,您就放心吧,我們兄弟保證把殿下安全護送回去!就算我們死,也不會讓殿下掉一根頭發!”
“胡說八道什麽呢!趕緊走!”曲濤拍了拍幾個人的肩膀,知道目送他們重新回到馬車附近,帶著士兵隨著馬車一路向北馳去,這才又重新撿起了手頭的事情。
曲濤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跟彭秋滌和杜十郎兩人匯合,三人手裏加起來足有十餘萬兵力,無論如何也能抵擋一陣了,至少也不會太過狼狽。而且三人之前曾經商量過幾種可能的情況,其中之一就是對方如果突然反擊怎麽辦,他們預設了幾個方案,對方攻左路怎麽辦,攻右路怎麽辦,攻中路怎麽辦。而眼前這種情況,無非就是最差的那種:對方大軍全麵反擊,這就必須按照事先的約定,一口氣退後五十裏,在預先設定的補給小鎮集合。
但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對方不僅全麵反擊,而且兵力比他們預估的多了兩倍不止,最可怕的是之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西南蠻軍的出現,這讓曲濤很是有些措手不及。
西南行省除了所有行省都慣例配備的民軍和紅營之外,還有一個獨有的算是以守衛皇族誕生地名義出現的特色,也就是蠻軍。“蠻”這個字倒不是別人對他們的蔑稱,而是他們的自稱,火鳳帝國的西南部,氣候潮濕悶熱,幾乎就沒有冬天的概念,連樹木花草都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加高大。而這蠻軍和蠻兵的“蠻”字,就跟這遮天蔽日的樹林有很大關係。
在西南行省,民軍基本就是個擺設,紅營重騎更是例行公事,在西南行省人的心目中,家裏的孩子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是要先去參加蠻兵選拔的,選不中的才會考慮其他出路。蠻兵選拔並不是一兩次比賽性質的走過場,而是一次為期一年的長時間的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價的嚴格選拔。少年們要預先報名、體測,通過之後會被隨機分配到某一名教官麾下,每位教官最多可以帶領和教導三十個少年。等到了選拔之日,少年們隻允許帶三天的幹糧和一把隨身匕首,然後就跟著教官徒步走進叢林。從這一天開始,他們的所有吃喝住用,全部都要依靠自己手裏那把匕首來完成。教官除了一些日常指導避免發生嚴重傷亡,以及保證每天晚上每個參加選拔的少年都完整無缺的進入宿營地,並在每天睡前傳授他們一個時辰的武技之外,其餘的事情絕對不會插手,他會任由這些少年們自行解決。如果真的有某個少年因為意外重傷瀕死的時候,教官才會站出來,通過特定的手段喊來專門負責救援的醫官隊,盡可能的救治並把這少年送出叢林,但是從送出去的那一刻起,除非這名少年是因為特殊情況重傷,否則他從此就永遠喪失了成為蠻軍戰士的可能。而其他的少年,則會繼續他們為期一年的選拔曆練。這一年的時間裏,少年們不僅要活下來,還要努力的跟著教官學習戰技,因為一年的選拔期之後,他們還要參加對戰。隻有勝者才能成為真正的蠻兵戰士,有資格在身上用白堊畫上火鳳凰的圖騰,這是將是這名少年一生的榮耀,是他家族的榮耀。而負者則要等待下一次的考核,如果連續三次考核不過,則終生都失去了成為蠻軍戰士的機會。
在這種堪稱地獄難度的曆練考核之下,蠻軍戰士們的生存能力和適應能力都極強,他們可以熟練辨別多種可食用的菌類、草類甚至是樹皮,茹毛飲血、生食肉類也不在話下。而且作為一支軍隊,最可怕的就是他們對彼此的信賴程度和協作性極強,各種基於小範圍的配合作戰可以說默契無間,即便是落於下風,他們也幾乎可以眉頭都不皺的用自己的身體去替身邊的夥伴擋住致命的一擊。
西南行省的人就把這種行為稱為“蠻”,他們認為一身蠻力、行事蠻橫,才是一個優秀士兵的傑出品質。
如此一支強軍的突然出現,打了曲濤一個措手不及,他之前用來抵禦民軍甚至紅營重騎突擊的辦法統統派不上用場了,尤其是當那一群衣不蔽體、滿身用白堊畫著古怪花紋的士兵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單單是對視覺的衝擊力就足以讓相當一部分士兵恐慌了。尤其是當西南蠻軍的士兵們毫不在意的把射在自己身上的弩箭拔出來丟在一旁,然後隨便抓把土抹在傷口上繼續衝鋒的時候,別說士兵了,就連軍官們都快被嚇壞了,似乎除了一刀砍掉他們的腦袋之外,再沒有其他辦法能殺死這群看起來就十分蠻橫的家夥。
無奈之下,曲濤所部退後的速度快了很多,現在隻有足夠的距離才能讓他的士兵們恢複一些信心和勇氣。但他們後退不是問題,問題是那些北方行省的百姓們退不了,不斷有百姓被殺戮的消息傳到曲濤的手上,看著斥候們驚恐的神情,曲濤就能想象他們經曆了何種殘酷的情景。曲濤的內心煎熬異常,可他卻無法下達哪怕一次“原地紮營”的命令,他非常清楚,自己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也不是愛心泛濫的時候,更不是決戰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也要把手裏這幾萬士兵帶回到一個安全所在,這些士兵是以後給陳楚和曲非直複仇的根本!
終於,當杜十郎所部和彭秋滌所部跟曲濤所部匯合之後,三人集中了手裏全部的墨丘輕騎對西南蠻軍進行了幾次突襲,這才算是緩解了對方急追猛進的勢頭,讓曲濤緩過來一口氣。但即便如此,依然無法完全阻止對方反|攻的勢頭,三人還是一步步的向北方退去,但至少現在他們有了可以在某一點跟對方打一下拉鋸戰的能力,雖然取勝依然艱難,但至少能夠利用這種辦法讓更多的百姓有逃離的時間。
看著一個個背井離鄉的北部行省百姓,曲濤的心裏苦澀無比。
在新建起來還隻有一個雛形的鳳城關,孔秀和墨丘八駿以及崔胖子等人安葬了曲非直。也是幸虧北疆天寒地凍,到達這裏的時候,曲非直的屍體還基本保持著原狀,墨丘八駿執弟子禮,為曲非直潔身、更衣,然後八個小夥子用了整整一個白天的時間,在鳳城關東側的一處緩坡上生生的鑿出一個墓穴,這堅固的墓穴將用來安放將軍的靈柩。
妖王穀口北風咆哮,雪片飛舞,一行人頭紮白布條,就這麽頂風冒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著。孔秀當前引路,墨丘八駿扶靈在後,聞訊而來的福夫人、明輝和哭的已經幾乎站不起身的崔胖子以及一眾軍官跟在靈柩的後麵一路緩行。等到了墓穴所在,墨丘八駿用長長的絲絛襯底,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把靈柩緩緩放進墓穴。在棺底落在墓穴深處的那一刻,所有人終於都憋不住了,十多名軍官放聲大哭,尤其是墨丘八駿的幾個小夥子,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不敢守著孔秀哭,心裏難受都是躲起來抹眼淚,他們始終記得曲濤說的話,不能讓殿下再難受了。可今時今日此情此景,又有誰能忍得住?
崔胖子已經哭的背過氣去了,除了陳楚之外,就屬他跟曲非直關係最好,兩個人都好煙好酒好吃喝,雖然平日裏見麵就吵就互相損,但隻要有點什麽好煙葉、好酒,兩人都會想著給對方留一份。之前在潔身的時候,何酋虎在曲非直的內甲裏摸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盒子,小夥子哭著交給了崔胖子,說這是曲非直專門去找明輝討來的上好煙絲,這種煙絲就連明家商會都隻有三五斤的庫存,曲非直厚著臉皮要來了四兩,然後精心分成兩份,他跟崔胖子一人一份。結果誰能想到,煙絲仍在,人卻已經不在了。
好不容易醒過來的崔胖子把自己的煙袋鍋和一盒煙絲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曲非直的靈柩旁邊,一邊哭一邊說:“兄弟,從今天開始,我的這根煙袋鍋子就歸你了,煙絲你也留著,我以後就都用你的煙袋鍋子抽煙,以後每次抽什麽好煙,都算是咱哥倆一起抽的!”
何酋虎也哭,他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枚銀色小星,用力的砸在了曲非直的靈柩上。這是雒千秋的東西,當初俘獲雒千秋之後,曲非直趁機給墨丘八駿上課,介紹火鳳帝國軍製和墨丘國軍製的不同之處和相似之處,說到興起,他隨手把這枚銀星扔給了何酋虎,告訴他以後好好幹,等墨丘正兒八經立國了,以後也混個統領、貴族啥的玩玩。現在,何酋虎把這顆銀星還給了曲非直,在他眼裏,隻有躺在靈柩裏的這個人,才是最有資格能被稱為貴族的人。
曲非直閣下,帝都曲家庶出之子,他有別人豔羨的姓氏,但又從小受盡冷落。他從沒有因為自己是曲家人而恃強淩弱,也從沒因為自己是庶出而自暴自棄。從小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是繼承世家的那個人,在曲家龐大的世家陰影之下,自己隻能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才會取得一點點的車成功可能。知書、遵禮、守信、勤學,這是當初帝國軍校校長時可仁老統領給那年的優秀畢業生曲非直閣下的評語,在老統領的眼裏,這個曲家的庶子甚至具有比嫡子更加優秀和可貴的品質。
帝國軍校畢業後,曲非直閣下主動申請加入了誰都不看好、不想來的來鳳三關紅營,駐守鳳城關妖王穀。雖然表麵上他不羈、浪**、嬉皮笑臉,但在實際作戰方麵,沒有人敢說能比他更英勇,在戰術層麵更是智計多出,深受孔笙、趙寒冬等將領的喜愛。即便是後來陳楚來到鳳城關,曲非直比起這位從小跟在先太子身邊長大的同袍來也同樣不遑多讓。
後來,墨丘百萬大軍圍困鳳城關,曲非直閣下毅然決然的和陳楚、孔秀一起東出奇兵,曆經千難萬苦,橫穿五蓮山脈,猶如一柄利刃直插墨丘腹地,他和陳楚連手創出輕騎的奔襲戰法,在墨丘大草原上縱橫馳騁,兵鋒直指墨丘城,攪得墨丘大軍身後大亂,最後引得神使陳天明親自現身才算平息。其後,曲非直閣下又以莫大勇氣和精湛武技,帶領麾下騎兵直衝墨丘大營,和孔秀、陳楚一起再創戰史奇跡,回歸鳳城邊關。
在鳳城關破、火鳳帝國不發一兵一卒援救的時候,本來完全有機會逃走的曲非直閣下留了下來,為了兄弟,為了朋友,為了袍澤,為了承諾,他毅然決然的站到了火鳳帝國皇帝陛下的對麵,替眾人擋下那致命一擊。從此以後,曲非直身殘體缺,成為帝國罪人,隻得率領殘部遁入五蓮山中,靠吃草葉啃樹皮和打獵為生。即便如此,曲非直閣下也沒有縱容手下的一兵一卒搶奪過北部行省百姓的一粒米一碗糧。在麵對鳳影軍首任統領陳楚麾下的精銳士兵圍追堵截的時候,他也在心裏保留著對舊日同袍的那份信任,不曾對陳楚置喙一言。直至後來陳楚驚天一叛,解開孤鳳山封印,曲非直閣下又是第一個響應之人,毅然決然的站在了孔秀和陳楚的身邊,隨他們再入墨丘。
在二入墨丘的日子裏,曲非直閣下像是變了個人,原本詼諧幽默的他安靜了很多,雖然當初墨丘殺戮的最大元凶是陳楚而非是他,但他卻在默默的為當初的事情不斷付出,甚至可以說,今日墨丘民眾之所以能接受孔秀、接受陳楚,接受五蓮邊軍殘部,這都是跟曲非直閣下的付出分不開的。而新一代墨丘將領的成長和墨丘軍的完善,更是曲非直閣下辛苦付出的結果。
等到火嫣然北進以及孔秀揮兵南下的時候,曲非直閣下再次充當了先鋒軍的角色,沒人知道他麵對舊主故國是何等矛盾,他也從來不曾表現出來,永遠是一副笑著的麵孔示人。但和陳楚比起來,曲非直閣下的內心更加掙紮和彷徨,陳楚幼年即不被雒家承認,隻能跟在先太子身邊生活,先太子失蹤之後,如果不是時可任伸出援手,他幾乎是落了個四處漂泊的下場,後來又加上鳳城關一事,陳楚對火鳳帝國滿懷恨意幾乎是可以理解的。可曲非直呢?一邊是火鳳帝國的家人親眷,一邊是鳳城關冤死的袍澤兄弟,無論怎麽選,留給他的隻有痛苦。但他從來沒有對人說過任何一句,既然選擇了效忠孔秀,選擇了為兄弟袍澤們討回一個公道和說法,曲非直閣下就從來不曾發過一句牢騷和抱怨,更沒有從任何人麵前顯示過自己的為難和顧慮,他的一切都是為了別人而著想。
崔胖子,曾經的墨丘叛將,現在為他哭的死去活來;墨丘十二騎,是聽著陳楚的恐怖故事長大的一群孩子,現在視他如父;明輝為了他,可以冒著生命危險用自家商會的馬隊給他運送給養;出身五蓮邊軍的曲濤對他唯命是從,甚至被他改變了長期以來一成不變的戰術思路;即便是在五蓮山中走出來的胡虎和福夫人,對曲非直都是讚譽有加,誇讚不已。自孔秀以下,無論是墨丘官員、墨丘軍官,又或是五蓮山中的妖凰族,有哪一個說過曲非直閣下的半句壞話?
即便是到了人生的最後一刻,他被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陳楚一拳砸斷了生機,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依然是讓孔秀去救陳楚,他相信陳楚不是故意要害自己,一定是有什麽事情發生才會這樣。
就是這樣的曲非直,離開了。
新建起來的隻有一半的鳳城關,此一刻大雪飄飛,寒風悲歌。
孔秀肅立雪中,靜靜地看著曲非直的墓碑,在曲非直的墓碑旁邊,還有三塊石碑,上麵刻著趙寒冬、孔笙和胡虎三人的名諱,在他們後麵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碑,那都是在孤鳳山事件中殉難的鳳城邊軍戰士的墓碑。孔秀在心裏對著這一大片石碑默默的發誓:“從今天開始,我再不會讓人傷害你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