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八十四章 邀戰的理由

孔秀和西南蠻軍女統領同時縱馬向著對方狂奔而去,原本混亂的戰場上仿佛瞬間靜了下來,眾人幾乎是目視著這一紅一黑兩個人猶如兩團流星一般激烈的對撞在一起。

先出手的是女統領,她從馬鞍下摘下一柄長近一丈的戰戟,後發先至的迅疾出手。

戰戟是一種近些年不怎麽常見的武器了,它的形狀類似長槍,但在槍尖下方多了一個橫刃,這就讓這個武器增加了極大的殺傷力和多樣的使用方法。在剛發明這種武器的時候,它被步兵們用來專門對付騎兵。在步兵們手裏的時候,這種戰戟有著長達兩丈的柄,需要三個人同時操作,後麵兩人負責握持,前麵一人負責控製。槍尖部分壓低可以刺馬,抬高可以刺人;橫刃壓低可以削砍馬腿,抬高則可以切人咽喉;哪怕是一招用盡,也可以通過回拉從背後殺傷對方。在剛剛麵世之初,這種武器可以說橫掃千軍,尤其是對當時隻有皮甲和布甲覆身的墨丘騎兵來說簡直就是噩夢一般,直殺的墨丘騎兵死傷無數,而且是人馬俱損、慘不可言。因為極其出色的戰績,火鳳帝國開始大批量打造這種兵器,並在民軍隊伍中推廣使用,訓練眾人更加熟練的操作戰戟這種武器。

但到了後來,墨丘騎兵開始不斷的升級,他們首先升級了自己的盔甲,從單純的皮甲變成了金皮混合甲和後來的輕便甲,總體重量提高的並不多,但增加了極強的防禦力,尤其是護甲的胸腹位置變成了平滑且有弧度的金屬之後,摩擦力大幅減少,讓利刃的刺入更難了。這個時候,戰戟這種武器的第一個缺點就開始暴露出來,由於後置橫刃,導致前麵的槍尖長度有限,即便刺入也無法刺深,而對方輕甲摩擦力的降低,又讓通過力量衝擊這個辦法變得有些雞肋,隻要對方躲過這一擊,就會直接麵對三個幾乎毫無防禦能力的火鳳士兵。

其次,墨丘騎兵開始大規模列裝手弩。這種新式武器是從弓箭的基礎上改進而來,一開始的時候,最初級的弩隻是普通的弓箭加裝了一個木梁而已,他們把弓橫置在木梁前端,後端開槽後安放弩機,使用的時候隻要把弓弦拉到弩機位置,再放好弩箭就可以瞄準射擊了。雖然還是有拉弓這麽一個動作,但命中率卻是相應的提高了數倍。後來弩箭不斷改進,先是增加了機簧,省去了拉開弓弦這個環節的同時,還可以通過改變弓弦的材質來提升弓弦張力和縮短弩身長度。隨後,他們又在弩身中段開槽以方便放置更多數量的弩箭,然後增加了弓弦數量,並在弩箭前方設置了可以讓弓弦下落一小段以騰出發射空間的堵頭。這樣設計出來的手弩,已經可以一次擊發五支弩箭,而且命中率極高。有了這樣的神器,墨丘騎兵可以遠遠的就向對麵的持戟士兵實施遠程打擊,打亂對方陣腳後再行突擊,可謂事半功倍。

神器弩箭在手,又加上護甲升級,以及給坐騎馬匹的腿部也加上了腿甲,如此三招打下來,讓戰戟這個武器已經幾乎失去了它的價值。尤其是戰戟戟身極長、份量極重而導致的操作困難、靈活度不足,更是讓火鳳帝國的民軍士兵們紛紛丟棄,畢竟隻要一擊不中,對方就會火速突破進來,到了那個時候,三名持戟士兵可是連拔出佩刀的機會都沒有。

很快,戰戟這個武器就退出了火鳳帝國的軍備序列,戰槍又重新奪回了它至高無上的百兵之祖的位置。但由於戟本身鑄造難度不算大,殺傷手段又多,還是有一些士兵會把長戟改短後供單兵使用,不過這兵器對於使用者的體力要求和周圍空間要求都很高,所以已經成為一種越來越少見的武器了。

但此時此刻,跟孔秀對戰的這位女統領,手裏拿著的就是這麽一柄已經非常不多見的戰戟,而且是幾乎已經絕跡的長戟。孔秀見對方手裏拎著的是這麽一個東西,心裏頓時警覺了幾分,但兩人對衝速度極快,電光火石之間想要再去改變策略已經來不及了。

女統領手裏長戟直刺,孔秀抬黑傘硬向外格擋,就這一下,孔秀心裏有底了:對方是強,但還沒有強到可以威脅到自己的程度。

撥轉馬頭再度迎敵,孔秀的腦海裏就有了計較,她先是猛的撐開黑傘,用傘麵滑開直刺過來的戟尖,隨後左手去抓那長戟,右手則一下收攏傘麵,把黑傘如同長槍一般向著對方的小腹刺了過去。她這一招連消帶打還捎帶著要奪了對方的兵器,可謂是一石三鳥的絕妙招數,旁邊觀戰的墨丘騎兵們差點就爆了一個滿堂彩,可沒成想還沒等這彩聲出來,形勢就突變了。

孔秀先是覺得右手一輕,那黑傘仿佛沒了重量一般向上飛去,幾乎就要脫手而出,她連忙手上用力,但卻絲毫阻擋不住黑傘的去勢,整個人都跟著手臂歪斜。而與此同時,她準備去抓那長戟的左手卻如同被千鈞重石壓住一般猛地一沉,錯過了長戟的戟身,那女統領順勢回拉,長戟的橫刃向著孔秀的脖頸就割了過來,那橫刃長度足有逾尺長短,這一下要是中了,孔秀當場就得人頭落地。墨丘騎兵們的彩聲還沒來得及喊出口,就瞬間變成了倒吸涼氣的嘶嘶聲。

好在孔秀也不是當初那個漁家女了,身經百戰的她當時就鬆開右手,整個身子向右傾斜,堪堪躲開長戟的致命一擊。但即便如此,她的頭發還是被削掉了一縷,青色的發絲隨著長戟回抽產生的風壓和馬匹擦身而過形成的氣流四散飄飛,這一幕端的是驚險萬分。

在孔秀飛舞的發絲中,兩騎再次拉開距離,孔秀的手裏已經是空無一物,她那柄黑傘則重重的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砸的塵土飛揚。

那女統領這次也不著急了,反手倒提長戟,伸手點了點孔秀,挑釁的意味極其明顯。孔秀則不顧身邊騎兵的阻攔,劈手奪過一杆騎士長槍,猛的一抖韁繩,再次向著對方衝了過去。女統領見她重新策馬,當下也不示弱,在西南蠻軍眾蠻兵如雷般的吼聲中,幾乎同時縱馬而出。

兩人在相聚不足十丈的時候,孔秀手腕一抖,手裏的戰槍瞬間飛出,她本就沒有留力,再加上雙方對衝的速度又極快,那戰槍幾乎是帶著嘯叫聲向著那女統領電射而去,速度快的隻能看得到一縷殘影。飛出戰槍之後,孔秀根本就沒看結果,身子側到馬的一邊,伸手就向著那黑傘探去,看她這意思,那一槍隻是虛晃,搶回黑傘才是真的。

可就在她的手幾乎要碰觸到黑傘的時候,長戟槍尖已經噗的一下戳在了黑傘旁邊,隨後猛的一提,橫刃直接割向孔秀的手腕。看來那女統領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根本沒受那戰槍的影響,早早預備好了要利用這個機會重傷孔秀。

一個是伸手下探,一個是倒抽長戟,同樣是電光火石之間,孔秀隻能放棄救傘,再次空手起身,用力勒住戰馬,兩眼怒視女統領。女統領同樣勒停戰馬,眼神中帶著笑意看向孔秀,正當她準備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突然身子一僵,隨後瞬間向後閃去,幾乎就在同時,一道黑影從地上躥起,在她麵前劃過,如果女統領再慢上哪怕一息,都會落得個腦漿迸裂的下場。但即便如此,她的頭盔覆麵還是被強勁的風壓撕裂,從中間裂成兩半,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張嬌豔之中又偏偏透出幾分稚氣的女人的臉。

“小七,怎麽是你?”孔秀臉上動容,對麵坐在馬上和她對戰幾個回合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的小七,或者是後來那個神秘的信先生。

“叫我信統領,阿信也行。”阿信說著,伸手把已經壞掉的頭盔摘下來,咣當一下扔在了地上:“沒想到,你還有這麽一手,這黑傘本就是你可以控製的,所以你是故意扔在地上的吧?”

孔秀伸手接住從空中掉落的黑傘,淡淡的說道:“知道它來曆的人自然不會奇怪,看起來你真的不是小七。”

“小七?你是說這個身體的本來的名字?”阿信雖然在哧哧笑著,但聲音中沒有一絲的溫度:“要接著打麽?我覺得你贏不了,而且你的這群手下也會一起留在這裏。”

孔秀冷冷的盯著阿信看了好一會,冷聲說道:“你就這麽確定?”

阿信臉上的笑容就像一朵盛開的花朵一般:“就算你能贏,那也不會是輕輕鬆鬆的贏,至少也得是兩敗俱傷,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你這一萬多騎兵能跑得了?你自己能活的得了?另外,難道你就不想這個身體上曾經發生過什麽?我是誰?那個小七又去了哪裏?”

阿信一口氣說了一串問題,她每說一句,孔秀的臉就陰沉一分,等阿信說完,孔秀的聲音已經像是從冰窖裏冰過的了:“說吧,你想怎麽樣?”

阿信也收起了笑容,聲音中透著一絲殘酷:“今天我讓你和你的手下走,這個麵子我給你。三天後,我們倆一對一的打一場,一戰決生死那種,贏了的活著輸了的死,怎麽樣?”

“這種事情有什麽意思?”孔秀問道。

阿信嘴角咧了咧:“當然有意思,贏了的就是第一女武將。也許你不在乎,但我很在乎。”

“那我要是不答應呢?”孔秀又問

阿信聳聳肩膀:“現在你的騎兵都呆在這裏動不了,動不了的騎兵還能有什麽戰力?我身後有二十萬大軍,別說打,疊羅漢都能把你們活活壓死。”

這話她說的沒錯,自打剛才阿信從營中飛撲而出阻擊孔秀開始,墨丘的騎兵們就停下了腳步,萬餘名騎兵自動分成了四個方隊,把孔秀和阿信圍了起來。但在他們的外圍,更多的西南蠻軍的蠻兵們如潮水一般從兵營中湧出,他們又把這四個騎兵方隊團團圍住,專門對付騎兵的長戰槍、西南蠻兵特有的兩刃刀、如林一般的弓箭,全都已經密密麻麻的指向一個個墨丘騎兵。隻要一聲令下,就至少會有一兩千名墨丘騎兵瞬間倒下,而他們的袍澤也不會有任何空間去用來提起馬速衝擊,誠然如同阿信所說,沒了速度的騎兵,真的是任人宰割。

孔秀環視四周一圈後,低頭沉吟片刻,抬起頭來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阿信:“十天。”

燦爛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阿信的臉上,她輕輕的搖晃著手指:“五天。”

“八天。”

“五天,我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援軍初到,多一天就會多一天調整和部署,所以我不會給你太多調整時間的。”阿信依然搖著頭,不過語氣已經有點變了:“為了讓你的決心再堅定一點,我可以給你一個理由。不過提前說好,這事可不是我做的。”說到這裏,她把手指放在嘴邊,極為響亮打了一個呼哨,片刻之後,外麵軍陣中傳來一聲同樣的呼哨。阿信揚聲喊道:“把熊統領送來的禮物拿過來!”

喊完這話,阿信不吭聲了,孔秀也不吭聲,兩個人就這麽在相隔丈許遠的地方遙遙對視,除了馬匹的聲音,再無一絲聲響。

過了有一柱香的功夫,一名墨丘騎兵突然來到孔秀身邊,低聲說道:“殿下,外麵有三個蠻兵說要進來送東西。”

孔秀點點頭:“讓他們進來。”

騎兵領命而去,片刻之後,三名騎著馬的蠻兵來到了二人身邊,他們倒是說話算話,把一個木盒子交給阿信後迅速離開,一刻都沒有多耽擱。

阿信拎著那尺許見方的木盒子掂了掂,嘖嘖道:“其實我也隻不過看了一眼,不過既然答應送你,那就送你了,希望你看完之後能有一點戰意,同意我五天後決鬥的提議。”

說完這話,她把木盒提手往長戟的橫刃上一掛,就那麽平平的挑了過來。孔秀抽出黑傘,用傘尖貼著長戟橫刃平伸進提手,輕輕一挑一撥,木盒就到了她的手上。

初一入手,孔秀就覺得這木盒分量不輕,而且通體冰涼,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東西。她把黑傘背在身後,木盒擺在馬鞍上,一手扶著木盒,一手扭開鎖扣,剛一打開木盒上蓋,一股涼氣就衝了出來,裏麵竟是滿滿的一盒子冰塊。要知道這個季節搞到冰塊已經殊為不易,而對方又不可能專門送一盒冰塊,說明這冰塊隻是為了保存東西而用,而這箱子裏麵的東西必定比這冰塊貴重的多。

等木箱上蓋完全打開,孔秀伸手撥開冰塊,看見箱子裏麵的東西,她的牙都快咬碎了,兩眼瞪著阿信,一字一頓的說道:“是熊思思殺了他?”

阿信聳聳肩:“也許是吧,反正送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不過不管是誰殺了他,你如果想報仇,都得先過我這一關。五天怎麽樣?”

孔秀緩緩點頭:“好,五天之後,此地午時。”說完這句話,她把木盒重新扣好,隨後揚鞭打馬直向北去。在她身後,萬餘名墨丘輕騎兵魚貫而行,保持著高度戒備向後退去。但他們明顯有些小心過度了,在阿信的命令下,西南蠻軍不僅沒有阻止,反而主動的讓出一條道路,任由他們離開。

在孔秀的援軍突襲之下,不僅崔胖子所謂的“普濟關”沒有丟,甚至還向前推進了五六裏,彭秋滌和杜石郎所部也得到了難得的喘息機會,眾人恢複了密切的斥候聯係,重新把整條戰線串了起來。

孔秀和墨丘八駿帶著援軍來了,又是取得了一場大勝,各位將領自然都要來聚一下。不過在普濟老店聚集的這群人,此時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情說笑,他們盯著桌子上的那個木盒,神情凝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木盒就是孔秀從阿信手裏接過來的那個木盒,此刻它端端正正的擺在普濟老店大堂的桌子上,木盒已經被打開,露出了裏麵那個被厚厚的冰塊包裹著的東西——一顆人頭,明輝的人頭。